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灯影录

第五章 夜探

  子时过三刻,风至弈像一道影子贴在屋顶瓦片上。   他在这里已经趴了半个时辰,呼吸压得极轻,连胸腔的起伏都控制到最小。下方是总舵的后院,刘师傅的工房已经被封条封住,两个黑旗的帮众守在门口,但他们的注意力显然不太集中——其中一个在打哈欠,另一个在搓手取暖。   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穿过屋檐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风至弈的眼睛盯着工房西侧的那排厢房。那是普通帮众的住处,一排八间,此刻大多已经熄灯,只有最靠里的那间还亮着微光。   他记得那间房住的是谁:赵阿四,四十二岁,幽州本地人,在帮会六年,负责采买和库房管理。平常老实巴交,说话都低着头,但风至弈的黑旗档案里记着一条——三个月前,赵阿四的独子突然进了城里的私塾,那私塾的束脩一年要三十两银子,而赵阿四的月例只有五两。   钱从哪里来的?   风至弈没动。他在等。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那间房的灯灭了。片刻后,门悄悄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溜出来,贴着墙根往后门方向移动。动作很轻,但风至弈能看出那人的身形——就是赵阿四。   他等赵阿四走出十丈远,才像片叶子般飘下屋顶,落地无声,跟了上去。   赵阿四显然很紧张,三步一回头,五步一停。但他没发现风至弈——黑旗执事的身法得自崔冰真传,加上风至弈自己琢磨出来的敛息术,跟踪这种半吊子,就像影子跟着人。   后门处,守夜的帮众靠在门框上打盹。赵阿四没有惊动他,而是绕到旁边的墙根,搬开几块松动的砖——那里竟然有个狗洞大小的缺口。他蜷缩身子钻了出去。   风至弈皱了皱眉。这缺口绝不是一天两天能挖出来的,而且位置隐蔽,寻常巡查根本发现不了。赵阿四一个管库房的,为什么要挖这么个洞?   他没有钻洞,而是轻轻一跃翻过墙头,落在巷子里。赵阿四已经走出三十步外,正往城西方向去。   城西是贫民区,巷道狭窄杂乱,夜晚几乎没人。赵阿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间破败的土地庙前。他左右看了看,学了三声猫叫。   庙里也回应了三声。   赵阿四推门进去。   风至弈绕到庙后,找到一处破损的窗格,透过缝隙往里看。   庙里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赵阿四,另一个……风至弈眯起眼睛。   那人穿着青衫,背对着窗户,看不见脸。但从身形和坐姿看,很年轻,而且练过武。   “东西带来了吗?”青衫人问,声音刻意压低,但风至弈还是听出几分江南口音。   “带、带来了。”赵阿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和一张纸,“这是这个月库房的出库单副本,还有……您上次要的,帮会人员的轮值表。”   青衫人接过,就着灯光看了看:“怎么少了两个人?”   “哪两个?”   “红旗执事堂的阿七和小九,名单上没有。”   赵阿四擦了擦汗:“他们……他们今天被李管堂派出去办事了,没在轮值表上。”   “办什么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李管堂做事,从来只交代,不解释。”赵阿四顿了顿,“不过我听阿七临走前嘀咕,好像是去赌坊……”   青衫人冷哼一声:“李江湖这是怀疑到铁马帮头上了。也好,让他们狗咬狗。”   他收起纸和银子,又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扔给赵阿四:“这是下个月的。记住,我要知道‘师哥点灯’所有人每天的动向,尤其是韶华、李江湖,还有西厢房那对姐弟。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事无巨细。”   赵阿四接过钱袋,掂了掂,脸上露出贪婪又恐惧的表情:“大人,我……我这样要是被发现了,会没命的。风至弈那小子眼睛毒得很,今天已经查到我头上了……”   “他查到什么了?”   “他问我儿子上学堂的钱哪来的,我说是老家卖了地。但他肯定不信,这两天老在我周围转悠。”赵阿四的声音发抖,“大人,要不这钱我不要了,您让我走吧,我回老家种地去……”   “走?”