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泣血洞所在的山脊,在阿扎的带领下,江幻翎和小蝴蝶并未直接下山返回相对安全的区域,而是继续沿着险峻的山岭,向东北方向迂回。 “第一个目标,是‘竹海寨’。”阿扎一边在前面探路,一边低声解释,“竹海寨在黑石寨北边,靠**近熟苗与生苗的交界,寨子规模不小,寨老‘贡布’是个谨慎的人,一直没明确表态。但他年轻时跟莫朗大巫一起打过猎,有些交情,寨子里也有不少人对圣殿传统看得很重。如果我们能先说服竹海寨,或者至少让他们保持中立,对黑石寨那边的果朗寨老是个不小的支持,也能切断恶鬼们向北渗透的一条路。” 路线选择极其刁钻,多是猎人和采药者才会走的“兽径”,甚至需要攀爬一些近乎垂直的岩壁或借助藤蔓荡过深涧。若非江幻翎和小蝴蝶轻功不俗,又有阿扎这样经验丰富的向导,根本难以通行。饶是如此,一路也险象环生,毒虫、湿滑的苔藓、隐蔽的捕兽陷阱(有些显然是新近设置的),都需时刻提防。 小蝴蝶鼻下“山神泪”的气息果然发挥了作用。寻常毒虫远远避开,一些潜伏在暗处、眼神不善的小型野兽(类似山魈、毒貂之类)也在靠近时犹豫不前,最终退走。这让他们省去了许多麻烦,但也让阿扎和另外两名苗人猎手看向她的目光更加敬畏。 途中休息时,江幻翎取出守洞人所赠的“地脉石心”碎片,仔细感受。石片依旧冰凉,那些螺旋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缓缓流动,与脚下大地隐约的脉动相呼应。它没有发出什么光或热,却自有一种沉凝亘古的气息。 “这石头……真的能感应圣殿安危?”小蝴蝶好奇地凑近看。 “守洞人前辈所言,应该不假。”江幻翎将其小心收好,“此物关键,不仅要作为信物,更要在关键时刻,向那些寨老展示,让他们亲眼看到圣殿面临的威胁并非空言。” “我们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是‘关键时刻’?”小蝴蝶问。 江幻翎目光投向西南方,那是圣殿和迷雾林的方向,虽然被层层山峦和云雾阻挡,什么也看不见。“守洞人说,近期必有动作。我们传递消息的同时,也要密切关注那边的动静。阿扎兄弟,竹海寨那边,可有办法听到圣殿方向的消息?” 阿扎点头:“竹海寨地势高,寨子最东头的‘望云台’,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圣殿主峰的轮廓。寨子里也有负责观察天象和山气的老人。如果圣殿外围真有大的异动,比如火光、不寻常的雾气或者……声音,他们可能会是最先察觉的寨子之一。” 这算是个好消息。 经过几乎一整天的艰难跋涉,在日落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竹海寨的外围。正如其名,寨子坐落在一片辽阔的、随风起伏如海的竹林边缘,背靠陡峭山崖,竹楼掩映在苍翠之间,炊烟袅袅,看起来宁静祥和。 但他们不敢贸然靠近寨门。阿扎带着他们绕到寨子侧面一处隐蔽的山坡上,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寨子,也能看到寨门附近的动静。 观察片刻,几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寨门处守卫明显比寻常时候要多,而且神情警惕,对进出的人盘查严格。寨中一些主要道路口,似乎也有佩刀的陌生面孔在走动,虽然穿着苗服,但举止与寻常苗民略有不同。 “果然……恶鬼的爪子伸到这里了。”阿扎脸色阴沉,“那些拿刀的不是我们苗家的人,看架势,是外面来的。贡布寨老恐怕……已经被盯得很紧了,甚至可能失去了部分对寨子的控制。” 直接求见寨老,风险极大。 “有没有办法,不通过寨门,悄悄潜入寨子,直接找到贡布寨老或者他信任的人?”江幻翎问。 