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没亮,李江湖已经带着十个人站在总舵门口。 十个人,清一色玄色劲装,腰配雁翎刀——这是“师哥点灯”红旗执事堂的制式装备。刀是特制的,刀鞘尾部镶着一圈铜环,走路时会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李江湖说,这是为了让敌人提前听到,知道谁来了。 “江湖哥,真就十个人?”一个年轻的红旗执事忍不住问,“铁马帮在幽州的分堂至少五十号人,陈猛那家伙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李江湖正在检查自己的刀。刀出鞘三寸,雪亮的刀身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五十个人怎么了?你怕了?” “不是怕,是……” “是觉得咱们人少吃亏?”李江湖收刀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我告诉你,打架不是看人多,是看气势。咱们今天不是去打架的,是去讨债的——讨债的人,气势要足。”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都听好了:到了地方,我说话,你们按刀。我拔刀,你们出刀。但记住——刀可以亮,可以见血,但不能死人。咱们是讲道理的帮会,不是土匪。” 十个人齐声应诺。 马队出了总舵,马蹄声在黎明前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早起的摊贩纷纷避让,有人认出那是“师哥点灯”的人,低声议论起来。 “看这方向……是往铁马帮去的?” “听说昨天铁马帮伤了他们的人……” “有好戏看了。” 李江湖骑在马上,目光平视前方。他知道这些话会传开,知道半个时辰后,幽州城里大大小小的帮会都会知道“师哥点灯”要去铁马帮讨债。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有时候,江湖上的地位不是打出来的,是做给别人看的。你今天退一步,明天就有人敢进三步。你今天硬一次,明天就有人琢磨,你是不是还有更硬的底牌。 *** 铁马帮幽州分堂设在城南,原是一家倒闭的镖局改建的。门口立着两尊石马,马脖子上系着红绸——那是他们上月抢下盐路后挂的,说是“红火”的彩头。 李江湖的马队在石马前停下时,铁马帮的大门刚刚打开。守门的两个帮众睡眼惺忪,看到来势汹汹的十一个人,瞬间清醒了。 “你们……” “通报一声,”李江湖坐在马上,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师哥点灯’管堂李江湖,来见陈猛二当家。就说——讨债。” 守门的对视一眼,一个转身就往里跑。另一个硬着头皮挡在门前:“我们二当家还没起……” “那就叫醒。”李江湖下马,刀鞘在地上一顿,“我们等着。” 他身后的十个人同时下马,动作整齐划一,十把雁翎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片刻后,院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三十多个铁马帮众涌了出来,手里拿着各式兵器,为首的正是陈猛——一个四十出头的光头汉子,脸上有道疤从左眉划到右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李江湖?”陈猛眯着眼,“怎么,昨天没死够人,今天又来送死?” 李江湖笑了:“陈二当家这话说的。我们是来讲道理的,不是来打架的。” “讲什么道理?” “讲你们昨天伤了我们一个人,毁了我们一车盐的道理。”李江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这是账目:伤者汤药费一百两,误工费五十两;一车盐市价三百两,耽误送货的违约金两百两。共计六百五十两。零头我们不要了,六百两,现银。” 陈猛愣住,然后爆发出大笑。他身后的帮众也跟着笑,笑声里满是嘲讽。 “李江湖,你是不是疯了?”陈猛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盐路是江湖上的事,谁抢到是谁的本事!你跟我算账?你算老几?” 李江湖等他们笑完,才慢悠悠地说:“陈二当家,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李江湖的笑容消失了,“我是在告诉你,六百两,现在给。少一个铜板,我今天就拆了你这块招牌。” 气氛瞬间凝固。 陈猛脸上的笑僵住了,眼神变得凶狠:“李江湖,你以为带十个人就能唬住我?我这里有五十个兄弟!” “是吗?”李江湖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人,“可我看到的,是三十七个。还有十三个,应该在城西的赌坊里值夜班,对吧?” 陈猛瞳孔一缩。 李江湖继续说:“你们铁马帮在幽州一共六十三人,分三班轮值。现在这个时候,除了这里的三十七个,还有十六个在睡觉,十个在赌坊。