小蝴蝶传回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总舵激起了阵阵涟漪。金陵城南那位卖绣品的苍白少女,极有可能便是“容器”候选者之一。而寒月教也几乎同时盯上了她,这意味着盟约中最敏感、最容易触发冲突的部分,已经摆在了眼前。 “按照盟约,寒月教需在十二个时辰内知会我们,并在我们人员监督下进行接触。”蓝以竹在议事厅中,指着刚收到的密报,眉头紧锁,“但小蝴蝶看到的是寒月教徒暗中跟踪、确认住处,却未见他们有正式知会的举动。这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尚未最终确认此女身份,还在观察阶段;二是他们可能想绕过盟约,私下行动。” “寒思蘅刚刚立下血誓,这么快就背盟?”江幻翎表示怀疑,“那女人虽然冰冷,但看她行事风格,不像出尔反尔之辈。或许真如第一种可能,他们还在确认。” “不可不防。”崔冰沉声道,“盟约初立,彼此试探是必然的。寒思蘅或许会遵守大框架,但在细节上,比如‘知会’的时机和方式上,可能会做文章,以争取主动。我们必须立刻做出反应。” 韶华沉吟片刻,决断道:“以竹,你立刻带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往金陵,接手此事。首要任务,是确认那位少女的身份与安全。如果她真是‘容器’候选者,务必设法保护起来,至少要置于我们的监控之下。同时,正式向寒月教在金陵的负责人提出质询,要求他们依照盟约,共同进行接触确认。” “是!”蓝以竹领命,立刻下去点选人手。她带上了擅长追踪与隐匿的海海,以及几位精干的弟子,并传讯给已经在金陵的小蝴蝶和白淽鹿,让她们继续暗中监视,切勿打草惊蛇。 “老李,”韶华又看向李江湖,“三日后太湖感应阵之事,依旧由你负责。无论金陵那边情况如何,这边不能放松。你要亲眼确认那阵法是否无害,同时观察寒月教在太湖区域的真实力量部署。我怀疑,他们可能会利用感应阵的布设,做一些其他的手脚。” “好。”李江湖点头。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同样不轻。与寒月教的合作,从立誓那一刻起,便是一场无处不在的较量。 两路人马,几乎同时从总舵出发,奔赴各自的目的地。 金陵城,城南旧巷。 那处低矮的院落依旧安静。白淽鹿藏在对面一户人家的阁楼窗户后,已经守了一夜。那苍白少女自昨日傍晚回家后,便再未出门。院落里偶尔有轻微的咳嗽声传出,更添几分凄凉。 小蝴蝶已经与蓝以竹派来的先遣人员接上了头,并大致描述了情况。蓝以竹等人正在赶来途中,预计午后便能抵达。 然而,就在晨光熹微,街面上开始有了零星行人时,异变突生。 三个穿着普通粗布衣衫、做脚夫打扮的汉子,推着一辆堆满杂物的板车,晃晃悠悠地停在了那处院落的斜对面。他们看似在歇脚喝水,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院门。其中一人,小蝴蝶依稀认出,正是昨日茶馆二楼那个戴斗笠者!虽然他换了装束,但那走路的姿态和偶尔抬眼时一闪而过的精光,让她确信无疑。 寒月教的人!而且不止一个!他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强行闯入? 小蝴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与潜伏在附近的海海对了一个眼色。海海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观察为首之人的动向。 只见那为首的汉子(原斗笠人)喝了口水,对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竟放下水囊,径直朝着那处院落走去!他脸上没什么凶狠表情,甚至带着几分市井之徒常见的油滑笑容。 “笃笃笃。”他敲响了院门,声音不轻不重。 院内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怯生生的女声问:“谁、谁呀?” “这位姑娘,叨扰了。”汉子声音洪亮,带着点北方口音,“我们是走街串巷收旧货的,看您这院子有些年头了,不知家里可有老物件儿要出手?价钱好商量!” 原来是伪装成收旧货的进行接触!这倒算是“非武力方式”的一种,但如此直接上门,也带着明显的试探和压迫感。 院内少女似乎犹豫了一下,才颤声道:“没、没什么旧货……您去别家问问吧。” “姑娘别急着关门啊。”汉子笑道,“隔着门说话多不方便。我看您气色不大好,是不是身子不爽利?我们走南闯北,也认得些偏方土药,或许能帮上点忙。”他这话,隐隐带着关切,却又暗藏机锋。 