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灯影录

第八十九章 听涛与蝶

  那一夜长谈后,小蝴蝶与李江湖之间那层坚冰虽未完全消融,却已透进暖光,彼此心照不宣。小蝴蝶不再刻意回避白淽鹿,但两人之间仍隔着淡淡的、礼貌的疏离。李江湖对白淽鹿的指点依旧严格而有限,更多时候是通过蓝以竹传达要求,或是在演武场上观看弟子们练习时,偶尔点评几句,目光掠过小蝴蝶时,会多停留一瞬,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和。   白淽鹿的刻苦有增无减。她似乎将小蝴蝶那日的“挑战”视为激励,练功更加拼命,有时甚至过了熄灯时分,还能看到她独自在月光下挥刀的身影。她对小蝴蝶的态度也悄然变化,少了最初那份隐隐的不服气,多了几分对“师姐”应有的尊敬,虽然这尊敬里,仍掺杂着一丝因为那日比试而产生的、复杂的距离感。   这日,蓝以竹将小蝴蝶叫到跟前,递给她一张单子:“楚楚配了几副新方子,需要几味药材庄内存货不足,且品质要求高。你跑一趟附近的‘回春堂’,这是老字号,药材地道,掌柜的与我们相熟。顺便……带上白师妹,让她熟悉一下周边环境,也认认人。”   小蝴蝶接过单子,有些意外,但还是应下:“是,蓝师叔。”   她知道蓝以竹有意调解。单独相处,或许是打破僵局的机会,但她心里仍有些别扭。   午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总舵。小蝴蝶在前引路,步履轻快;白淽鹿落后半步,默不作声,只是偶尔抬头观察四周路径,眼神敏锐。气氛有些沉闷,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   行至半路,经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时,小蝴蝶忽然停下脚步,耳朵微动,低声道:“有动静。”   白淽鹿立刻警觉,手按刀柄,侧耳倾听。果然,竹林深处传来细微的、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以及金属摩擦的轻响。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闪身隐入路旁的灌木丛中。小蝴蝶做了个手势,示意白淽鹿从左侧迂回,自己则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向右前方,几个起落便攀上一株粗大的毛竹,借枝叶掩映向下望去。   只见竹林深处一块空地上,站着三个穿着普通粗布衣衫、却难掩精悍之气的汉子。他们围着一个被麻袋套住头、捆住手脚的人,其中一人正用匕首抵在那人脖颈处,低声逼问:“……东西藏哪儿了?说出来,饶你不死!”   被绑之人似乎是个中年男子,身体颤抖,呜呜地挣扎,却说不出话(嘴被堵住了)。   另一人烦躁道:“大哥,跟他废什么话!搜身!再不行,砍了手指,看他说不说!”   “不行,主子要的是东西,不是人命。万一他真不知道,或者藏得隐秘,人死了更麻烦。”被称为“大哥”的汉子看起来较为沉稳,但眼中也闪着凶光,“再问一遍!那半张羊皮地图,你究竟有没有见过?是不是被胡胖子临死前交给你了?”   胡胖子?羊皮地图?小蝴蝶心中一动。胡掌柜!难道这几人,与胡掌柜失踪、甚至与寒月教、漕帮内鬼有关?他们口中的“羊皮地图”,莫非就是自己在漕帮附近得到的古墓地图残片的一部分?   她屏住呼吸,看向另一侧的白淽鹿。白淽鹿也伏在草丛中,对她微微点头,示意自己也听到了,手已握住了刀柄,眼神询问是否动手。   小蝴蝶略一思索,对方三人,气息不弱,自己和白淽鹿联手,未必不能拿下。而且此事很可能牵扯重要线索,不能坐视不管。她对白淽鹿做了个“动手救人”的手势,然后从竹梢轻盈滑下,落地无声,如同捕食前的猎豹,悄然靠近那个持刀逼问的“大哥”。   白淽鹿见她行动,也不再犹豫,身形从草丛中暴起,长刀出鞘,化作一道青色闪电,直取离她最近的那名匪徒!她这一刀毫无花巧,就是快!准!狠!挟带着连日苦练的锐气与憋闷,声势惊人!   那匪徒显然没料到旁边突然杀出人来,仓促间举刀格挡。“铛!”一声大响,匪徒被震得手臂发麻,连退两步。白淽鹿得势不饶人,刀光连绵,展开“听涛刀法”,如潮水般攻去,将那名匪徒逼得手忙脚乱。   几乎同时,小蝴蝶也动了。