青衫人笑了,笑声很冷,“赵阿四,你拿了三个月钱,加起来一百二十两。现在想走?可以啊,把钱还回来,再把舌头割了,我就让你走。”   赵阿四扑通跪下:“大人饶命!我、我继续干!我一定好好干!”   “这才对。”青衫人站起来,转身——风至弈终于看清他的脸。   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五岁。眉清目秀,但左边眉骨有一道细小的旧疤。最重要的是,他的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时,食指和中指习惯性地并拢——那是长期练剑留下的痕迹。   “下个月十五,老时间,老地方。”青衫人说,“我要‘师哥点灯’接下来三个月的所有外出计划。如果拿不到……”   他没说完,但赵阿四已经磕头如捣蒜:“拿得到!一定拿得到!”   青衫人不再理会他,吹熄油灯,推开庙门走了出去。   风至弈屏住呼吸,看着那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没有去追——跟踪赵阿四是查内奸,但跟踪这个青衫人,可能会打草惊蛇。   他需要知道的是:这个青衫人是谁的人?铁马帮?听雨楼?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以及,赵阿四提供的轮值表,显然会让“师哥点灯”的防御出现漏洞。对方想趁虚而入,做什么?   风至弈在庙后等了半柱香时间,等赵阿四也失魂落魄地离开后,才闪身进庙。他在油灯的位置蹲下,仔细检查地面。   青衫人很谨慎,没留下什么痕迹。但风至弈在墙角找到一小片碎布——靛青色,质地柔软,像是从衣摆上撕下来的。布片边缘有焦痕,像是被火星溅到过。   他收起布片,又检查了赵阿四跪过的地方。地面上有几滴汗渍,还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风至弈用手指沾了点,凑到鼻尖。   是石灰粉,很细,但混着另一种味道——淡淡的腥气,像是……鱼腥草?   他皱起眉。鱼腥草是药材,通常只有药房才有。但赵阿四一个管库房的,身上怎么会有药粉?   除非,他刚从药房出来。   风至弈想起傍晚时分,他去药房取金疮药时,看见赵阿四在和相思说话。当时相思在整理药材,赵阿四说是来取些陈皮——他最近咳嗽。   现在看来,取陈皮是假,趁机沾些药粉在身上是真。但这药粉有什么用?   风至弈想不通。他把粉末也收集起来,用油纸包好,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土地庙。   回总舵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青衫人的身份。   年轻,江南口音,练剑,眉骨有疤,左手剑客……这些特征组合起来,风至弈想起一个人。   三年前,江南武林新秀榜上,有个叫“柳青舟”的剑客,二十二岁,左手剑快如闪电,眉骨有一道疤——据说是小时候摔的。但那个柳青舟,去年就失踪了,江湖传言他得罪了权贵,被人沉了江。   如果没死呢?   如果被人收编了呢?   风至弈回到总舵时,已经是丑时末。他本想直接去找崔冰汇报,但经过西厢房时,看见蓝以竹房间的灯还亮着。   窗户上,映出一个女子的剪影。她坐在桌前,似乎在看着什么,一动不动。   风至弈犹豫了一下,改变方向,悄声接近西厢房。   他在窗外三丈处的假山后藏好,从这个角度,可以斜斜看到窗内的一部分景象。   蓝以竹确实在桌前。她面前摊开着一把伞——正是那把靛青色的破伞。但她看的不是伞面,而是伞骨。她用一把小锉刀,小心翼翼地锉开一根伞骨的接缝,从里面取出一卷极薄的绢布。   绢布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蓝以竹看得很专注,偶尔提笔在旁边纸上记录什么。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坚定,完全不像白天时那种温吞模样。   风至弈看了片刻,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极轻微的破风声——   不是冲他来的,是冲着窗户去的!   他猛地抬头,看见一道黑影从屋顶扑下,手中寒光一闪,直刺窗内的蓝以竹!   蓝以竹反应极快,几乎在破风声响起的同时就动了。她没有躲,而是抓起桌上的伞,“唰”地展开,挡在身前。   “叮!”   金属碰撞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刺客的剑刺在伞面上,竟然被弹开了——那伞面不知是什么材质,看似普通的油纸,却坚硬如铁。   