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灯影录

第三十九章 暗渡陈仓

  黑暗的密道中,只有微光石和零星火把提供着有限的光亮。空气浑浊,弥漫着土腥和霉味,混杂着人们压抑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风至弈走在队伍最前,一手持火把,一手紧握刀柄,精神紧绷到极致。身后,楚楚和相思搀扶着虚弱的蓝以竹,其他伤员或互相搀扶,或被护卫背负,沉默而艰难地前行。   这条密道比通往祠堂柴房的那条更长,也更复杂,是老鱼鹰早年间为了应对极端情况,带着几个心腹兄弟秘密挖掘的,连崔冰和韶华都未必清楚其全貌。出口在渔村东南方向五里外一处极隐蔽的、长满荆棘的河湾崖壁下。   地道崎岖不平,时高时低,有些地方渗着冰冷的滴水,地面湿滑。队伍行进缓慢。风至弈不断对照着老鱼鹰事先画给他的简陋示意图,小心辨认着岔路。寂静中,任何一点异响都被放大,仿佛随时会有敌人从黑暗里扑出,或者头顶的土层轰然坍塌。   “风大哥,前面……好像有声音?”负责殿后的阿芒竖起耳朵,压低声音示警。   风至弈立刻停下,挥手让队伍止步,侧耳倾听。前方隐约传来“哗哗”的水流声,还有……风吹过狭缝的呜咽?他对照草图,松了口气:“是快到出口了,外面是河湾,有水声正常。大家再坚持一下。”   又走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微弱的自然光线和水汽。地道尽头是一扇用藤蔓和木板巧妙伪装的栅栏门。风至弈示意众人噤声,自己轻轻拨开藤蔓,透过缝隙向外张望。   外面月色朦胧,星光暗淡。下方是黑沉沉的河水,拍打着崖壁,发出规律的声响。河湾很窄,两侧是高耸的崖壁和茂密的植被,形成一个天然的隐蔽所。水面上,几条轻便的快船如同蛰伏的阴影,静静停泊在靠近崖壁的阴影里,船上依稀有人影,正是老鱼鹰提前安排接应的兄弟。   没有敌人踪迹。   风至弈松了口气,回头打了个安全的手势。他小心地移开栅栏门(门轴显然上过油,毫无声息),率先钻了出去,踩着湿滑的岩石跳到最近的一条船上。船身微微一晃,接应的兄弟立刻扶住他。   “风头领!”接应的是两名精悍的年轻灯影卫,看到风至弈,眼中闪过激动。   “情况如何?外面可有异常?”风至弈低声问。   “按崔冰吩咐,我们从昨夜就开始在此准备,一直很隐蔽。一个时辰前听到渔村方向隐约有喧哗和火光,但很快平息了。湖面远处偶尔有船影,但没有靠近这片河湾。”   看来佯动队伍已经成功吸引了注意力。风至弈心中一紧,不知师父和江幻翎他们现在如何了。他压下忧虑,迅速指挥船上兄弟帮忙,将地道里的人员一个接一个小心地接应上船。   三十多人分散到四条快船上,顿时显得拥挤。重伤员被安置在相对平稳的船中央,盖上保暖的衣物。楚楚、蓝以竹、相思和风至弈同乘一船。   “清点人数,检查装备,准备出发。”风至弈下令。每条船都有一名经验丰富的兄弟负责操舵摇橹。   “头领,都齐了。”片刻后,阿芒低声回报。   风至弈抬头看了看天色,子时已过半,正是夜色最深的时候。“出发。保持安静,尽量贴着崖壁阴影走,绕过前面那片芦苇荡,然后全速向东南方向,进入通往出海口的主水道。”   四条快船如同暗夜中的游鱼,悄然滑出河湾,融入广阔的太湖。桨橹入水的声音被刻意放轻,淹没在波浪声中。船上无人说话,只有紧张的呼吸和心脏的跳动。   他们小心翼翼地沿着计划路线前进,避开了几处可能有暗哨的湖心岛和灯塔遗迹。月色时隐时现,湖面雾气渐起,这虽然增加了行船的难度,但也提供了更好的掩护。   