我说得对不对?” “你……” “我还知道,”李江湖往前走了一步,“你们总堂主上个月从江南请了个账房先生,姓周,四十多岁,左耳有颗痣。这位周先生昨天下午去了城东的‘悦来茶楼’,见了三个人——一个是盐商老徐,一个是官府的王主簿,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看着陈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还有一个,穿着青衫,拿折扇,说话带江南口音。陈二当家,需要我继续说吗?” 陈猛的手按在了刀柄上。他身后的帮众也纷纷握紧兵器。 李江湖身后的十个人同时拔刀——不是全拔,只拔出一尺。但十把刀同时出鞘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在清晨的街道上。 “江湖规矩,抢盐路,各凭本事,我认。”李江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但你们不该伤我兄弟,更不该让人带话威胁。今天这六百两,是买一个教训——告诉你们,也告诉所有看着的人:‘师哥点灯’可以让路,但不是怕事。谁要是觉得我们好欺负……” 他抬手,指了指陈猛腰间那把厚重的“断骨刀”。 “……我就让他知道,刀断了是什么滋味。” 长街寂静。 远处传来早市开张的嘈杂声,更显得这里的死寂压抑。铁马帮的三十多人,竟没有一个人敢动。 陈猛的脸涨得通红,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他在权衡——动手,还是给钱? 动手,他有把握留下李江湖,但代价呢?“师哥点灯”的红旗执事死在这里,接下来就是全面开战。铁马帮刚在幽州站稳脚跟,经不起这种消耗。 给钱,面子就丢尽了。明天整个幽州都会知道,铁马帮被十一个人逼着赔了六百两。 就在他犹豫时,门里传来一个声音:“给他。”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手里还端着杯茶——正是那位江南来的周先生。 “周先生!”陈猛急道。 “六百两,不多。”周先生走到李江湖面前,上下打量他,“李管堂是吧?久仰。这钱我们给,就当交个朋友。” 他招招手,有人从里面捧出个木匣。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银锭。 李江湖没有接:“周先生爽快。不过我还想要一样东西。” “哦?请说。” “陈二当家的刀。”李江湖看着陈猛,“昨天他伤我兄弟用的那把。刀我要带回去,给我兄弟一个交代。” 陈猛怒吼一声,拔刀就要冲上来,被周先生抬手拦住。 “刀是武人的命,”周先生还在笑,但眼里没了温度,“李管堂,这要求过分了。” “命?”李江湖也笑了,“周先生说得对,刀是武人的命。所以我兄弟的命,值一把刀。不给也行——” 他转身,对自己的十个人说:“砸了那两匹石马。” 十个人动了。 不是冲向陈猛,而是冲向门口那两尊石马。陈猛刚要拦,李江湖的刀已经出鞘,横在他面前。 “陈二当家,我劝你别动。”李江湖的声音冰冷,“今天我只砸马,你动,我就砸人。” 陈猛僵在原地。因为他看到,李江湖身后的十个红旗执事,已经分列左右——站的位置,恰好封死了所有进攻角度。这是阵法,而且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合击阵法。 “砰!” 第一尊石马的头被砸碎了。用的是刀背,力道控制得极好,只碎头,不倒身。 “砰!” 第二尊。 碎石飞溅,红绸落地。 整个过程不过十息。等铁马帮众反应过来,两尊石马已经没了头,只剩下光秃秃的身子立在晨光里。 李江湖收刀,接过那匣银子:“六百两,我收了。石马的账,算两清。至于刀……” 他看了一眼陈猛手中那把厚重的断骨刀。 “……先记着。下次再伤我兄弟,我亲自来取。” 说完,转身,上马。 十一个人,来如风,去如风。只留下铁马帮门口两尊无头的石马,和一地狼藉。 周先生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盯着李江湖远去的背影,很久,才低声对陈猛说:“派人跟着,看他们去哪。” “我这就……” “不,不是你的人。”周先生转身往里走,“用‘影子’。李江湖这个人……比我们想的要麻烦。” *** 回总舵的路上,一个年轻执事忍不住问:“江湖哥,咱们真就这么走了?我看那陈猛气得眼睛都红了,肯定要报复。” “他不敢。”李江湖说,“至少今天不敢。” “为什么?” “因为周先生不会让他动手。”李江湖看着前方渐亮的天色,“那个周先生,才是铁马帮在幽州真正的话事人。陈猛不过是个打手。” “那咱们砸了石马,不是打周先生的脸?” “就是要打他的脸。”李江湖说,“让他知道,幽州这块地,不是有了官面背景就能横着走。有些规矩,还得按江湖的来。” 马蹄声嘚嘚,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李江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其中一个执事说:“阿七,你绕道去趟城西,看看赌坊那十三个铁马帮的人,今天还当不当值。” “江湖哥是担心他们……” “不是担心,是确认。”