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历1329年5月6日清晨七时,整支护送部队就已着装整齐了。伊森和毕夏普听闻鼎鼎大名的圣骑士团要来迎接我,心里都起了好胜之心,因此一大早这两个家伙就卖力地整顿起军队来。 我斜倚在马车车壁里含笑看着这一切,心里很为北方军团和御林军的斗志而骄傲。这时眼角瞥到简掀开门帘进来,我不由地慌了神,连忙坐正了身子。昨天晚上简得知我在没有作任何布置的情况就对毕夏普进行试探和招揽后,罕见地大发雷霆,劈头盖脸地把我臭骂了一通,我在简的盛怒之下一点反抗的心思也没有,只能连连低头认错。 我知道简为保障我的安全费了很大心思,她是知道我要与卡休斯决一死战的,所以辛辛苦苦地在侍女和御林军中建立情报系统就是为了能在将来起到出奇制胜的作用,而我昨晚的冒失行为不仅有让她的努力付诸流水的危险,更重要的是有可能提前引发卡休斯对付我的风险,到时简也未必能保护我,所以简昨晚不仅愤怒而且伤心,甚至于失控打了我一巴掌。 我一则自知理亏,二则知道简是真把我当成了她的亲人兼唯一的弟子才会如此失态,这一巴掌是对我怒其不争的最好体现,所以我不但没有怨恨,反而对简更加愧疚了。 “简,你要不要喝点晨茶?这种茶叶是昨天格拉瑞献过来的,据说名贵得很,一年仅能产出二百克左右……” “亲爱的简,你的肩膀疼不疼?要不要我为你揉揉?” “我最亲爱的简,你老是戴着面具对皮肤不好吧?要不要我为你洗洗?” …… 看着简冷冷地坐在一旁不吭声,我不由地慌了神,各种讨好的手段都用了出来。 “我最最最亲爱的简……” “够了!”简终于忍受不了我的聒噪,制止了我那卑躬屈膝的讨好。 “是。”我大气也不敢出,立刻乖乖地坐好。 “唉……你的脸怎样了,让我看看。”简凝视着我,终于还是叹了一口气。 “已经不疼了。”我连忙把脸凑过去,心里想着只要简原谅我,就是让她再打一巴掌也愿意。 简取出个气味芳香的药膏涂在我脸上,伸手为我轻轻揉着,却是一言不发。 “简,这样枕着你的腿好舒服。”此时我是仰面枕在简腿上的,简的大腿温暖而柔软,我感受着简的手在我脸上抚动,一时间竟有些失神,我不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有一滴冰冷的液体滴在我的额头,我睁开眼一看,简慌忙地转过脸去。 “简……你哭了?”我心里百感交集,忍不住上前抱住简也哭了起来,“都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原谅我吧,简!” “罗琳,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后怎么还能如此轻信于人?”简的声音有些颤抖,眼泪从“伤心之脸”的眼眶处流下,“想想我的遭遇、想想你母亲的白发、想想还需要照料的艾琳娜……你知不知道你昨晚的举动有可能会给你带来灭顶之灾?到时你的母亲还能再活下去吗?艾琳娜又怎么办?她已经失去过一次母亲了,难道你想让她再失去一次吗?我不是早和你说过,做任何事都要三思而后行,特别是在政治斗争中,一丝一毫也不能大意的!” “我知错了,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犯。”我被简的眼泪触动了,这个终日戴着面具的简也会哭?感受着简对我的亲情,我心里对简的感情也更深厚了。 “我答应过凯瑟琳一定要保护你平安的!如果你真发生什么事,我是没脸再见你的母亲了,我也没脸再活下去!”简擦去了眼泪,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不过她话里的绝决之意连傻子都听得出来,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 “这件事就算过去了,你下次可千万不能如此大意,否则我只好把自己的脸划花了再去拼死行刺卡休斯!”简的声音里透着说不出的疲惫,“我昨晚也布置了人手监视毕夏普,他若是有任何不对劲,我就……”说到这里,简做了个下斩的手势。 “会不会有点太过了?”我忍不住插嘴道,见简眼睛一瞪,我慌忙举起了双手,“这话算我没说,你说过防人之心不可无的,特别是这人出身于御林军系统,不像北方军团这么可靠。” “你知道就好!”简说着递过一只手镯,“给我戴上它。” “首饰?我才不要呢!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讨厌这种东西了。”我灵魂中的男性人格火花虽然已很微弱,但毕竟还是在闪烁着,我一见到简递过来的手镯就不乐意地说道。 “这不是普通的手镯,这里有个暗盒,打开就能弹出一把小刀。”简耐心地解释着,“这镯子能在关键时刻让你保命。” “那我也不要!”我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手无缚鸡之力,戴着反而更危险。” “你这丫头,存心想气死我!”简气坏了,扑上来就想强行给我戴上手镯,我则是手口并用地反抗,一时间马车摇摇晃晃,加上我因剧烈活动传到外面的喘息声,顿时给人无限遐想。 “看来教母大人又在对罗琳小姐调教了?”马车外一名侍女偷偷地对同伴说道。 “可不是!听说教母大人有时会对罗琳小姐上下其手呢……”另一名侍女小声回应。 “也不怪教母大人那么好色嘛,罗琳小姐那个粉嫩嫩的身子连我都想舔一口呢。你们没给罗琳小姐侍浴过吧,我可是经常给罗琳小姐侍浴的……”又有一名长相俏丽的侍女骄傲地向同伴炫耀。 …… “你要担心我的安危倒不如换一种方式!”我终究是抵挡不住简的力气,被她压在在身下,眼见手镯就要套入我的手腕,不由着急地叫道。我们两人当然并不知道马车外的侍女正在误解我们,因此一点也没觉得有何不妥。 “你想用什么方式?”简一手将我拎起来,手里的镯子威胁性地朝我晃了晃。 “你给我一把短刀,我把它用带子缠在右腿外侧,这样又方便又隐蔽,岂不比事到临头还要打开这个手镯的暗门来得快?”我小心翼翼地建议道。 简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这个法子不错,真亏你也能想得出。” 为了让简放心,我只好当着简的面把裙子掀起准备给大腿绑上简递过来的匕首,这时简发现我为了图省事连贴身的衬裤也没穿,裙子里只有一条短短的仅能遮住我隐秘部位的亵裤。 “小妮子的大腿真光滑。”简先前沉重的心情已在刚才的打斗中一扫而光,此时又恢复了原来的本性,陶醉似的在我腿上摸来摸去。 “简,你这个样子很猥琐的!”我面红耳赤地推开简的手,取出一根黑色带子将这把精钢打制匕首的刀鞘上绑在右腿外侧。这把刀我认得,这是当初简强迫我戴上“蛊魅之脸”将我装扮罗莎拉•蒙塔波尼时给我防身的毒刀,还有一把弹簧刀也是简一并给过我的。 “黑色的蕾丝配上浑圆白皙的大腿,罗琳你的诱惑力又提高了!如果能再配上我妖族的媚惑功夫,这天下无论什么样的男人甚至女人你都可以征服!怎么样,让我教你点媚术吧?”简痴迷地看着我的大腿,见我迅速地将裙子掩上,不由地舔了舔舌头。 “我才不学你那用身体诱惑人的下流招术呢。这个问题你以前就提过,我以前也多次拒绝了的。”简色眯眯的目光看得我有些发毛,我急忙整理身上的衣装。 “再把这把刀藏到你的胸衣内。”简不无遗憾地立起身子,又扔过来一把刀刃收在刀柄内的匕首,“小心驶得万年船,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我认出这正是以前简给我的那把弹簧刀,这把刀和那柄毒刀都是简给我防身用的,但我一次也没有用过,回来之后就都还给简了,不料此时简竟又送给了我,让我颇有世事无常的感叹,想不到兜兜转转还是与这两把刀结下不解之缘。 “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格拉瑞他们也快到了,你整理整理准备接见他们吧。”简一把拉开车门,却是一怔,“你们几个满面通红地聚在一起议论什么?还不快给罗琳小姐更衣打扮?” “是,教母大人。”几名侍女嘻嘻哈哈地从简身边一拥而过,“罗琳小姐,让我们为你更衣吧。