一个时辰后,他们已经远离渔村所在水域,接近太湖东南部。按照计划,从这里转向南,进入连接钱塘江的支流水道,然后趁夜出海,直奔伏波岛。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转向时,前方负责瞭望的兄弟突然发出急促的低呼:“有船!右前方!两艘,中型,正向我们这边来!”   风至弈心头一凛,借着微弱的月光和雾气望去。只见右前方约半里外的水面上,果然有两艘船的轮廓在移动,速度不快,但航线正好斜切向他们前方。看船型,并非官军制式战船,也不像那些悬挂诡异旗帜的帆船,倒像是普通的货船或客船。   “是路过的商船?还是……”阿芒不确定。   “不管是什么,避开他们。”风至弈不想节外生枝,“左满舵,绕开他们,从左侧那片沙洲后面走。”   快船队立刻调整方向。但就在他们转向时,那两艘船似乎也发现了他们,竟然也调整了航向,朝着他们靠拢过来,并且船上亮起了灯光,有人高声呼喝:“前面的小船!停一下!官府查缉水匪!”   官府?风至弈心中一沉。难道是太湖巡检司的船?怎么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巧合?还是……走漏了风声?   “怎么办?头领?”操舵的兄弟急问。   “加速!冲过去!他们船大,在浅水和复杂水道没我们灵活!”风至弈当机立断。如果是普通巡检,未必有决心在夜里追击可疑小船,尤其是进入沙洲浅水区。   快船队桨橹齐动,速度陡然提升,朝着左侧沙洲与主航道之间的狭窄缝隙冲去。   那两艘“官船”见状,也加速追来,灯光晃动,呼喝声更急,甚至传来了弓弩上弦的声音!   “不是普通巡检!”风至弈听出对方动作的娴熟和杀意,“是埋伏!准备战斗!保护伤员和楚姑娘她们!”   话音刚落,一支响箭尖啸着从“官船”上射出,在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火焰!这是信号!   紧接着,沙洲另一侧,竟然又转出两艘快船,拦在了他们的去路上!前后夹击!   “中计了!”风至弈咬牙。敌人显然预判了他们的撤离路线,甚至可能连密道出口都已被发现!是谁泄露了消息?内部真有“影钉”?还是对方另有追踪手段?   来不及细想,四艘敌船已经呈钳形包围过来。对方船上人影幢幢,弩箭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靠拢!船头向外,结成圆阵!”风至弈大吼,拔刀出鞘。其他船上的护卫也纷纷亮出兵器,将楚楚等人护在中心。   “放箭!”敌船上传来命令。   箭矢如雨点般射来!风至弈舞动刀光,磕飞射向自己船只的箭支。其他护卫也用盾牌或兵器格挡,但还是有人中箭,发出闷哼。   “冲出去!不能被困死在这里!”风至弈对老鱼鹰所在的头船喊道,“老鱼鹰,带路,找缺口,撞出去!”   老鱼鹰应了一声,猛打船舵,他所在的快船如同一支利箭,朝着包围圈最薄弱的一处——侧后方那艘刚转出来的敌快船撞去!同时,船上的兄弟奋力将点燃的火油罐投掷过去!   “轰!”火油罐在敌船船头炸开,火焰腾起。敌船一阵慌乱,阵型出现了空隙。   “跟上!”风至弈指挥自己所在的船紧随其后。另外两条船也拼命划桨,试图突围。   短兵相接瞬间爆发!风至弈的船与那艘着火的敌船擦舷而过,敌船上跳过来三名黑衣汉子,刀法狠辣。风至弈迎上,刀光如雪,瞬间便砍倒一人,但另外两人缠住了他。阿芒和另一名护卫也各自接敌。   其他船只也陷入混战。