李江湖的眼神深邃,“我要知道,周先生接下来会怎么出招。” 阿七领命而去。 剩下的十个人继续前行。快到总舵时,李江湖忽然勒马,看向路边的一个早点摊。 摊主是个老头,正在炸油条。油锅沸腾,油条在锅里翻滚,金黄酥脆。 “停一下。”李江湖下马,“吃个早饭再回去。” 十个人在摊前坐下。老头显然认识他们,手脚麻利地端上油条豆浆,还特意多给了两碟咸菜。 “李爷,今天这么早出工?”老头笑着问。 “办点事。”李江湖咬了口油条,忽然问,“老张头,你在这摆了多久摊了?” “七年零三个月。”老头说,“从您们帮会在这设总舵,我就在这摆摊了。” “七年……”李江湖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时间不短啊。这七年,你都看到什么了?” 老头愣了愣,然后笑了:“能看见什么?每天来来往往的人,买早点的,赶路的,还有像您们这样,一大早出去办事的。”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李江湖问得很随意,“比如最近,有没有生面孔常来?” 老张头的动作顿了顿。他擦擦手,压低声音:“李爷这么一问……还真有。大概半个月前,来了个年轻人,每天卯时准点到,坐最角落那张桌子,点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吃完就走。一句话都不说。” “长什么样?” “二十出头,瘦高个,脸白,右手虎口有茧——是练刀的手。对了,他左耳垂有颗小痣,红色的。” 李江湖的筷子停在半空。 左耳垂,红痣。这个特征,他今早刚听周先生提到——那位从江南请来的账房先生。 “他今天来了吗?” “还没到点。”老张头看看天色,“往常都是卯时三刻来,现在还有一刻钟。” 李江湖放下筷子,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老张头,今天的账,连同明天的一起结了。明天我们不来,但桌子留着。” 他起身,对十个执事使了个眼色。 十个人迅速散开,隐入四周的巷口、墙角、屋檐下。动作之快,老张头还没反应过来,摊前就只剩下李江湖一人。 “李爷,这是……” “没事,我们等个人。”李江湖重新坐下,端起豆浆慢慢喝。 晨光渐亮,街道上的人渐渐多了。卖菜的,赶工的,送孩子上学的……寻常市井,寻常清晨。 卯时三刻整,一个人影出现在街角。 瘦高个,青衫,走路很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他走到早点摊前,在角落那张桌子坐下,声音平淡:“老规矩。” 老张头应了一声,手却在抖。油条下锅时,溅起的油星差点烫到手。 年轻人似乎没察觉异常。他安静地等着,目光看着街道,眼神空茫,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油条好了,豆浆也盛好了。老张头端过去,放下时碗底碰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年轻人这才收回目光,看了老张头一眼。那一眼很淡,但老张头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然后,年轻人拿起油条,开始吃。吃相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李江湖就坐在三张桌子外,背对着他,慢慢喝自己的豆浆。 街上人来人往,早点摊热气腾腾。两个人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直到年轻人吃完最后一根油条,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放下碗,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桌上。 他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李江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周先生的早点,吃得还习惯吗?” 年轻人的脚步停住了。 他缓缓转身,看向李江湖的背影。手,按在了腰间——那里应该藏着兵器,但被长衫遮住了。 “我不姓周。”年轻人的声音很冷。 “我知道。”李江湖也转身,看着他,“你姓陆,叫陆寻。江南锦绣庄陆明灯的独子,十五年前那场灭门案里,唯一失踪的人。” 年轻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手从腰间移开,重新垂在身侧。但李江湖看到,他袖口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很细,很薄,像是一片刀刃。 “你是谁?”陆寻问。 “我是谁不重要。”李江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重要的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幽州,为什么会接近铁马帮,又为什么会每天来这个早点摊。” 