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7:30全网律师函】
星海影业的官方微博在早高峰时段发布了那封律师函。
措辞严谨,盖着公章,扫描件高清得能看清每一处防伪水印。正文核心指控:
1.“星河长明”(笔名)与星海影业于2022年3月签署《文学作品独家影视改编权授权协议》,授权作品包括《山河秘语》全系列及未来三年新作。
2.签约后,“星河长明”方长期失联,未履行合约约定的“作者配合宣传”等义务。
3.近日,“星河长明”以“林溪”身份单方面公开露面并发表声明,其内容与星海影业正在推进的影视项目存在潜在冲突,构成违约。
4.要求“星河长明”(即林溪)在72小时内与星海影业联系协商,否则将启动法律程序,索赔违约金三千八百万元。
附件是合同关键页的扫描——签字处,“星河长明”的签名笔迹清瘦,与林溪公开声明中的字迹肉眼可见相似。日期:2022年3月15日。
正是林溪母亲去世后不久、她陷入创作停滞的时期。
微博发出三分钟,转发破万。
评论区迅速被水军占领:
【用户】娱乐观察员:早就觉得不对劲,一个图书管理员突然成了大作家,没团队炒作谁信?
【用户】理性吃瓜:残疾人设真好用,现在连合同都可以不认了。
【用户】法律民工:三千八百万索赔不算高,这种级别的IP违约,实际损失可能上亿。
但也有质疑声音:
【用户】星火-追光者:这合同日期是林老师母亲刚去世的时候,她怎么可能有心情签这种合同?
【用户】古籍爱好者:签字笔迹可以鉴定,真假一验就知。
水军立刻围攻:
【用户】真相帝:粉丝别洗了,白纸黑字公章,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残疾人也不能违约啊。
战火迅速蔓延到其他平台。
知乎出现热帖:《如何看待星河长明涉嫌千万级合同违约?》,高赞回答列举“文化人常见的商业陷阱”,暗示林溪“不懂商业规则却要涉足名利场,活该”。
豆瓣小组有人“爆料”:“图书馆同事说林溪早就知道自己是星河长明,故意装低调是为了抬价,现在看苏晴红了就出来摘桃子。”
词条#星河长明违约#冲上热搜前三。
而此刻,林溪刚刚醒来。
【上午8:10阁楼的早晨】
手机在枕边疯狂震动。
林溪睁开眼,晨光从气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分界。她昨晚在地板上睡着了,身边还散落着母亲的日记本。身体僵硬,眼睛肿胀。
她拿起手机,屏幕被推送通知淹没:
“星海影业正式起诉星河长明……”
“天价违约金能否兑现……”
“残疾人设崩塌?深扒星河长明商业纠纷……”
林溪坐起身,点开律师函图片。
看到“2022年3月15日”这个日期时,她笑了——很轻的一声,带着嘲讽。那天是母亲火化后的第七天,她在阁楼里烧掉了自己所有未完成的手稿,对着灰烬坐了整整一夜。签合同?她连笔都握不住。
往下看,“星河长明”的签名。
她放大图片,仔细看那个笔迹。确实像她的字,瘦金体变体,竖笔有细微颤抖——那是她长期修复古籍落下的手腕旧伤导致的特征。但“星”字的最后一笔,飞白的方向不对。
她的笔尖有处缺损,飞白总是向左上倾斜。
而合同上的飞白,是向右下的。
伪造。
而且是很专业的伪造,模仿了九成像,但最细微的习惯出卖了它。
林溪关掉图片,打开通讯录。找到昨晚顾怀远发来的那条信息:“看完如果有什么想问的,随时找我。”
她打字:“顾医生,我母亲去世后,她的遗物是谁整理的?”
回复很快:“我和你舅舅一起。但他拿走了部分东西,说是‘家族纪念’。怎么了?”
“有没有可能,我舅舅那里有我的笔迹样本?比如作业本、旧信件?”
顾怀远沉默了片刻:“有。你母亲收藏了你从小到大的所有作文本。葬礼后,你舅舅说‘留个念想’,全部拿走了。”
林溪明白了。
舅舅。陈裕。
一条清晰的线浮现:舅舅提供她的笔迹样本,陈裕找人伪造签名,苏晴配合演戏——从三年前那场“慈善拍卖”开始,他们就在布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星河长明”这个IP彻底控制住。
手机又震动。陌生号码。
她接听,没说话。
“林溪吗?”是舅舅的声音,带着刻意的亲热,“我是舅舅啊。看到新闻了没?哎哟这可怎么办,三千八百万,你一辈子都赚不到啊……”
林溪打字,机械女声冰冷:“合同是你提供的笔迹?”
舅舅顿了一下,笑了:“说什么呢,舅舅是担心你。这样,我认识星海影业的陈总,可以帮你牵线说和。不过人家大老板,总得有点诚意……”
“要多少?”
“不多,你这些年写书的版税,分舅舅三成就行。毕竟当年要不是我‘激励’你,你可能还写不出来呢,对吧?”