喊杀声、兵刃碰撞声、落水声、惨叫声响成一片,打破了湖夜的寂静。   楚楚紧紧抱着蓝以竹,蹲在船舱最底部,听着头顶的厮杀,脸色惨白,身体发抖。相思手持银针,警惕地守在旁边。蓝以竹虚弱地睁开眼,握住楚楚的手,声音微弱但坚定:“别怕……铃铛……关键时刻……”   混战中,风至弈注意到,这些敌人虽然装扮各异,但身手都不弱,配合也默契,绝非普通水匪或官差。尤其是其中一个使双短戟的汉子,招式阴毒,内力颇深,显然是头目。他心中更加确定,这是专门针对他们的埋伏。   “不能恋战!”风至弈拼着肩头挨了一刀,将面前敌人劈落水中,对阿芒喊道,“用烟雾弹!分开走!约定地点汇合!”   阿芒会意,从怀中掏出几个特制的烟雾弹,奋力掷向四周水面和敌船。   “噗噗噗!”浓密的、带有刺鼻气味的白色烟雾迅速弥漫开来,笼罩了大片水域,能见度骤降。   “散开!按第二方案!”风至弈趁机大喝。   四条快船趁着烟雾,猛然向不同方向散开突围。敌人顿时失去明确目标,阵脚微乱。   风至弈的船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身后仍有两条敌船紧追不舍。他站在船尾,不断用弩箭还击,延缓追兵速度。   “头领,前面是‘鬼见愁’礁石区!水浅礁多,大船进不来,但我们的船吃水浅,可以试试!”操舵的兄弟喊道。   “进去!”风至弈毫不犹豫。   快船一头扎进一片犬牙交错的礁石林。这里水道狭窄曲折,暗礁密布,寻常船只绝不敢夜间闯入。风至弈的船小巧灵活,在老鱼鹰事先提醒过的路线上惊险穿行。后面的追兵果然被复杂的礁石拦住,咒骂着不敢再深入,只能在外围逡巡放箭。   暂时摆脱了追兵,但船上气氛依旧沉重。经过刚才一番激战,又有两名护卫受伤,一人伤势较重。楚楚正在和相思紧急处理。   “清点损失。”风至弈喘息着坐下,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阿芒检查后汇报:“我们船轻伤三人,重伤一人。其他三条船……情况不明。烟雾中看到有一条船好像被拦住了,另外两条冲出去了,但不知道方向。”   风至弈心往下沉。这意味着撤离队伍被冲散了。希望其他两条船能成功摆脱,按照预案前往备用汇合点。   “调整方向,我们去三号备用汇合点——南苕溪口外的那片废弃盐场。”风至弈下令。原计划的第一汇合点已经暴露不安全。   快船在礁石区中艰难穿行,终于从另一侧钻了出来。外面天色已微微泛青,黎明将至。湖面雾气更浓。   他们不敢停留,辨认方向后,朝着南苕溪口方向奋力划去。   一个时辰后,天色大亮,雾气稍散。他们终于抵达了那片荒废多年的盐场外围。盐场位于一处偏僻的河汉边,芦苇丛生,废墟遍布,是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将船藏进芦苇荡深处,风至弈带着还能行动的兄弟迅速在盐场废墟中找了个相对隐蔽、能观察四周的破屋,将伤员和楚楚等人安置进去。   “警戒四周,轮流休息。”风至弈疲惫地靠着断墙坐下,肩头的伤口已被楚楚重新包扎过,但失血和疲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望向渔村方向,那里早已被远山和湖面阻隔,看不见丝毫景象。师父、江幻翎、还有失散的兄弟们……你们,还活着吗?   而他们的前方,通往伏波岛的路,似乎变得更加崎岖和漫长。敌人显然比他们预想的更狡猾,渗透得更深。真正的“暗渡陈仓”,远未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