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午时,京城永定门外。 韶华五人扮作药材商人,随着入城的商队缓缓通过城门。守城的兵士查得很严,每个人都要搜身,货物要开箱检查。轮到他们时,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过来,目光在五人脸上扫过。 “从哪来的?” “苏州。”韶华递上路引,“贩药材的。” 军官接过路引看了看,又打量他们:“苏州到京城,怎么不走运河?” “运河近来不太平,改走陆路。”韶华从容答道。 军官又看向静虚道长:“这位是?” “家叔,懂医术,随行看病。”韶华说。 军官没再多问,挥手放行。但走过城门洞时,静虚道长低声道:“城楼上有人盯着我们。” 韶华用余光看去,果然见城楼箭垛后站着两个人,穿的是便服,但站姿笔挺,显然是军伍出身。 “是九皇子的人,还是太子的?”崔冰问。 “都有可能。”韶华说,“先离开这里。” 按照老刀给的地址,他们找到城南的“平安药铺”。 药铺不大,三间门脸,招牌老旧,但很干净。柜台上摆着各种药材,一个白发老掌柜正在称药,两个伙计在碾药。见五人进来,老掌柜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片刻。 “几位抓药还是看病?” “抓药。”韶华上前,“要三钱茯苓,五钱黄连,七钱金银花。” 这是暗号。 老掌柜眼神微动:“金银花最近缺货,有野菊花,要不要?” “野菊花性寒,要配甘草。”韶华接上。 暗号对上了。 老掌柜点点头,对伙计说:“带客人去后院厢房休息。上好茶。” 后院别有洞天。三进院子,十几间厢房,还有个练武场。白掌柜跟进来,关上门,对韶华行礼:“老朽白景明,楚姑娘的师父陈景和是我的故交。诸位的事,楚姑娘都交代过了。” “白掌柜客气。”韶华还礼,“楚楚现在情况如何?” “不太好。”白掌柜叹气,“九皇子虽然护着她,但太子那边逼得紧。皇上最近龙体欠安,太子监国,权势日盛。三天前,太子以‘为父皇祈福’为名,要楚姑娘进宫当医女。九皇子极力反对,但恐怕顶不住多久。” “皇觉寺法会呢?”小蝴蝶问。 “照常举行。”白掌柜说,“后天,九皇子妃会去皇觉寺进香,楚姑娘随行。这是唯一的机会。但……” 他顿了顿:“太子肯定会派人在路上设伏。而且,我收到消息,听雨楼楼主也到京城了。” 听雨楼楼主! 那个神秘莫测,操控一切的人,竟然亲自来了。 “楼主来京城做什么?”风至弈问。 “不清楚。”白掌柜摇头,“但肯定和楚姑娘有关,也和影卫封印有关。京城最近不太平,皇城司、锦衣卫都在暗中活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静虚道长忽然开口:“白掌柜,京城地下,是不是有东西?” 白掌柜一愣:“道长何出此言?” “我一进京城,就感觉到一股异常的脉动。”静虚闭上眼睛,手指轻按地面,“像心跳,很微弱,但很有规律。从地底深处传来,覆盖整个京城。” 白掌柜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道长果然高人。不瞒你说,京城确实有个传说——前朝建都时,在地下修了庞大的机关密道,据说能通到皇宫和各大王府。但具体位置,没人知道。” “不是机关。”静虚睁开眼睛,“是封印。影卫封印的一部分,就在京城地下。”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京城有影卫封印?”韶华震惊。 “十六处封印,分布燕云十六州。”静虚说,“京城是中枢,肯定有一处。而且我感应到的脉动……像是封印松动了。” 封印松动,意味着影卫有可能提前苏醒。 “必须尽快救出楚楚,离开京城。”韶华说,“白掌柜,皇觉寺那边,有什么安排?” “楚姑娘已经安排好了。”白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这是皇觉寺的地形图,标红的地方是九皇子妃进香时会经过的路线。楚姑娘会在‘听雨亭’停留片刻,假装赏景。你们在那里接应。”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点:“听雨亭在寺庙后山,比较偏僻,守卫会相对松懈。但亭子三面环水,只有一条路进出。一旦被围,很难脱身。” “我们有办法。”崔冰说。 “另外,”白掌柜又拿出几个腰牌,“这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腰牌,仿制的,但足以以假乱真。万一遇到盘查,可以拿出来挡一挡。” 安排妥当,五人各自回房休息。 风至弈却睡不着,站在院子里练刀。月光如水,刀光如雪,但他的心很乱。 陆寻还在听雨楼地牢受苦,师父崔冰的真实身份让他震惊,楚楚危在旦夕,而他们只有五个人,要对抗整个京城的势力。 “睡不着?” 崔冰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 “师父。”风至弈收刀,“我在想,我们真的能救出楚楚姐吗?” “不知道。”