罗琳小姐你经过了一番‘运动’,想必出了不少汗吧,此刻更是媚态无穷呢。” “莫名其妙。”我见几名侍女不住用眼光打量我,为我擦身的侍女更是一副垂涎三尺的猪哥像,连问几句也不得要领,只好丢下了这么一句话。我哪里知道就在刚才简与我争斗的这短短一会儿功夫,这群侍女已自行脑补出简对我施暴而我抵死不从力保贞节的一出完整戏码了。 “罗琳小姐准备好了吗,格拉瑞领着圣骑士团前来迎接了。”就在我渐感不耐烦之际,贺瑞斯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这就来了。”一名侍女打开马车门,贺瑞斯见了我便不由一呆。 我翻了翻白眼,我清楚贺瑞斯为什么发呆。平常我是完全不作任何梳妆打扮的,可今天怎么说也算是教皇国正式迎接我的日子,所以只能任凭简吩咐侍女们为我装扮。好在经过我的强烈抗议,她们总算只给我化了淡妆,即使如此我知道凭着这具身躯清丽脱尘的外貌也足以大杀四方了。 “贺瑞斯阁下!”我见贺瑞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样子,心里不由暗暗恼火,不过不知是“龙之泪”对我性格“抑强补弱”的缘故还是两世记忆的融合让我已渐渐习惯了的缘故,我并不像之前在弗塞克村庄外被人逼迫时那么恼火。事实上,连我自己都吃惊我这一声抗议不像以前那么严厉。 “请原谅我,罗琳小姐,你实在是太美了,连我连个祭司都被吸引了。”贺瑞斯回过神来鞠了一躬,“在发生了原光明神格洛瑞斯背叛圣灵这样的事件后,教廷能拥有罗琳小姐这样的圣女协助,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 “过奖了,圣祭司阁下!时候不早了吧?”我略有些发窘地提醒他。 “我这就去通知格拉瑞他们正式拜访圣女阁下。”贺瑞斯又鞠了一躬向前方走去。 “把镜子给我。”一见贺瑞斯走远,我也忍不住好奇之心了。这个贺瑞斯平常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失过态的,今天居然也会失态,这不能不让我好奇侍女们把我化妆成了什么样,不会像当初简把我装扮成罗莎拉•蒙塔波尼时那样妖艳吧,那也太失体统了。 “这……这是我吗?”我看着侍女递上的镜子不由地愣住了,一切思绪、情感甚至于灵魂似乎都在离我而去,我就像个木头人似的被镜子里那个飘渺出尘的影像吸引住了。 镜子里出现的是一个容貌清丽秀美、肌肤莹润胜雪的仙子,只见她芳龄韶华,光洁饱满的额头曲线温婉,似乎在诉说着不平的往事,而那小巧而坚挺的琼瑶玉鼻则轮廓优美,薄薄的鼻翼随着呼吸颤动,让人忍不住想去捏一捏。镜中仙子的嘴唇轮廓分明,唇色润泽,此时柔软而饱满的嘴唇微微张开,宛如即将盛开的玫瑰花蕾般娇嫩欲滴,似乎在邀君一亲芳泽。 仙子那双秋水般幽幽的紫罗兰双眸,既晶莹清澈得如同最纯净的紫水晶,又温柔深邃得如同最皎洁的月光,在不谙世事的天真中又带着股奇特而优雅的吸引力,使人一见之下便舍不得将目光移开。 此时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镜中女孩的身上,在她光滑细腻如缎子似的雪白皮肤上反射出莹洁的白光,与她那瀑布般飘落在腰间的金色长发一道熠熠生辉,使她整个人就像黄金铸就的女神似的由内向外散放着耀眼的光芒。也许是略施粉黛的关系,这个明眸皓齿的女孩脸颊上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红晕,更显得婀娜风流,只淡淡一笑,便显得百媚横生,满室春光。 “多么美丽的人啊,人世间不应有此尤物存在……”我痴迷地看着镜子,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脸。 “太美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美的人,罗琳小姐这样的容貌连我们女人也动心啊!”几名侍女也同样痴迷地注视着我,这倒让我清醒过来。 “这些只是幻影而已。”我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心里惊骇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在看到镜子的那一瞬间,我居然迷恋上了自己的容貌,这让我想起了前世古希腊神话中那个被自己的美貌迷醉,最后坠河而死的纳西索斯。说起来,在我当初装扮成罗莎拉•蒙塔波尼也有过一瞬间的迷恋,不过程度并不严重而且很快就清醒过来了,不像这次居然有种心悸的触动,好像整个灵魂都被电击了似的。 “我可不要成为这个时代的纳西索斯,我还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人要去保护……”我喃喃自语着,心头闪现出德米特里夫人、艾琳娜和简她们的身影。奇怪的是,当我再度看向镜子时,虽然仍然震慑于那个天仙般女子的清丽出尘,但却已没有刚才那种浑浑噩噩的痴迷感。 “奇怪?刚才我是被施了法了吗?”我毫无风度地抓抓头,随之将此事放在一边,开始准备接见格拉瑞来。我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是,我对德米特里夫人、艾琳娜和简的深厚感情让我逃过了一劫,使我没有发展成自恋型人格障碍,这得益于我那过度补偿的心理作用——前世我对亲情的逃避导致在这个身躯复活的灵魂产生了叛逆性,加上这个身躯原本的记忆的影响,使得现在的我对亲情格外重视。可以说,在前世我对亲情有多冷漠,在今世我的逆反心理就有多严重。 我之所以说自己逃过一劫并非危言耸听,这种对自己容貌的迷恋在心理学上叫做“纳西索斯情结”,发展下去的话就会成为自恋型人格障碍,会变成一个极端自大而对他人毫无同理心的怪物,最终会把身边所有的人都拖入毁灭的漩涡。 原本我在海瑟斯遇害那晚因亲手复仇成功而建立起来的不必过于在意外表的强大心理自信,是对付这种“纳西索斯情结”的有效心理武器,但在两世融合的记忆对原有人格的不断改造和“龙之泪”对原有性格的不断“抑强补弱”作用下,好不容易建立的心理自信不知不觉中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就导致我灵魂深处的男性人格火花微弱得如同风雨中飘荡的树叶一样岌岌可危。 与之相对的是,我对自己外在容貌的感受,也经历了一个从反感、到接受、到利用、到痴迷的过程。幸运的是,由于过度补偿的心理作用,我在这一世对亲情格外重视,正是这种对德米特里夫人、艾琳娜和简她们的深厚感情让我及时从对自己容貌的迷恋中清醒过来,灵魂深处那差点要熄灭的男性人格火花终于还是挺了过来。 这一次成功的逃脱对我至关重要,虽然是在我并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的,但在我的潜意识里成功地建立了一道心理防线,让我在以后的岁月里再也没有陷入过纳西索斯情结。不仅如此,对德米特里夫人、艾琳娜和简她们的亲情始终让我保持了一份清醒,不管“龙之泪”怎么放大我心中的欲念,我也没有完全变成欲念的奴隶,灵魂深处的男性人格火花也始终没有熄灭。 ***** (此处为注释,非正文内容) 注1:纳西索斯是希腊神话中最俊美的男子人物。他爱上自己的影子,最终变成水仙花。有一天纳西索斯在水中发现了自己的影子,然而却不知那就是他本人,爱慕不已、难以自拔,终于有一天他赴水求欢溺水死亡。众神出于同情,让他死后化为水仙花。 该人物神话共有三个早期或经典版本,分别于奥维德的《变形记》、科农的《Διηγήσεις》和帕萨尼亚斯的《希腊道理志(Περιήγησις)》中记载。奥维德在其另一作品《岁时记》中提到是自然女神克洛里斯将他的尸体变为了水仙花。 在心理学上,纳西索斯情绪被称为自恋型人格,但对其形成原因存在争议。弗洛伊德与阿德勒对此都有分析,此处不再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