小蝴蝶在暗处听得清楚,手心冒汗。这汉子显然是有备而来,几句话就点出了少女体弱的特点,试图拉近距离,降低她的戒心。 “不用了……真的不用……”少女的声音更加慌张。 “姑娘,开开门说话嘛,我们又不是坏人。”汉子提高了些声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味道,“这巷子里人来人往的,您这样隔着门喊,倒惹人注意不是?” 这话已带着一丝隐隐的威胁了——不开门,就继续喊,引来更多人注意。 院内的少女似乎被吓住了,沉默了片刻,然后,门栓响动,院门被拉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少女苍白惊惶的脸露了出来,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未睡好。 “您……您到底要做什么?”她声音发颤。 汉子脸上笑容更盛,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少女全身,尤其是在她脖颈和手腕处多停留了一瞬。“没什么,就是看看姑娘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瞧您这脸色,是先天不足吧?是不是从小就怕冷,夜里睡不安稳,月圆的时候尤其难受?” 少女身体猛地一震,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恐惧,下意识地就要关门。 汉子却快了一步,伸脚卡住了门缝,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蛊惑人心的力量:“姑娘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是来帮你的人。你这身子,是胎里带来的‘阴寒症’,寻常大夫看不好的。但我们有法子,不仅能让你不再畏寒怕冷,还能让你……变得不一样。”他眼中闪过一丝幽蓝的光芒,紧紧盯着少女的眼睛。 少女仿佛被那目光摄住了,关门的手僵在那里,眼神变得有些迷茫。 “精神魅惑!”暗处的小蝴蝶心中惊呼。这绝非简单的“非武力接触”!她正要示意海海动手干预,忽然,巷子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和车轮轱辘声。 一辆青布帷幔的马车,在两匹健马的牵引下,缓缓驶入了这条狭窄的旧巷。马车并不华丽,却透着一种沉静的气度。驾车的是个面容普通、眼神精悍的中年汉子。马车在距离院落不远的地方停下,车帘掀开,蓝以竹一身素雅青衣,从车上从容走下。 她的出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那正准备进一步施展手段的寒月教汉子,动作也是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警惕,迅速收回了卡门的脚,脸上又堆起了市侩的笑容,仿佛真的只是个收旧货的。 蓝以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三个脚夫打扮的汉子,最后落在院门内惊恐茫然的少女脸上,温声道:“这位姑娘,可是姓柳?你母亲托我来看看你。” 她这话说得自然,仿佛真是受人之托而来。那少女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她确实姓柳。 “我与你母亲是旧识,听说你身子不适,特地带了些温补的药材过来。”蓝以竹走上前,不着痕迹地将那寒月教汉子与少女隔开,同时对那汉子微微颔首,“这位大哥是?” “收旧货的,路过,路过。”汉子连忙赔笑,眼神却与蓝以竹平静的目光一触即收,心中凛然。这女人气度不凡,内力深湛,绝不是普通人。而且出现得如此巧合……他瞬间明白了对方的身份——师哥点灯的人!而且来得这么快! “哦。”蓝以竹不再看他,转向柳姓少女,声音更加柔和,“柳姑娘,不请我进去坐坐吗?你母亲很担心你。” 少女看着蓝以竹温婉端庄的仪态,又瞥了一眼旁边那个笑容虚假的“收旧货的”,本能地觉得蓝以竹更可信一些。她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 蓝以竹对车夫(实则是乔装的弟子)示意了一下,车夫从车上提下一个不小的药箱。蓝以竹便带着药箱,坦然走入了院内,并随手关上了院门,将那个寒月教汉子隔绝在外。 门外,那汉子脸色阴晴不定。他盯着紧闭的院门,又看了看停在巷口的马车和那个看似寻常、实则气息沉凝的车夫,知道今日之事已不可为。