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狗的卡牌 · 好狗

　　决明子倒地不起。　　一种巨大的力量袭击了他，那是一段长久的记忆，如同把一整段记忆揉成一团线团，再进入一个水满到溢出的小鱼缸里，记忆正在不断的散开，各种闪回的片段在脑海里播放，像是数以百计的不受控制的发条玩具在房间里乱窜，决明子的脑袋里犹如一个播放卡顿的幻灯机，前一秒是一个画面，后一秒突然冲进来，另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情景，可怕的是这种情形从未停止过，更可怕的是这种情形不只局限于两个画面，当第3个画面闯入，第4个第5个第6个，直到决明子再也没有办法辨别出哪个是哪个，也许上千个画面同时在播放… 　　这一切已经晚了，千百种不同的声音正在脑海中大声叫嚣，竭力呼喊，　　小声低谷，隐隐抽泣，　　扭曲咆哮。癫狂的笑容，　　诡秘的嘴角，飞扬的头发，　　尖锐的指甲，铜铃大小的眼睛，　　森白幽幽的牙齿，鲜红欲滴的舌头，　　临行前的诀别，受虐后的白骨，　　披头散发的惊慌，丢盔弃甲的绝望，　　无厘头的愤怒，无理由的惊惧，　　宝具出鞘的血溅五步，狰狞面容的口出狂言… 　　决明子疯了。　　仅存的理智，催促着他往一个方向走。　　决明子手脚并用的爬行着。然而他却碰到了一个黏糊糊的东西，应该说是一坨。好像是卡牌。　　决明子眼神恢复一丝清明，好像知道这个东西非常重要，然而却又不知如何获取，如何被自己掌握。　　于是他选择了最原始的方法。　　将它吃下去，咽进肚子里。　　四脚并用的爬行，决明子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他的眼前，他的耳畔，甚至他指尖的纹路，鼻尖的呼吸，全都充斥着碰撞着的千百种不同感受。　　不知何时，一股风吹向了决明子，很罕见，长长的走廊内是封闭的，为什么会有风呢？　　决明子撑开眼睛，全力想要看清，他看到了—— 　　走廊貌似到了尽头，再往外踏出一米就是黑色的虚空，而一条巨大的布满鳞甲的脚，从大约100米开外的地方伸过来，这条脚有点像乌龟的，有点像苏卡达象龟的，鳞甲螺旋式的生长，好像一朵被钙化的花苞。　　这条腿成了一条路，决明子爬过去。　　于是一个月的时间他都在这里，如同一个间歇性醒来的长眠者，绝大多数时间都在臆想中度过。那些血肉横飞亦或是令人心生可怖的场景，成为了他没办法摆脱的梦魇。大脑清醒时眼前竟是这些支离破碎的变态图像，而在昏昏沉沉半梦半醒时做梦亦会梦到这些令人心生厌烦，却摆脱不掉之物。　　是的，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管是醒来还是睡着，决明子的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尽是这些说是记忆，实际上对自己而言是幻觉的东西。　　对于一般人而言，重复播放一部电影七八个小时已经让人心生疲倦，如果持续一天两天，那便是精神性的折磨。然而对于看电影来说，可以放空自我的大脑，进行心灵的休息，但对于直接输入脑中的种种记忆，却是无可逃避的铁腕，一种令人心生胆寒的强制性措施。　　一个月的时间，决明子从一开始的痛苦，到后来的绝望，到最后变成了麻木。　　一开始是如果自己有特别强烈的欲望，想睁开眼睛，观察四周，确实有一点机会可以观察到真实的世界。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决明子再也无力分辨在脑海众多画面中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场景，于是观察的次数越来越少，作为赌徒而言，最重要的【感受】也飘忽不定。　　那种命的对手时胜券在握的信心，亦或是陷入绝境但天无绝人之路又反将一军的大喜，制定几乎不可能的计划但却又奇迹般的施行成功的自傲… 　　那些宛若泡影般的经历，也似乎渐行渐远。　　在脑海中的记忆，无论是头颅落地时死不瞑目的凝视，妇女跪地绝望的哭嚎，宛如恶鬼般喋血的神情，都丝毫不能引起决明子内心深处的震动了。　　是不是看的太多，心理阙值提高了？　　逐渐的，决明子从麻木之中既然可以开始游离出自己的精神——也就是说，再深入众多场景的同时，决明子硬生生的胡思乱想，仿佛要把自己的精神分裂，扯出一个全新的精神本体，一个不再受困于大脑中疯狂影像的自我，一个只游离在精神缝隙中夹缝求生的自由的自我。　　决明子做到了。　　他一开始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开始用这部分自我思考这件事情。思考许久后，他认为应该是他自己的人格分裂了，无论是出于外部压力还是自我的影响。　　那么这个思考完了，该思考什么呢？　　决明子不得不再一次开始解剖起自己的精神，延续在非主观意愿下杀死小明后那一段时间的思考。　　但是他并不想在扯什么关于自己结束他人生命应不应该之类的狗屁事情了。　　他开始思考自从他进入深层世界以来的感受。　　感受应该是变化很大了吧。自从他从一座黑工厂中意外地进入此地，自己发生了什么变化呢？　　决明子开始一个一个的列举自己内心的感受变化，直到揪出最终的，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悸动。　　决明子发现自己竟然在进入深层世界后有些兴奋，只不过被福本琦以及未知、秘密带来的恐惧，战斗的狂热，复仇的怒火轮番的支配，从而掩盖了那来自生理反应的细微差异。　　只有在这种时候，在完全感受不到外界的时候才可以察觉决明子那常人不可理喻的兴奋。　　这种兴奋难道是因为进入了某种怪谈中吗？不，并不是。　　如果要准确形容的话，也只能用比喻来说明吧。　　那是一个呀呀稚童第1次离开小小的婴儿床，迈着蹒跚的步伐，挥动着自己的双臂，带着不惧虎狼的勇气，在面对高耸如同巨兽的宠物家猫之前，在听到窗外传来汽车鸣笛的尖锐嘶鸣之前，在闻到门外花园除草剂有毒酸性的刺激气味之前，所产生的一种不明所以，但独属于新生儿的兴奋。　　决明子，本来在深层世界中，宛若新生。　　但是不知怎么，竟然总是被种种怒不可遏、焦虑不安、垂头丧气、闷闷不乐、悲痛欲绝、愁眉不展、紧张兮兮、惊恐万状、烦躁不安、痛不欲生所掌控。　　这是怎么了？还是说这就是进入深层世界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