崔冰很坦诚,“但有些事情,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因为如果不去做,会后悔一辈子。” 她看着风至弈:“至弈,如果这次我回不去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师父……” “听我说完。”崔冰按住他的肩,“你是我唯一的徒弟,也是我最后的牵挂。如果我死了,你要好好活着,把刀法传下去。不要报仇,不要执着于过去。去过你该过的生活。” 风至弈眼睛红了:“师父,你不会死的。” “人都会死。”崔冰笑了,“但有些人死得值得,有些人死得窝囊。我希望自己是前者。” 她转身回房,留下风至弈独自站在月光下。 第二天,五人分头行动。 韶华和静虚道长去皇觉寺踩点,熟悉地形。 崔冰和小蝴蝶去搜集情报,打探太子府和听雨楼的动向。 风至弈负责熟悉京城街道,规划撤退路线。 京城果然繁华。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但风至弈能感觉到,繁华表象下,是涌动的暗流。街角有便衣的锦衣卫在盯梢,茶馆里有人在低声交换情报,甚至连乞丐的眼神都带着审视。 下午,他走进一家叫“望江楼”的茶楼,想歇歇脚。 茶楼里人很多,说书先生正在讲“燕云十六声”的传说: “……话说那前朝遗藏,藏在燕山深处,需听齐十六种声音才能打开。哪十六声?风声、雨声、雷声、水声、钟声、鼓声、刀剑声、马蹄声、号角声、战歌声、哭喊声、欢笑声、婴儿啼哭声、老人叹息声、情人私语声、死者咽气声!各位,这十六声齐了,天门就开,黄金珠宝堆成山,神兵利器任你选……” 听众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 风至弈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壶茶。 就在这时,楼梯口上来几个人。为首的公子哥二十七八岁,穿着月白长衫,手拿折扇,面容俊朗,气质不凡。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虽然穿着便服,但眼神锐利,太阳穴高鼓,显然是高手。 公子哥在风至弈邻桌坐下,正好和他打了个照面。 两人对视。 风至弈心头一震——这张脸,他在幽州见过画像。 九皇子,赵寻。 赵寻显然也认出了他,眼神微动,但很快恢复平静,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说书先生还在滔滔不绝: “……可惜啊,这十六声难凑齐!百年来,无数英雄好汉去寻宝,要么空手而归,要么死在路上。最近听说,江南‘灯影会’的人也在找遗藏,还和听雨楼打了好几场……” 赵寻忽然开口:“说书的,灯影会是什么来路?” 说书先生见有人问,更加起劲:“这位公子问得好!灯影会啊,是苏州新起的帮会,据说原本是幽州的‘师哥点灯’,被官府逼得南迁,改了名号。帮主姓萧,武功高强,专门和听雨楼作对……” “和听雨楼作对?”赵寻挑眉,“胆子不小。” “何止胆子不小,本事也不小!”说书先生唾沫横飞,“上个月在杭州,灯影会端了听雨楼一个分舵,救出几十个被炼成药人的百姓!听雨楼三大杀手中的‘雨师’亲自出手,都没拦住!” 听众们发出惊叹。 赵寻喝了口茶,淡淡说:“江湖恩怨,打打杀杀,没什么意思。” 他放下茶杯,看向风至弈,微微一笑:“这位兄台,你觉得呢?” 风至弈心头警惕,但面上平静:“江湖事,江湖了。官府不管,百姓遭殃。” “说得好。”赵寻点头,“所以朝廷才要管。听雨楼私炼禁药,祸害百姓,按律当诛。灯影会虽然行侠仗义,但毕竟是江湖帮派,不服王法,也该管管。” 这话里有话。 风至弈听出来了——赵寻在警告他们:别在京城闹事。 “公子高见。”风至弈说,“但有时候,官府管不了,江湖人只好自己管。” 赵寻笑了:“兄台倒是直爽。不过京城不比江湖,这里有这里的规矩。坏了规矩,后果很严重。” 他站起身,走到风至弈桌前,压低声音:“告诉你们帮主,皇觉寺的水很深,别往里跳。楚楚我自会保全,不需要外人插手。” 说完,他转身下楼。 两个随从看了风至弈一眼,眼神警告,跟了下去。 风至弈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出汗。 赵寻知道他们的计划。 那么,太子知不知道?听雨楼知不知道? 他放下茶钱,快步离开茶楼。 同一时间,崔冰和小蝴蝶在城东发现了一个可疑的宅院。 宅院很大,门匾上写着“李府”,看起来是个富商人家。但崔冰注意到,进出的人脚步轻快,呼吸绵长,都是练家子。而且后门不时有马车进出,车上盖着黑布,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药味。 “是听雨楼的据点。”崔冰判断。 “要不要进去探探?”小蝴蝶问。 “太危险。”崔冰摇头,“楼主可能在里面。先回去,从长计议。” 两人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宅院里传来一声惨叫。 凄厉,短促,很快就没了声息。 崔冰脸色一变:“是陆寻的声音!” 她对小蝴蝶说:“你回去报信,我进去看看。” “不行!”