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灯影录

第六十四章 暗战竹海

  日头渐高,竹海寨在看似寻常的喧嚣中,暗流已化为即将喷发的熔岩。   小蝴蝶跟在贡布寨老身后,低眉顺目,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随行丫头。寨老步履稳健,不时与路遇的苗民点头招呼,询问些耕种、狩猎的琐事,神情与往日并无二致,唯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深处,锐光偶尔掠过。他们穿过寨中主要的巷道,来到寨子东头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那棵据说有数百年树龄、枝桠虬结如龙的老榕树便矗立在此,浓荫如盖,是寨中孩童常聚嬉戏之所。   此时已有几个半大孩子在树下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洒满阳光。空地边缘,几个苗家妇人坐在竹凳上,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含笑望着孩子们,其中一位肤色微黑、眉眼温婉的年轻妇人,目光尤其不离一个约莫五六岁、虎头虎脑、正努力想爬上榕树气根的小男孩——那便是贡布寨老的孙子阿吉。   贡布寨老驻足,目光落在孙儿身上,流露出自然的慈爱,对小蝴蝶低声道:“那就是阿吉。穿蓝布褂子、额头有块小胎记的那个妇人是他阿妈,叫阿雅。她旁边穿灰衣、鬓角有颗痣的是嘎姆婶,另一边那个瘦高的是达玛婶,都是信得过的。今天午后,嘎姆婶和达玛婶会‘恰好’一起被叫去帮西头一家办喜事的准备祭品,离开大约两炷香的时间。阿雅也会被隔壁大婶以商量绣样为由,‘暂时’叫到旁边竹楼里片刻。这是我能创造的最‘自然’的空档。”   小蝴蝶默默记下每个人的特征和空档时间,目光快速扫过老榕树周围的环境。空地不算大,三面是竹楼,一面通向寨外竹林。几处竹楼的窗户、晾台,以及空地边缘几个堆放着杂物的角落,都可能成为埋伏或观察的点。她需要找一个既能隐蔽自身、又能密切关注阿吉、必要时能迅速介入的位置。   “追踪花粉,”贡布寨老从怀中取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用薄蜡密封的草籽囊,递给小蝴蝶,“就在这里面。我会在午饭后,借给阿吉擦汗的机会,悄悄撒在他贴身小褂的衣领内侧。花粉极细,无色无味,但对‘寻香蜂’来说,就像黑夜里的火把。这囊里还有一点点蜂王浆,你打开后涂抹一点在自己手背或袖口,万一需要,可以短暂吸引附近的寻香蜂为你指引方向,但切记不可多用,否则蜂群躁动,反而会暴露。”   小蝴蝶小心接过草籽囊,冰凉滑腻。她想起自己身上“山神泪”的气息,问道:“寨老,这花粉和蜂王浆的气味,会受‘山神泪’影响吗?”   贡布寨老想了想:“‘山神泪’气息清圣,寻常毒虫畏惧,但对蜜蜂这类生灵,影响似乎不大,或许反而能让它们更温顺。你可以试试,但务必小心。”   交代完毕,贡布寨老仿佛只是随意路过,走向那群妇人,笑着摸了摸阿吉的头,又对阿雅嘱咐了几句“看好娃,别让他爬太高”之类的话,便拄着手杖,继续向寨子深处走去,仿佛要去处理其他事务。   小蝴蝶则悄无声息地退到空地边缘一座半废弃的、堆放破旧竹篾和陶罐的棚屋阴影里。这里视角尚可,能看见老榕树下大部分区域,身后是杂乱的堆放物,便于隐藏和移动。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孩童的嬉闹声,妇人的闲聊声,远处竹楼里传来的织机声、舂米声,交织成苗寨日常的安宁画卷。但小蝴蝶知道,这安宁之下,毒蛇正吐着信子。她努力平复呼吸,将感官提升到极致,留意着任何一丝不协调的动静。   她看到阿吉活泼好动,一会儿追着蜻蜓跑,一会儿又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小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笑容。