阿扎想了想,指向前方竹林深处:“竹海寨的竹楼大多靠山崖而建,后面有许多依靠山势开凿的储粮洞穴和引水暗渠。我知道其中一条暗渠的出口,在寨子西北角一个废弃的染坊后面,极其隐蔽,小时候我跟竹海寨的伙伴偷偷进去玩过。从那里,或许能摸到寨老家附近。但进去之后,路径复杂,而且肯定有守卫。” “再难也得试。”江幻翎决然道,“我们必须尽快将守洞人的话和石心碎片带到。小蝴蝶,你留在外面接应,我和阿扎兄弟进去。” “不!”小蝴蝶立刻反对,“我也要去!我对声音和气息敏感,能提前发现守卫。而且……守洞人给我的‘山神泪’庇护还没完全消失,也许能帮上忙。”她不想再被留在安全的地方等待,尤其是在执行如此关键任务的时候。 江幻翎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拗不过她,而且她说的也有道理。“好,但一定要跟紧,绝不能擅自行动。” 阿扎也点头同意。三人让另外两名苗人猎手留在山坡上警戒,随时准备接应或发出警报。 趁着天色将暗未暗,暮色与竹影交织的掩护,三人如同鬼魅般滑下山坡,潜入茂密的竹海。竹叶沙沙,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在阿扎的指引下,他们很快找到了那个隐藏在密集竹根和藤蔓后的暗渠出口——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黑黢黢的洞口,里面传来潺潺的水声和浓重的湿霉气味。 阿扎率先钻入,江幻翎紧随其后,小蝴蝶最后。暗渠内狭窄潮湿,脚下是滑腻的渠底和没过脚踝的冰冷流水,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他们只能借着从前方偶尔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来自上方的缝隙或出口),以及摸索岩壁,艰难前行。 走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前方出现了岔路,水流声也大了些。阿扎停下,仔细辨认方向,选择了一条向上的、较为干燥的支路。这条支路似乎是废弃的引水渠,不再有水,但更加狭窄曲折。 又前行了一段,前方隐隐透出光亮和人声!阿扎立刻示意停下,三人紧贴渠壁,屏息凝听。 光亮是从上方一个栅格状的木板缝隙透下来的,人声则来自木板之上,似乎是一个房间。说话的是两个人,用的竟是汉语,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在寂静的暗渠中听得还算清晰。 “……贡布那老家伙,嘴硬得很,死活不肯在同意‘勘矿’的文书上按手印。‘木先生’那边催得紧,黑石寨那边阿保已经搞定了大部分,竹海寨这块硬骨头必须尽快啃下来!”一个声音说道,语气阴狠。 另一个声音略显谄媚:“赵头目放心,贡布最疼他那个小孙子,才六岁,天天在寨子里疯跑。咱们的人已经盯住了,只要找机会‘请’那小娃儿过来‘做客’,不怕那老骨头不乖乖听话。到时候,还能把这事儿推到那些反对的‘顽固派’头上,说他们绑架娃儿威胁寨老,咱们正好趁机清洗……” “嗯,这主意不错。做得干净点,就明晚吧。寨子东头那棵老榕树下面,不是常有娃儿玩吗?找机会引开照看的人……记住,要活的,伤了没事,别弄死。” “是!属下明白!” 对话到此结束,脚步声远去,木板上的光亮也消失了。 暗渠中,江幻翎、小蝴蝶和阿扎三人心中俱是涌起滔天怒意和寒意!这些爪牙,竟然要用如此下作卑鄙的手段,绑架孩童来胁迫寨老!其心可诛! “畜生!”阿扎拳头紧握,骨节发白,用苗语低骂了一声。 “不能让他们得逞!”小蝴蝶急道,眼中怒火燃烧。 江幻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索:“听他们刚才的对话,贡布寨老尚未屈服,只是被严密监视。