小蝴蝶拉住她,“太危险了!” “陆寻救过我们,我不能见死不救。”崔冰挣脱她的手,“快走!如果我半个时辰没出来,就让韶华别等我了。” 说完,她纵身一跃,翻过围墙,落入宅院。 小蝴蝶咬牙,转身就跑。 宅院里很安静,但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崔冰贴着墙根,悄声前进。穿过一个月亮门,来到后院。 后院有个地牢入口,两个守卫站在门口。 崔冰从袖中射出两枚银针,正中守卫咽喉。两人闷哼倒地。 她推开地牢门,沿着台阶往下走。 地牢很深,墙壁上点着油灯,光线昏暗。两侧是铁栅栏牢房,关着十几个人,大多奄奄一息。 最里面的一间,陆寻被铁链锁在墙上,浑身是血,左眼肿得睁不开。一个穿着黑袍的人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小刀,正在陆寻胸口划着什么。 “住手!”崔冰喝道。 黑袍人回头,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普通,但眼神深不见底。他看见崔冰,笑了笑:“崔三娘,你果然来了。” “楼主?”崔冰握紧剑柄。 “是我。”黑袍人——听雨楼楼主,慢慢转过身,“我料到你会来救陆寻。毕竟,你们是同病相怜的叛徒。” 他手中的小刀还在滴血。陆寻胸口被划开一个十字伤口,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蛊虫。 “你对他做了什么?”崔冰咬牙。 “没什么,只是取碧玉蚕。”楼主说,“不过碧玉蚕已经和他的心脉长在一起,要取出来,得慢慢来。刚才取了一半,他就疼晕过去了。” 他走到崔冰面前,打量她:“十五年不见,你老了。” “你也老了。”崔冰冷冷道。 “是啊,我们都老了。”楼主叹息,“当年锦绣庄外,你救陆寻的时候,还是个飒爽英姿的女侠。现在呢?成了‘师哥点灯’的一条狗。” “至少我活得堂堂正正。”崔冰说,“不像你,只会躲在暗处,用阴谋诡计害人。” “阴谋诡计?”楼主笑了,“这世道,不用阴谋诡计,怎么活下去?就像现在——” 他拍了拍手。 地牢四周突然打开暗门,冲出二十多个杀手,将崔冰团团围住。 “我知道你会来,所以布了这个局。”楼主说,“用陆寻做饵,钓你这条大鱼。现在,鱼上钩了。” 崔冰环视四周,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但她没有害怕,反而笑了:“楼主,你以为你赢定了?” “不然呢?”楼主摊手,“你一个人,能打过我二十多个精锐?” “打不过。”崔冰说,“但我可以拖住你。” 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号烟花,拉响。 “砰!” 烟花在地牢里炸开,红光刺眼。 “你在叫援兵?”楼主冷笑,“没用的,这个地牢是特制的,隔音。外面根本听不见。” “我不是叫援兵。”崔冰说,“我是在告诉他们——计划有变,不要来救我。” 楼主脸色微变:“你在说什么?” “楼主,你太自负了。”崔冰看着他,“你以为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中。但你忘了,我也是听雨楼出来的,我知道你的行事风格。陆寻被抓,你一定会用他做饵。所以我将计就计,用我自己做饵,拖住你。” 她顿了顿:“现在,韶华他们应该已经去皇觉寺了。没有你在,听雨楼其他人拦不住他们。” 楼主眼神冰冷:“你找死!” 他挥手:“杀!” 杀手们一拥而上。 崔冰拔剑,迎战。 剑光如电,血花飞溅。 她知道,自己可能走不出这个地牢了。 但至少,她为韶华他们争取了时间。 这就够了。 平安药铺。 风至弈刚回来,小蝴蝶就冲进来:“崔姐去救陆寻了!在东城李府!” 韶华和静虚道长也从皇觉寺回来了,闻言脸色大变。 “胡闹!”韶华急道,“那是陷阱!” “我去救她!”风至弈转身就要走。 “等等!”静虚道长拦住他,“你现在去,是自投罗网。楼主的目标就是你们所有人,一网打尽。”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师父死?” “我去。”韶华说,“你们按原计划,明天去皇觉寺救楚楚。如果我回不来……” “帮主!”风至弈眼睛红了。 “这是命令。”韶华看着他,“至弈,你是灯影卫的统领,要顾全大局。楚楚必须救出来,这是我们的承诺。” 他看向静虚道长:“道长,这里交给你了。” 静虚道长点头:“小心。” 韶华转身出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风至弈握紧双刀,指甲嵌进掌心。 他知道,帮主这一去,凶多吉少。 但他也知道,自己必须留下。 因为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抬头看天,夜色深沉,没有月亮。 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微弱地亮着。 像一盏盏灯,在无尽的黑暗里,倔强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