阿雅的目光始终温柔地追随着儿子,偶尔和旁边的嘎姆婶、达玛婶低声说笑。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午时过后,寨子里炊烟渐起,饭菜香气飘散。阿雅带着阿吉回家吃饭,空地暂时安静下来。小蝴蝶也趁机啃了几口硬干粮,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咽下。   午后未时左右,阿吉又蹦蹦跳跳地跟着阿娘和两位婶子回到了老榕树下。很快,嘎姆婶和达玛婶相继被人叫走,阿雅也被隔壁一位大婶热情地拉走,临走前还特意叮嘱阿吉别乱跑,就在树下玩。阿吉乖巧地答应,注意力很快又被地上的甲虫吸引。   空地上只剩下阿吉和另外两三个年纪相仿的孩童,以及远处几个似乎心不在焉、晒着太阳的老人。   时机到了!小蝴蝶精神高度集中,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灵猫。   果然,没过多久,两个穿着普通苗服、但步履明显比寻常苗民轻捷矫健许多的汉子,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地从不同方向溜达到了老榕树附近。他们目光扫过树下玩耍的孩童,尤其在阿吉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一人靠在一处竹楼的墙根下“休息”,另一人则蹲在空地边缘,摆弄着手里一截竹根,仿佛在雕刻。   是小角色,还是放风的眼线?小蝴蝶判断,真正动手的应该另有其人。   约莫过了半柱香时间,一个挑着空柴担、戴着破斗笠的汉子晃晃悠悠地走进空地,似乎走累了,将柴担放在离老榕树不远的地方,自己也坐在扁担上歇脚,摘下斗笠扇风。这人身材中等,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小蝴蝶注意到他放下柴担时,扁担两头轻轻触地,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显是刻意控制了下盘力道,绝非普通樵夫。   挑夫坐下后,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阿吉,又和墙根下休息的汉子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要动手了!小蝴蝶手心微微出汗,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和那枚竹哨。   只见那挑夫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颜色鲜艳、做成小动物形状的麦芽糖。他笑着对树下几个玩耍的孩童招手:“娃仔,来,吃糖!”   孩子们见到糖果,立刻被吸引,欢叫着围了过去,阿吉也在其中。挑夫乐呵呵地分发糖果,轮到阿吉时,他特意挑了块最大的“小老虎”糖递过去,还摸了摸阿吉的头:“这娃仔真壮实,来,这块大老虎给你!”   阿吉接过糖,开心地笑起来,就要往嘴里塞。   小蝴蝶心提到了嗓子眼,难道糖里有问题?但她很快看到,挑夫在摸阿吉头的时候,手指极快地在阿吉后颈处轻轻按了一下,动作隐蔽至极。阿吉身体微微一僵,眼神瞬间迷茫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继续笑嘻嘻地舔着糖,只是动作似乎比刚才慢了一拍,显得有点呆呆的。   是迷药?还是点穴?小蝴蝶不确定,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挑夫分完糖,收起布包,重新戴上斗笠,挑起空柴担,晃晃悠悠地朝寨子西边走去,仿佛要继续去砍柴。而吃了糖的阿吉,则摇摇晃晃地离开其他孩子,朝着空地通向竹林的那条小路走去,脚步虚浮,像是困极了要回家睡觉,但方向却明显不对!   墙根下和空地边缘的那两个汉子,也看似随意地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了阿吉身后不远处。   他们居然要光天化日之下,用这种半迷惑的方式将孩子引走!