她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大哥”身后,短刃无声无息地抹向对方脖颈!那“大哥”反应极快,听到身后风声不对,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向后撩来,竟也是凌厉狠辣!   小蝴蝶短刃一翻,格开这一刀,另一只手已拍向对方后心。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小蝴蝶身法灵动,短刃刁钻,专攻要害;那“大哥”刀法沉稳狠辣,经验老到,一时间竟斗得旗鼓相当。   第三名匪徒见同伴被袭,怒吼一声,挥刀扑向白淽鹿,意图二打一。白淽鹿压力陡增,但她性子倔强,咬牙苦撑,刀法运转到极致,青色刀光将自己护得严严实实,偶尔还能反击一两招,竟暂时未露败象。   被绑的中年男子听到打斗声,挣扎得更厉害了。   小蝴蝶心中焦急,知道必须速战速决。她觑准对方一个破绽,短刃虚晃,诱使“大哥”回刀防守,身形却陡然加速,绕到他侧面,一脚狠狠踢在他膝弯处!“大哥”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小蝴蝶短刃已抵住他咽喉。   “别动!”小蝴蝶冷喝。   “大哥”僵住,眼中闪过惊怒和不甘。   另一边,白淽鹿独斗两人,渐渐不支。她内力修为毕竟尚浅,久战之下气息开始紊乱,刀法也露出破绽。一名匪徒看出便宜,一刀荡开她的长刀,另一名匪徒狞笑着,一刀直劈她面门!   “师妹小心!”小蝴蝶急道,想救援已来不及。   白淽鹿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却不肯闭目等死,奋力将刀横在身前,准备硬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乌光破空而至,精准无比地打在那劈向白淽鹿面门的刀身上!   “铛!”钢刀被击得一偏,擦着白淽鹿的肩膀划过,带起一溜血花。同时,另一道乌光击中了另一名匪徒的手腕,他痛呼一声,钢刀脱手。   小蝴蝶和白淽鹿同时看向乌光来处,只见竹林边缘,李江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中还拈着几枚未发出的铁菩提,脸色沉静。他身后,跟着两名总舵的巡逻弟子。   原来李江湖不放心她们二人单独外出,又恰好有巡逻弟子回报说附近竹林有异响,便亲自带人过来查看,正好赶上。   两名匪徒见势不妙,转身就想逃。李江湖屈指连弹,又是两枚铁菩提飞出,精准命中两人腿弯穴道。两名匪徒扑倒在地,动弹不得。   战斗瞬间结束。   李江湖走过来,先看了一眼小蝴蝶,见她无恙,目光落在白淽鹿流血的手臂上,眉头微皱:“伤得如何?”   白淽鹿捂着伤口,脸色有些发白,却摇头道:“皮外伤,不碍事。谢师父出手相救。”   李江湖对身后弟子道:“将这三个绑了,带回庄里,仔细审问。看看他们什么来历,受谁指使,找什么地图。”又对那被绑的中年男子道,“这位朋友,受惊了。我们是师哥点灯的人,可否告知发生了何事?”   中年男子被解开束缚,拿下头套,是个面容愁苦、商人打扮的中年人。他惊魂未定,连连作揖:“多谢各位英雄救命之恩!小人姓赵,是个行商。前几日路过前面镇子,在客栈偶遇一个姓胡的掌柜,他当时慌慌张张,好像被人追赶,偷偷塞给我一个小布包,说如果他有不测,让我有机会将布包送到……送到师哥点灯总舵,交给一个叫小蝴蝶的姑娘。还给了我半块玉佩作为信物。可没过两天,就听说胡掌柜一家失踪了……小人害怕,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没想到刚出镇子就被这些人盯上,一路追到这里……”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和半块鱼形玉佩。   小蝴蝶接过布包和玉佩,那玉佩的纹路,正是她与胡掌柜约定的暗记之一!她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折叠整齐、质地陈旧的羊皮纸碎片,上面的线条和符号,与她之前在漕帮得到的残片如出一辙,果然是古墓地图的另一部分!而且似乎更为关键,标注了太湖古墓群深处一个具体入口和几处危险标记。   “果然是胡掌柜……”小蝴蝶心情沉重,将东西收好,对赵姓商人道,“赵老板,多谢你冒险保管此物。胡掌柜是我们的朋友。此地不宜久留,你先随我们回总舵暂避,稍后我们派人护送你安全离开。”   