他打了个手势,与另外两个同伴推起板车,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巷子,很快消失在街角。 暗处,小蝴蝶和海海都松了口气。蓝姐姐来得及时,手段也高明,既阻止了寒月教可能的进一步动作,又以合理的借口接触到了目标,占据了主动。 院内,简陋的堂屋里。柳姓少女局促不安地站着,看着蓝以竹打开药箱,里面果然是些人参、当归、黄芪等温补药材,还有几包配制好的药散。 “姑娘不必害怕。”蓝以竹让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一张旧凳上坐下,语气温和,“我并非受你母亲所托,方才只是权宜之说,以免惊扰了你。” 少女闻言,更加紧张,双手紧紧绞着衣角。 “但我确实是为你的‘病’而来。”蓝以竹注视着她苍白的面容和眼底的惊惶,“你并非生病,而是身怀一种罕见的体质。这种体质,让你自幼畏寒,脉象异于常人,月圆之夜尤其难熬,对吗?” 少女猛地抬头,眼中恐惧更甚:“你……你怎么知道?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和刚才外面那些人……” “外面那些人,居心叵测,想利用你的体质达成一些邪恶的目的。”蓝以竹直言不讳,目光清澈而坚定,“而我们,是来保护你的,防止你被他们伤害和利用。” “保护我?”少女喃喃重复,眼中充满不信任,“我……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相信我。”蓝以竹平静道,“但你至少可以相信,我们不会像外面那些人一样,试图用恐吓或迷惑的手段控制你。我带来的这些药材,是真正对调理你体内阴寒有益之物。你若愿意,我可以为你诊脉,详细告诉你你的身体状况,以及可能会面临的危险。之后,是去是留,由你自己决定。我们绝不会强迫你。” 她的坦诚与尊重,让少女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她犹豫着,看着蓝以竹伸出的、稳定而温暖的手,又想起刚才门外那人冰冷诡异的眼神和话语,最终,轻轻点了点头,伸出了自己冰凉颤抖的手腕。 蓝以竹搭上她的脉搏,内力缓缓透入,仔细探查。果然,脉象沉细迟涩,阴寒之气深植脏腑经脉,却又隐隐有一种奇异的、仿佛与天上月华遥相呼应的微弱律动。这确是极其罕见的“纯阴之体”特征,且似乎因为长期得不到正确的引导和滋养,阴寒已经损伤了根本,导致她身体极度虚弱。 “你的体质,万中无一。”蓝以竹收回手,轻叹一声,“它本不该是负担,但在你身上,因为无人正确引导,反成了折磨。更麻烦的是,这种体质被一些邪魔外道觊觎,他们想利用你作为‘容器’,去承接一种极阴寒暴戾的力量。一旦成功,你轻则神智尽失,沦为傀儡,重则爆体而亡。” 少女听得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 “但并非没有转机。”蓝以竹话锋一转,“若能寻得合适的阳和之法,慢慢调和疏导你体内的阴寒,不仅能缓解痛苦,甚至可能化弊为利,让你拥有寻常人难以企及的某些天赋。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机缘。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你脱离险境。那些邪道中人不会轻易放弃,他们今日虽退,必会再来。” “我……我该怎么办?”少女绝望地问道,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父母早亡,家中只剩我一人,又能躲到哪里去?”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暂时安排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蓝以竹道,“那里有精通医术之人,可以为你调理身体,也能保护你不受侵扰。当然,这需要你完全信任我们。而且,你需明白,一旦去了那里,短期内可能无法自由离开,直到我们解决了那些威胁你的人。”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留下,可能再次落入魔掌;离开,则意味着将自己完全交托给一群陌生人。 少女低头啜泣,良久,才抬起泪眼,看着蓝以竹温和而坚定的目光,终于点了点头:“我……我跟你们走。我不想变成傀儡,也不想死……” “好。”蓝以竹握住她冰凉的手,给予她一丝温暖和力量,“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准备离开。你简单收拾一下随身紧要之物,其他东西,日后可以再来取。” 