小蝴蝶又惊又怒,知道不能再等。她深吸一口气,将“山神泪”的气息尽力收敛(以免过于特殊引起注意),如同最灵巧的影子,从棚屋后闪出,利用竹楼和杂物的阴影,远远缀在了那两人之后,目光紧紧锁定前方那个小小的、蹒跚的蓝色身影。   阿吉迷迷糊糊地走着,穿过了空地边缘,走进了竹林。竹林茂密,光线顿时暗了下来,沙沙的竹叶声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那两个汉子一前一后,隐隐将阿吉夹在中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小蝴蝶如同林间的幽灵,在粗大的竹竿间无声穿行,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至于跟丢,又不会进入对方可能的感知范围。她注意到,阿吉似乎完全失去了自主意识,只是本能地朝着某个方向前行,显然是被某种手法控制了。   走了约莫一里多地,竹林深处出现了一座半塌的、显然废弃已久的猎人小屋。小屋木门虚掩,挑着空柴担的汉子正等在小屋门口。看到阿吉被引过来,他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阴笑,迅速打开门,示意同伴将孩子带进去。   就是这里!他们的藏匿点!   小蝴蝶躲在一丛格外茂密的凤尾竹后,心脏狂跳。她看到那两个汉子将阿吉推进小屋,挑夫也闪身进去,木门随即关上。   她需要立刻通知贡布寨老!小蝴蝶拿出竹哨,放到嘴边,按照贡布寨老所教的特殊节奏和拖音,用力吹响!   “啾——啾啾——吁~~~”   清脆而略显悠长的鸟鸣声,在寂静的竹林中响起,穿透力极强,却又巧妙地融入了自然的背景音中。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时间,异变突生!   废弃小屋的木门猛然被从里面撞开!不是贡布寨老的人,而是那个挑夫,他脸上带着惊怒和狠厉,手中已多了一把短刀,挟持着眼神依旧迷茫的阿吉,刀锋就架在孩子细嫩的脖颈前!他身后,另外两个汉子也持刀冲出,背靠小屋,如临大敌。   “有埋伏!撤!”挑夫厉喝一声,挟持着阿吉就向竹林更深处退去,动作快如脱兔。   小蝴蝶脑子“嗡”的一声,他们竟然如此警觉!哨音刚响就察觉不对,而且反应如此果断狠辣!眼看阿吉就要被带入更复杂难追的竹林深处,一旦失去踪迹,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再等了!小蝴蝶眼中寒光一闪,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从藏身处暴射而出,直扑那挟持阿吉的挑夫!她将轻功提到极致,十几丈的距离瞬息即至,手中匕首划出一道寒光,直取挑夫持刀的手腕!   那挑夫显然没料到袭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突兀,而且来自侧后方!他悚然一惊,百忙中手腕一翻,短刀变向,格向袭来的匕首,同时身体侧移,试图将阿吉作为盾牌。   “铛!”   匕首与短刀相交,溅起几点火星。小蝴蝶内力不及对方,被震得手臂发麻,但她借力旋身,另一只手疾如闪电,五指成爪,扣向挑夫挟持阿吉的那条手臂的肘关节!这一下纯粹是巧劲和速度,攻其必救。   挑夫闷哼一声,不得不松开阿吉,回刀自保。阿吉小小的身体顿时软软地向地上倒去。   小蝴蝶眼疾手快,脚尖一勾,将阿吉轻轻拨向自己身后相对安全的草丛,同时匕首舞出一片光幕,挡住挑夫紧随而来的狠辣反劈。   另外两个汉子见状,怒吼着挥刀扑上,三把刀顿时将小蝴蝶围在中间!刀光霍霍,杀气凛然。这三人都非庸手,出手狠辣,配合默契,显然受过严格训练。   小蝴蝶顿感压力如山!她仗着身法灵巧,招式轻奇,在刀光中竭力周旋,匕首与短刀不断碰撞,发出密集的“叮当”声。但她内力毕竟浅薄,以一敌三,又是仓促接战,很快便左支右绌,险象环生。肩头、手臂接连被刀锋划破,鲜血染红了衣衫。   “先宰了这碍事的丫头!”挑夫眼中凶光毕露,刀势更猛。   就在小蝴蝶咬牙苦撑、几乎要绝望之时,竹林四面八方骤然响起愤怒的呼喝和急促的脚步声!   “恶贼!放下武器!”   “阿吉!”   贡布寨老如同愤怒的雄狮,手持那根铜箍硬木手杖,一马当先冲来,身后跟着阿扎和七八个精悍的苗人猎手,个个张弓搭箭,刀出鞘,瞬间将废弃小屋和小蝴蝶等人的战团围住!   挑夫三人脸色大变,他们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而且人数远超预期!   “寨老!他们抓了阿吉!”小蝴蝶趁对方分神,奋力荡开一刀,急声喊道,同时指向阿吉倒地的草丛。   贡布寨老一眼看到草丛中昏迷的孙子,双目瞬间赤红,怒吼道:“放箭!格杀勿论!”   “嗖嗖嗖!”数支利箭破空而至,精准地射向挑夫三人。   那三人武功虽不错,但在如此近距离被多名猎手攒射,又是猝不及防,顿时狼狈不堪。挑夫挥刀格开两箭,却被第三箭擦过脸颊,留下一道血痕。另两人一人大腿中箭,惨叫着倒地,另一人肩胛被射穿,兵刃脱手。   “走!”挑夫见事不可为,毫不恋战,猛地将手中短刀掷向贡布寨老,趁其格挡之际,身形向后急窜,就要没入竹林。   “哪里走!”阿扎早已张弓搭箭,箭尖锁定了挑夫的后心。   然而,就在阿扎松弦的刹那,斜刺里一道乌光乍现,速度更快!“噗”地一声,一根通体黝黑、细如筷子的短矢,后发先至,精准地没入了挑夫的背心!   挑夫前冲的身形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前透出的一小截乌黑箭簇,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迅速涣散,砰然倒地,气绝身亡。   众人皆惊,循着乌光来处望去,只见竹林深处,一个穿着深灰色劲装、身形高挑窈窕、脸上蒙着同色面巾的女子,正缓缓放下手中一把造型奇特、如同伞骨收缩而成的机弩。她眼神冰冷如寒潭,扫过场中众人,尤其是在小蝴蝶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茂密的竹海之中,来得突兀,去得无踪。   “是……海海姐?”小蝴蝶捂着肩头伤口,心中惊疑不定。那身影和出手的方式,像极了帮会中那位神秘的暗杀第一高手海海!她怎么会在这里?是碰巧,还是……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贡布寨老已冲到阿吉身边,颤抖着手试了试孙儿的鼻息,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松了口气:“还好,只是中了迷魂类的药物,身体无大碍。”他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抹在阿吉鼻下。阿吉很快呻吟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爷爷,扁嘴就要哭。   “阿吉不怕,爷爷在。”贡布寨老紧紧抱住孙子,老泪纵横,随即转向小蝴蝶,眼中满是感激和后怕,“小姑娘,多亏了你!你受伤了!”   小蝴蝶摇摇头,强撑着站直身体:“我没事,皮外伤。寨老,快审问那两个活口!还有,江师兄他们那边……”   话音未落,寨子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短促而激烈的兵刃交击声和呼喝声,随即一道响箭带着尖啸升空,炸开一朵小小的红色光晕——那是江幻翎与阿扎约定的成功信号!   江幻翎那边也得手了!   贡布寨老精神大振,对阿扎道:“阿扎,带几个人,立刻去支援江少侠,清理寨内残余恶鬼!其他人,打扫这里,把这两个活口给我捆结实了,我要亲自问话!立刻派人封锁寨子所有出入口,许进不许出!”   “是!”众人轰然应诺,迅速行动起来。   小蝴蝶看着忙碌的人群,又望了望海海消失的方向,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心中却涌起一股热流。竹海寨的这一关,看来是闯过去了。然而,西南圣殿方向那股不祥的焦味,似乎随着山风,又隐约飘了过来。   真正的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