他们打算明晚动手……这是我们接触寨老、揭穿他们阴谋的绝佳机会,但也极其危险。我们必须抢在他们之前,警告寨老,并设法保护那个孩子。” “现在就去寨老家?”阿扎问。 江幻翎摇头:“不行。我们不知道寨老家周围有多少眼线,贸然闯入,很可能打草惊蛇,反而让寨老和那孩子陷入更危险的境地。而且,我们空口无凭,寨老未必会完全相信我们这三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我们需要一个‘证人’,或者一件能立刻取信于寨老的东西。” 小蝴蝶忽然想到什么,从怀中取出岩岗给的那块黑色石片碎片(带着泣血洞标记):“这个!岩岗是鹰嘴崖寨的猎手,鹰嘴崖和竹海寨素有往来,贡布寨老或许认得岩岗的东西?而且这上面的‘字’,寨老应该能看懂。” 江幻翎接过看了看,又拿出守洞人给的“地脉石心”碎片,两相对比,虽然质地不同,但那种古老的、属于这片山林的韵味却有些相通。“可以一试。但还不够。我们还需要一个更直接的、证明那些爪牙阴谋的证据……” 他的目光投向刚才透下光亮的木板缝隙,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中成形。 “阿扎兄弟,你知道刚才说话那两人,大概是往哪个方向去了吗?他们提到的‘赵头目’,应该就是这群爪牙在竹海寨的头领,住的地方肯定守卫森严,但或许……也有疏漏之处。”江幻翎问道。 阿扎想了想,指着暗渠更深处:“这条支渠再往前一段,应该能通到寨子里以前头人居住的竹楼区域下方,那些爪牙来了之后,占了最好的几座竹楼,很可能就在那边。” “走,去看看。”江幻翎当机立断。 三人继续沿暗渠前行,更加小心。果然,又经过几个透光的缝隙,听到了更多嘈杂的人声,有划拳喝酒的,有擦拭兵刃的,都是汉语,显然这里已经成了爪牙的据点。 他们不敢久留,迅速通过。最终,阿扎在一处较为开阔、头顶有较大石板盖板(似乎是某座竹楼的地板下方空隙)的地方停下,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上面……很安静,但有一股很浓的烟味和……纸墨味?不像是普通苗家住的地方。” 江幻翎轻轻顶了顶盖板,发现并未钉死,似乎可以移动。他对小蝴蝶和阿扎做了个“警戒”的手势,然后极其缓慢、无声地将盖板挪开一条缝隙。 一股混合着劣质烟草、汗臭和淡淡墨汁的气味涌了下来。借着从上方窗户透入的昏暗月光(今夜有云,月光黯淡),可以看到这是一个陈设简单的房间,有竹桌竹椅,桌上散落着一些纸张、一个砚台和毛笔,墙边靠着刀剑。看起来像是个头目的书房兼住处。 此刻房间内空无一人。 机会!江幻翎心中一动。他示意小蝴蝶和阿扎留在下面,自己如同狸猫般,从缝隙中无声翻了上去,落地滚入桌下的阴影中,凝神静听。外面走廊有隐约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但无人靠近这个房间。 他迅速扫视桌面。那些纸张上,有些是鬼画符般的路线草图(似乎是针对圣殿区域的),有些是名单(写着一些苗语名字和汉文注释,如“已拉拢”、“待胁迫”、“顽固,需清除”等),还有一些像是汇报文书,抬头写着“呈木先生麾下……”字样。 江幻翎快速翻找,终于,在桌角一摞纸的最下面,发现了一张墨迹较新的纸条,上面用汉字写着一行字:“明夜戌时三刻,老榕树下,取‘货’,务必干净。得手后信号:东墙外三声鹧鸪。——赵” 正是关于绑架孩童的指令!虽然没写明“货”是什么,但结合之前偷听到的对话,其意不言自明! 江幻翎强抑激动,将这张纸条小心折好,塞入怀中。他又快速扫了一眼其他可能有用的信息,但不敢久留,正要原路返回,目光忽然瞥见墙角一个半开的木箱里,露出一点金属光泽。 他悄声过去,掀开箱盖,里面是几套叠好的、与苗服款式类似但质地更好的衣物,还有一个小巧的铜制腰牌,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徽记(非苗非汉,像是某种私人标记)和一个小小的“木”字。 