赵老板千恩万谢。   李江湖看向小蝴蝶和白淽鹿:“你们做得不错,警惕性高,遇敌果断。尤其是白淽鹿,临危不惧,勇气可嘉。”他又看向小蝴蝶,“知道配合,救援及时。走吧,先回庄。”   回程路上,气氛不再沉闷。白淽鹿手臂的伤口已被小蝴蝶用随身金疮药简单包扎好。小蝴蝶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想起她刚才奋不顾身、独斗两人的样子,心中那点芥蒂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还疼吗?”小蝴蝶轻声问。   白淽鹿摇摇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师姐……方才,多谢你提醒。”   “应该的。”小蝴蝶笑了笑,“你刀法很好,就是太硬了些,有时候该避则避。”   白淽鹿沉默片刻,道:“家传刀法讲究一往无前,以攻代守。我……习惯了。”   “一往无前是心气,不是打法。”小蝴蝶认真道,“师父说过,刀要活。你看师父,该刚时刚,该柔时柔。你今天对那两人,若是以游斗缠住,等我解决那个头目再来帮你,或许不会受伤。”   白淽鹿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师姐说得是。我……我以后注意。”   两人之间那层隔阂,似乎在并肩作战和这番交谈中,悄然变薄了。   回到总舵,将赵老板安顿好,又将三名俘虏交给蓝以竹和南宫审问。小蝴蝶将新得到的地图残片交给韶华和崔冰。崔冰仔细比对后,确认这新残片与之前那份能拼接上近七成,指向性更加明确,但仍缺失最关键的核心部分——似乎是进入古墓深处后的路径和机关图示。   “看来胡掌柜确实掌握了一些关键信息,但可能并未完全破解,或者……他将最核心的部分另行藏匿了。”崔冰分析道,“这三名匪徒,或许就是‘主人’或木玄通派来搜寻遗漏线索的。他们的出现,也证实了我们的方向没错,太湖古墓群,必是重中之重。”   审问俘虏的结果很快出来。三人是江湖上拿钱办事的亡命徒,受人雇佣来寻找一个姓赵的行商,抢夺他可能携带的“羊皮纸碎片”。雇佣他们的是一个蒙面人,出手阔绰,只说是“主人”的意思,具体来历不明。但其中一人隐约透露,蒙面人身上有一种“冷冷的檀香味”。   又是“冷冷的檀香味”!与扬州荒滩那晚的寒月杀手气息相似!这进一步证实了“主人”与寒月教关系密切。   事情愈发清晰,也愈发紧迫。   傍晚,小蝴蝶记挂着白淽鹿的伤,特意熬了一碗补血安神的药汤,送到她房里。   白淽鹿正在灯下,笨拙地用左手给自己的右臂换药,动作有些别扭,额角渗出细汗。   “我来吧。”小蝴蝶接过药膏和纱布,动作熟练轻柔地帮她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伤口不算深,但刀锋锐利,皮肉翻卷,看着有些骇人。   白淽鹿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低声道:“师姐……对不起。”   小蝴蝶手一顿,抬眼:“嗯?”   “那天……在演武场。”白淽鹿声音有些涩,“我……我其实知道,自己当时有些得意忘形了。练刀时,总想着要练得最好,要让大家看到,要……让师父看到。你过来挑战,我心里不服气,也觉得……被你看轻了。后来师父训斥你,我心里甚至……有点窃喜。觉得师父还是看重我的。”她低下头,“现在想想,很幼稚,也很……对不住师姐。”   小蝴蝶没想到她会如此坦诚地道歉,心中最后一点不快也烟消云散。她笑了笑,继续包扎:“都过去了。我当时也有不对,太冲动了。师父说得对,同门之间,不该那样。”   “师姐不怪我吗?”白淽鹿抬头看她,眼中有些忐忑。   “一开始是有点生气。”小蝴蝶诚实道,“不过后来想想,你也没做错什么。你那么努力练功,想得到认可,很正常。我……我小时候也是这样。”她想起自己刚拜师时,为了得到李江湖一句夸奖,拼命练功的样子,眼神柔和下来。   “师姐……你武功真好。”白淽鹿由衷道,“今天要不是你,我可能撑不到师父来。你的身法和短刃,很厉害。”   “你的刀法也很好啊,根基扎实,招式精妙。”小蝴蝶包扎好,在她身边坐下,“就是太拘泥于招式了。师父说,刀法要活学活用。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多切磋,互相学习。”   白淽鹿眼睛一亮:“真的吗?