两人对视。晨光里,两张脸上都没有表情。 “我在找人。”陆寻终于说。 “找谁?” “找一个答案。”陆寻的目光越过李江湖,看向远处“师哥点灯”总舵的方向,“十五年前,是谁杀了我全家。十五年后,是谁在利用我家的遗物,设局害人。” 李江湖沉默片刻:“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线索。”陆寻说,“线索指向三个地方:铁马帮,‘师哥点灯’,还有一个……我不能说。”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的刀。”陆寻看向李江湖腰间的雁翎刀,“刀鞘尾部的铜环,我见过。十五年前,来我家送镖的人,腰间的刀也有这样的铜环。” 李江湖的手握紧了刀柄。 陆寻继续说:“那趟镖,是一口箱子。我父亲亲自接的,没让任何人碰。三天后,我家就出事了。所以我想知道——那口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 早点摊的油锅还在沸腾,老张头躲在灶台后,大气不敢出。四周的巷口墙角,十个红旗执事的手都按在刀柄上。 李江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和年龄不相称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不知道。”李江湖说得很诚恳,“十五年前,我才二十岁,刚进帮会不到一年。那趟镖不是我走的,我甚至不知道有这趟镖。” “那谁知道?” “可能只有一个人知道。”李江湖说,“我们帮主,韶华。但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告诉你。” 陆寻笑了,笑得有些悲凉:“所以我还是得进去,是吗?用我自己的方式。” “你已经在里面了。”李江湖说,“从你接近铁马帮开始,从你每天来这个早点摊开始。但你选错了方向——铁马帮只是棋子,下棋的人,不在那里。” “在哪里?” 李江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刚才说,线索指向三个地方。第三个你不能说,那前两个里,你觉得哪个更可能?” 陆寻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铁马帮有我要找的东西,但‘师哥点灯’……有我要找的人。” “什么人?” “一个能告诉我真相的人。”陆寻转身,准备离开,“李管堂,今天的话,就当没说过。我们还会见面的——在你不希望见到的场合。” 他走了,步伐依然很轻,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李江湖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没动。 一个红旗执事从巷口走出来:“江湖哥,要不要跟?” “跟,但别跟太近。”李江湖说,“还有,派人查清楚,十五年前江南锦绣庄那趟镖,到底是谁走的。我要所有细节——接镖的人,送镖的人,镖物内容,路线,一切。” “是。” 李江湖走回早点摊,看着桌上陆寻留下的两个铜板。铜板很旧,边缘都磨光滑了,正面是前朝的年号。 他拿起铜板,握在手心。 铜板冰凉,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老张头,”他说,“明天开始,你换个地方摆摊吧。我会给你找个新位置,离这儿远一点。” 老张头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头。 李江湖翻身上马,带着人回总舵。晨光已经完全洒满街道,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陆寻的出现,锦绣庄的旧案,十五年前的镖……所有这些,都像一根根线,正在把“师哥点灯”拉向某个看不见的漩涡。 而他,李江湖,管堂,韶华二十年的兄弟,此刻站在漩涡边缘,第一次感到脚下的地面在晃动。 回到总舵时,正好遇见从药房出来的楚楚。她一脸疲惫,眼里有血丝,但神情还算轻松。 “小蝴蝶醒了。”她说,“情况稳定了,但需要静养。” “能说话吗?” “能,但很虚弱。”楚楚顿了顿,“她说有重要的事要告诉帮主,只告诉帮主一个人。” 李江湖点点头,快步朝内院走去。 路过练武场时,他看见风至弈正在练刀。双刀翻飞,刀光如雪,每一刀都又快又狠,像是要把空气斩断。 但李江湖注意到,风至弈的眼神有些飘忽——他的注意力,似乎不在刀上,而在别处。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西厢房的方向。 蓝以竹的房间。 李江湖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影子越来越多了,他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影子,每个影子都在蠢蠢欲动。 而真正的黑暗,还没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