就在蓝以竹成功说服柳姓少女,准备将她转移至安全地点时,院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的敲门声,轻柔而有节奏,不疾不徐。 蓝以竹眼神一凝,示意少女噤声,自己走到门边,沉声问:“哪位?” “师哥点灯的朋友,在下冰弦,奉教主之命,特来知会关于‘容器’候选者之事。”门外传来女子清冷的声音,正是寒思蘅身边那位白衣使者。 她果然还是来了,而且是在蓝以竹已经接触并说服了目标之后。时间点,掐得如此精准。 蓝以竹略一思索,打开了院门。只见冰弦独自一人站在门外,依旧是那身白衣,神色平静,仿佛对院内的情况以及刚才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冰弦姑娘消息倒是灵通。”蓝以竹语气平淡。 “职责所在,不敢怠慢。”冰弦微微欠身,目光越过蓝以竹,看了一眼屋内瑟缩的少女,“看来蓝女侠已经先一步找到了这位柳姑娘,并取得了她的信任。依照盟约,我教需在发现候选者后十二个时辰内知会贵方,并共同接触确认。教主得知金陵同袍已发现线索并试图接触(指那收旧货的汉子),为免误会,特命我即刻前来,正式知会,并邀请贵方共同进行下一步的确认与……商议。”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之前那汉子的行为定义为“试图接触”,将未能及时正式知会归因于“为免误会”,现在“正式知会”并“邀请商议”,完全符合盟约程序,让人挑不出错处。寒思蘅的反应速度和对盟约条款的利用,可见一斑。 蓝以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既如此,冰弦姑娘请进。柳姑娘已答应随我们前往安全之处暂避。关于她的身份确认,以及后续如何处置,正需与贵教商议。” 冰弦步入院内,目光在柳姓少女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幽蓝光芒,似乎在感应着什么。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对蓝以竹道:“确是纯阴之体无疑,且血脉浓度不低。恭喜蓝女侠先得一步。关于柳姑娘的安置……不知贵方有何打算?” “先确保她的安全,再设法为她调理身体,化解阴寒之苦。”蓝以竹道,“至于她是否愿意、以及能否承担贵教所谓的‘容器’之责,需从长计议,且必须尊重她本人的意愿。” “这是自然。”冰弦点头,“盟约中已有明言。不过,教主有言,圣门开启在即,合适的‘容器’至关重要。柳姑娘体质特殊,乃天赐之选。希望贵方在保护她的同时,也能客观考量大局。或许,我们可以找到一个两全之法,既能解柳姑娘之苦,又能助我教完成圣事。” “两全之法?”蓝以竹挑眉,“愿闻其详。” “具体的,需请教主与贵帮主、李长老等详谈。”冰弦道,“眼下,还是先确保柳姑娘安全转移为要。我教在金陵城外有一处隐蔽农庄,环境清幽,守卫周全,或可作为柳姑娘暂时的栖身之所,也便于双方共同照看。不知蓝女侠意下如何?” 提议看似合理,实则暗藏玄机。将人安置在寒月教的地方,等于将主动权部分交出。 蓝以竹断然拒绝:“不必劳烦。我方已有妥善安排。柳姑娘的安全,由我们负责即可。若贵教教主有意商议,可约定时间地点,你我双方主事之人再行会晤。” 冰弦似乎料到她会拒绝,并不坚持,只是微微颔首:“如此也好。那便请蓝女侠安排。我这就回去禀报教主。关于柳姑娘的转移路线与目的地,为表诚意,我教可提供一些掩护与协助,以免被木玄通或‘主人’的耳目察觉。” 这次蓝以竹没有拒绝。寒月教在金陵势力盘根错节,由他们提供一些掩护,确实能减少风险。“可以。具体如何配合,稍后我会让人与你们联络。” “好。”冰弦不再多言,行礼告辞,如来时一般,悄然而去。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蓝以竹眉头微蹙。与寒月教的合作,果然步步惊心。对方在规则之内,将每一个环节都利用到了极致。今日若非自己及时赶到,那柳姑娘恐怕已落入他们掌控。而现在,虽然暂时保住了人,但后续关于这“容器”的争夺与处置,必将成为双方盟约中最脆弱的环节。 “收拾好了吗?”她转身回屋,对已经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袱的柳姑娘温和道,“我们这就走。” 马车悄然驶出旧巷,在寒月教暗中安排的一些障眼法掩护下,朝着金陵城外一处师哥点灯的隐秘据点驶去。小蝴蝶和海海等人则在暗中警戒护卫,确保转移过程万无一失。 一场围绕“容器”的暗战,以师哥点灯的暂时领先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