师姐愿意指点我?”   “谈不上指点,互相学习嘛。”小蝴蝶笑道,“你也别总是一个人闷头练。帮里用刀的师兄师姐不少,江师叔的刀法刚猛凌厉,路子不同,但也有很多可以借鉴的地方。多交流,进步才快。”   “嗯!”白淽鹿用力点头,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褪去了那份清冷和倔强,她笑起来竟有几分少女的明媚。   两人又聊了些练功的心得,小蝴蝶也问起她白家“听涛刀法”的特点。白淽鹿难得打开话匣子,说起家传刀法的精义,说起自己如何在家变后独自苦练,如何遍访名师却总觉得不得其法,直到遇到李江湖……   “师姐,师父他……是不是很严格?”白淽鹿小心翼翼地问。   小蝴蝶想了想,道:“师父外表看着凶,其实心很软。他对徒弟要求高,是因为江湖险恶,功夫不到家,吃亏的是自己。他话不多,但说的每句都有用。你用心学,他会看到的。”   “我明白。”白淽鹿眼神坚定,“我一定会努力,不辜负师父的收留,也不辜负……师姐的关照。”   “别这么说。”小蝴蝶拍拍她的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不懂的,或者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嗯!”白淽鹿重重点头,眼中泛起一丝感动的湿意。家变之后,她独自漂泊,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纯粹的、来自同辈的温暖了。   从那天起,小蝴蝶和白淽鹿的关系发生了微妙而真切的变化。她们一起练功,小蝴蝶会指点白淽鹿身法和实战技巧,白淽鹿则会与小蝴蝶探讨刀法招式的变化与衔接。休息时,两人也会坐在一起聊天,白淽鹿渐渐会说起一些童年趣事和家变后的艰辛,小蝴蝶则分享一些在师哥点灯的成长故事和江湖见闻。   李江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欣慰,面上却不显,只是对白淽鹿的指点稍稍多了些,也更加细致。看到小蝴蝶不再因此闷闷不乐,反而有了师姐的样子,他紧绷的心弦也松了几分。   一日午后,两人在树下对练拆招。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刀光与短刃交错,身影翩跹。   “师姐,你这一招‘蝶影穿花’,虚实变幻太快了,我怎么也防不住。”白淽鹿收刀,抹了把汗,有些气馁。   小蝴蝶笑道:“这招关键不在快,在‘意’。你看……”她放慢动作,细细讲解其中关窍。   不远处,李江湖和江幻翎并肩走过。江幻翎看着树下那对切磋的身影,啧啧道:“瞧瞧,这才像师姐妹嘛。前阵子那剑拔弩张的,看得我都头疼。还是老李你有办法。”   李江湖目光落在小蝴蝶认真讲解的侧脸上,眼中掠过一丝温柔,淡淡道:“是她们自己懂事。”   “不过说真的,”江幻翎压低声音,“你这新徒弟,天赋心性都是上上之选,就是这身世……白家当年那场祸事,我隐约听韶华提起过,好像没那么简单。你既收了她,以后怕是少不得麻烦。”   李江湖眼神微凝,看向白淽鹿勤奋坚毅的身影,缓缓道:“既入我门,便是我的责任。麻烦来了,接着便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江幻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老李,看着冷硬,实则最是护短重情。   树下,小蝴蝶似有所觉,抬头望来,正好对上李江湖的目光。她展颜一笑,如春花初绽。李江湖微微颔首,转身与江幻翎离去。   白淽鹿顺着小蝴蝶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两人离去的背影。她轻声问:“师姐,师父他……好像对你特别不一样。”   小蝴蝶收回目光,脸上微热,岔开话题:“师父对每个徒弟都很上心。来,我们继续练,刚才那招你再体会一下……”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刀光与笑语,交织成这个深秋午后最温暖的画面。   有些隔阂,需要共同经历才能打破;有些情谊,需要在理解中生根发芽。听涛刀法与蝶影短刃,看似迥异,却在这师哥点灯的总舵里,找到了共鸣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