一击不中,刺客翻身落地,是个蒙面黑衣人,身材瘦小,动作敏捷得像只猫。他二话不说,再次挺剑刺来,这次剑尖颤抖,化作三点寒星,分取蓝以竹咽喉、心口、小腹。   蓝以竹撑伞后退,伞面旋转,将三点剑光尽数挡下。但对方剑法凌厉,她只能守,无力攻。   风至弈正要出手,忽然听见另一道风声——   从西厢房隔壁,江幻翎的房间窗户里,一道刀光劈出,直斩刺客后背!   刺客仿佛背后长眼,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向江幻翎。江幻翎挥刀格挡,“铛”的一声,两人各退一步。   “姐,你没事吧?”江幻翎挡在蓝以竹身前。   “没事。”蓝以竹合伞,伞柄在她手中一转,竟然从尾端弹出一截二尺长的细剑——原来这伞,还是剑鞘。   刺客见姐弟联手,知道讨不到便宜,虚晃一剑,转身就逃。   “追!”江幻翎要追,被蓝以竹拉住。   “别追,小心调虎离山。”   就在这时,总舵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守夜的帮众听到打斗声,纷纷赶来。跑在最前面的是崔冰,她只披了件外衫,手里提着剑。   “怎么回事?”崔冰看到持械对峙的三人,脸色一沉。   “有刺客。”蓝以竹收起伞剑,“要杀我。”   崔冰看向那蒙面刺客。刺客见人越来越多,知道逃不掉了,忽然怪笑一声,反手一剑——不是刺向别人,而是刺向自己的心口。   “拦住他!”崔冰急喝。   但已经晚了。剑尖入肉三寸,鲜血顿时涌出。刺客身体晃了晃,栽倒在地。   风至弈从暗处走出来,蹲下身检查。他扯下刺客的面巾,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三十多岁,脸色蜡黄,嘴角溢血,已经气绝身亡。   “死了。”风至弈翻检尸体,从怀里摸出几样东西:一小包毒药,三枚淬毒的飞镖,还有一块腰牌。   腰牌是木制的,正面刻着一匹马,背面刻着一个“铁”字。   “铁马帮?”赶来的李江湖看到腰牌,眉头紧锁,“他们这么快就报复?”   “未必是铁马帮。”风至弈说,“腰牌太明显了,像是故意栽赃。”   崔冰点头:“而且铁马帮真要报复,也该冲着江湖或者帮主去,怎么会先杀以竹?”   众人沉默。确实,蓝以竹在帮会里不算核心人物,武功也不是最高,为什么要杀她?   除非,她的身份不一般。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焦到蓝以竹身上。   蓝以竹很平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把伞。”   她举起那把靛青色的破伞:“今天刘师傅死了,留下‘伞破,人亡’的字条。晚上就有人来杀我。看来,这把伞确实惹人惦记。”   “伞里有什么?”李江湖问得直接。   蓝以竹看着他,又看看周围的人,最后目光落在匆匆赶来的韶华身上。   韶华站在人群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伞里,”蓝以竹深吸一口气,“有我们蓝家的过去,和……可能牵连整个帮会的秘密。”   她走到韶华面前,跪下:“帮主,以竹七年前蒙您收留,一直隐瞒身世,是我不对。但今日之事,已经危及帮会安危。以竹愿离开‘师哥点灯’,独自面对,绝不连累大家。”   “姐!”江幻翎也要跪,被韶华抬手拦住。   韶华扶起蓝以竹,声音平稳:“七年前你来找我时,我就知道你有秘密。但我收留你,不是因为你没有秘密,而是因为你需要一盏灯。”   他看向众人:“‘师哥点灯’的灯,不是为了照亮那些本就光明的人,而是为了给在黑暗里的人,一个方向,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   “可是帮主……”   “没有可是。”韶华打断她,“你既然进了这盏灯下,就是灯下的人。你的麻烦,就是帮会的麻烦。你的敌人,就是帮会的敌人。”   他弯腰捡起刺客那块腰牌,掂了掂:“铁马帮也好,别的什么势力也好,想动我灯下的人,得先问问我手里的拳头答不答应。”   这话说得很淡,但所有人都感觉心里一热。   李江湖笑了:“帮主说得对。以竹,幻翎,你们俩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有麻烦,大家一起扛。”   崔冰收剑入鞘:“刺客的尸体交给我,我查查他的武功路数。”   楚楚和相思也赶来了,见蓝以竹没事,都松了口气。   “以竹姐,你受伤没有?”楚楚上前检查。   “没有,多亏了这把伞。”蓝以竹看着手中的伞,眼神复杂。   