这很可能是那个“赵头目”的身份凭证!江幻翎毫不犹豫,将腰牌也揣入怀中。然后他迅速回到盖板处,无声滑下,将盖板恢复原状。 “得手了,快走!”他低声道,将纸条和腰牌给两人看了一眼。 小蝴蝶和阿扎眼中露出喜色。有了这两样东西,尤其是那张纸条,足以取信贡布寨老! 他们不敢耽搁,立刻沿原路返回。回到之前听到阴谋的岔路口时,江幻翎忽然停下,对阿扎道:“阿扎兄弟,你对寨子更熟。有没有办法,在不惊动那些爪牙的情况下,给贡布寨老传个口信?约他明早在某个绝对安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见面?我们带着证据去见他。” 阿扎思索片刻,眼睛一亮:“有!竹海寨南边山崖下,有个很小的‘山神祭坛’,只有每代寨老和少数几个掌管祭祀的老人知道具体位置和开启方法,用来在极端危机时向山神祈祷。贡布寨老年轻时常去那里静思。我知道大概方位,但不知道如何开启。不过,如果我们能把约定见面的时间和信物(比如岩岗的石片碎片),悄悄放在祭坛外围一个特定的石龛里(那是寨老之间传递紧急密信的古法),贡布寨老每天清晨都会派人去查看一次!只是……那里虽然隐秘,但也在寨子势力范围内,可能有风险。” “值得一试!”江幻翎道,“总比硬闯寨老家或等到明晚他们动手强。我们现在就去放置信物,然后立刻离开竹海寨范围,找个安全地方隐蔽,明早再去祭坛附近等候。” 计议已定,三人根据阿扎的指引,又花费了近一个时辰,小心翼翼地在竹海和山崖间穿行,终于找到了那个位于陡峭崖壁下方、被层层藤蔓和怪石遮掩的古老小祭坛。祭坛不大,由粗糙的岩石垒成,中央有一个凹陷的石盆,旁边果然有一个不起眼的、内陷的石龛。 江幻翎将岩岗的石片碎片(这本身就是苗疆之物,且带有鹰嘴崖寨和泣血洞的标记,更能引起寨老重视)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又用炭条在布的内侧简单画了一个代表“师哥点灯”的简易灯盏符号,并写下了“明晨卯时,关乎圣殿与孙儿安危,请独来。”的字样(用汉字,贡布寨老应该识得),然后将布包仔细放入石龛深处。 做完这一切,三人迅速撤离,借着夜色掩护,离开了竹海寨范围,在数里外一处极其隐蔽的山涧裂缝中暂时藏身。 夜已深,山风呜咽。三人轮流休息警戒,心中都牵挂着明日之约。 小蝴蝶靠坐在冰凉的岩壁上,怀中抱着李江湖所赠的“无影针”皮套,望着裂缝外朦胧的夜色,心中思绪翻腾。她想念师父,不知道他的伤势恢复得如何,是否也在担心自己。她又想起那些爪牙密谋绑架孩童的狰狞嘴脸,想起守洞人关于“山之泣血”的沉重预言,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充盈胸间。 “一定要成功……”她默默对自己说,握紧了皮套。 江幻翎则擦拭着长刀,眼神沉静如水,但偶尔望向竹海寨方向的眸光,却锐利如刀。他知道,明日之会,只是漫长艰险征途的一小步。传递消息、联络各寨、等待时机、点燃狼烟……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他别无选择,师哥点灯的灯火,不能在这里熄灭。 阿扎则默默整理着弓箭和吹筒,脸上是苗家猎人特有的坚毅与沉郁。他的家园正遭受侵袭,他必须战斗。 而在竹海寨中,那座最大的竹楼里,须发花白、眉宇间带着深深忧虑的贡布寨老,正对着一盏孤灯,久久无法入眠。窗外,似乎有无数黑影在游弋。他摸了摸枕边一把陈旧但锋利的猎刀,又看了看里间竹榻上熟睡的小孙子稚嫩的脸庞,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 夜色深沉,暗流在竹海之下汹涌汇聚。明日的朝阳,将照亮一场关乎信任、勇气与存亡的暗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