风至弈一直没说话。他蹲在尸体旁,仔细检查刺客的右手——虎口有厚茧,是长年练剑的手。但奇怪的是,食指指腹有一道横向的勒痕,很新,像是最近几天被什么东西勒过。   他想起青衫人柳青舟的左手剑。   如果是左手剑客,为什么要用右手使剑自杀?除非……他不是左撇子,而是故意用左手剑掩饰身份。   风至弈站起身,走到蓝以竹面前:“蓝姑娘,刺客进来时,你正在看伞里的东西?”   蓝以竹点头。   “他看到你在看?”   “应该看到了。”   “那他刺杀你,是为了灭口,还是为了抢东西?”   蓝以竹想了想:“他一进来就下杀手,不像要抢东西。”   风至弈看向韶华:“帮主,我建议加强西厢房的守卫。另外,蓝姑娘伞里的东西,恐怕需要妥善保管。”   韶华点头:“楚楚,相思,你们陪以竹回房。江湖,你安排四个红旗执事,两班倒,守在西厢房外。崔冰,风至弈,你们俩继续查刺客的来历。”   众人领命散去。   风至弈和崔冰把尸体抬到停尸房。路上,崔冰低声问:“你刚才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风至弈把青衫人和赵阿四的事说了,也说了自己的怀疑。   崔冰听完,沉默良久:“柳青舟……如果是他,那他背后的人,能量不小。三年前柳青舟在江南也算一号人物,能让他甘心卖命的,绝不是普通江湖势力。”   “师父觉得是谁?”   “不知道。”崔冰摇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对方对‘师哥点灯’的了解,比我们想的要深。赵阿四一个管库房的,能接触到轮值表和出库单,但接触不到核心机密。可对方连阿七和小九被派出去这种事都知道,说明还有别的眼线。”   风至弈心头一凛。   是啊,赵阿四不知道阿七和小九的去向,但青衫人知道。消息从哪里来的?   除非,帮会里还有第二个,甚至第三个内奸。   “师父,”风至弈忽然问,“你觉得蓝以竹姐弟,可信吗?”   崔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风至弈说,“他们身上有秘密,而且这秘密正在引来杀身之祸。但更奇怪的是,刺客来的时机——正好是我发现赵阿四叛变的时候。太巧了。”   “你怀疑是调虎离山?故意制造混乱,掩盖赵阿四的事?”   “或者,是试探。”风至弈眼神深邃,“试探蓝以竹的武功,试探她的伞,试探我们在紧急情况下的反应。”   两人把尸体放进停尸房,锁上门。   崔冰拍了拍徒弟的肩:“至弈,你记住:查内奸就像在暗房里找针,你不能只盯着一个角落。有时候,你觉得最不可能的地方,偏偏就是针所在的地方。”   “师父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崔冰看着远处西厢房亮起的灯光,“有时候,被刺杀的人,不一定就是无辜的。也可能是苦肉计,是为了获取信任,或者……转移注意力。”   风至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西厢房的窗户上,蓝以竹的身影还在忙碌。她在做什么?修补那把伞?还是研究伞里的秘密?   这个七年前突然出现的女子,这个武功路数华丽却从不伤人的女子,这个在帮会里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女子——   她的伞下,到底藏着什么?   风至弈握紧了双刀。   他有一种预感:这把伞打开的时候,就是“师哥点灯”真正风暴来临的时候。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风暴到来之前,找到所有可能被风吹灭的灯火,并护住它们。   夜还深。   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摇摆不定的光影。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光影里,做着选择。   有些人选择守护,有些人选择背叛。   还有些人,在光影交界处徘徊,不知道自己该走向哪一边。   风至弈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教他练刀时说过的话:“至弈,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分辨光明和黑暗,而是分辨那些站在光明里的影子,和藏在黑暗里的光。”   当时他不懂。   现在,他好像开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