电话挂断了。
林溪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鸟在叫,声音清脆。世界依然按照它的节奏运转,仿佛没有人在网络上被千万人审判,没有人刚发现自己被至亲背叛两次。
她起身,走到工作台前。
摊开一张白纸,拿起那支漏墨的万宝龙钢笔——母亲还给她的那支。吸满普鲁士蓝墨水。
然后,开始书写。
不是声明,不是辩解。
是一份笔迹鉴定委托书的草稿。她详细列出自己笔迹的七个特征:飞白方向、竖笔颤抖规律、转折处的力道变化、标点符号的独特写法……
写完后,她拍照,发给顾怀远。
附言:“请找最权威的鉴定机构。费用从我版税里扣。”
顾怀远回复:“已经在联系。但鉴定需要时间,而舆论等不了。”
林溪知道。
她也知道,笔迹真伪只是技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在这场资本主导的叙事战争里,技术证据往往敌不过情绪煽动。
但她还是要做。
因为这是母亲教她的——无论多绝望,都要做完该做的事。
【上午9:40沈氏集团大厦·顶层办公室】
沈清野推开沉重的胡桃木门时,母亲沈静安正在开视频会议。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会议室屏幕上显示着纽约、伦敦、东京的股市数据。母亲戴着耳机,用流利的英语说着什么,瞥见沈清野进来,抬手示意他等。
沈清野没等。
他走到会议桌前,将平板电脑放在母亲面前。屏幕上,星海影业的律师函正被全网传播。
母亲皱了下眉,对着麦克风说了句“稍等”,取下耳机。
“陈裕动手了。”沈清野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冷冽。
“我知道。”母亲端起咖啡,“今早开盘,星海影业股价跌了5%,他需要转移焦点。”
“所以你就看着他伪造合同、诬陷一个连律师都请不起的图书管理员?”
母亲抬起眼:“清野,注意你的语气。”
“注意什么?”沈清野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平板,“这是苏晴电脑的元数据,显示那份合同的电子版创建时间是今年1月,不是2022年3月。这是苏晴和陈裕助理的聊天记录,讨论如何‘让笔迹更像一点’。这是——”
“够了。”母亲打断,“你哪来的这些?”
“顾怀远医生给的。他背后有个黑客团队。”沈清野盯着母亲,“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公开这些证据,让陈裕身败名裂。二是继续装看不见,看着他毁掉林溪。”
会议室安静下来。
窗外,云层低垂,要下雨了。
母亲缓缓靠进真皮座椅,手指交叉放在桌上。这个姿势沈清野很熟悉——每次她要做出艰难的商业决策时,都会这样。
“清野,”母亲开口,“你知道星海影业和我们有多少合作项目吗?文旅地产、影视基金、海外发行……牵扯的资金超过二十亿。”
“所以利益比真相重要?”
“商场不讲对错,只讲利益。”母亲的声音没有波澜,“陈裕这次确实过了,但他手里握着我们三个重要项目的审批权。如果现在和他撕破脸,损失的不仅是钱,还有整个集团未来三年的战略布局。”
沈清野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母亲面前。
是放弃家族信托基金继承权的声明。已经签了字,日期是今天。
“你……”母亲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的镜头,从此只讲对错。”沈清野一字一句,“如果沈氏集团要和诬陷者同流合污,那我退出。从今天起,我的工作室独立运营,不拿家族一分钱。”
母亲盯着那张声明,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影在巨大的玻璃前显得有些单薄。
“你父亲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背对着沈清野,“他说:‘静安,如果我们赚的每一分钱都要踩着别人的尊严,那这钱不要也罢。’”
沈清野记得父亲。一个喜欢画画的建筑商,总在工地和画室之间奔波,最后死于一场蹊跷的工程事故。
“我没听他的。”母亲的声音很轻,“我觉得商业就是妥协的艺术。我妥协了三十年,把沈氏做到今天。可现在……”
她转过身,眼睛里有沈清野从未见过的疲惫。
“现在你拿着证据站在我面前,告诉我,我儿子要为了一个对错,放弃我为他准备的一切。”母亲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声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将来遇到困难,家族不会再帮你;意味着你母亲花了三十年建立的商业帝国,不会有继承人;意味着——”
“意味着我终于可以成为自己。”沈清野接过话,“而不是‘沈氏继承人’。”
母子对视。
窗外的雨开始下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划出扭曲的水痕。
母亲忽然笑了,摇摇头:“你真是你父亲的儿子。”
她拿起笔,在声明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不是反对,是见证。
然后,她拔掉视频会议的耳机线,对着麦克风说:“会议取消。理由?家庭事务。”
关掉所有设备。
“证据给我。”母亲伸手,“我来处理陈裕。”
沈清野没动:“条件?”
“第一,这件事要做得干净,不能影响集团其他项目。第二,”母亲顿了顿,“林溪必须配合——她需要开一场新闻发布会,正面回应。不能只躲在图书馆里。”
“她可以拒绝。”
“那她就永远洗不掉‘违约者’的污名。”母亲直视儿子,“清野,你保护她的方式,不是把她藏起来,是教会她如何在战场上生存。而第一课,就是面对镜头,说出真相。”
沈清野沉默。
他知道母亲说得对。笔迹鉴定可以证明合同伪造,但无法扭转公众印象。林溪需要亲自站出来,用她的方式——哪怕是缓慢的、艰难的方式——告诉世界:我在,我不怕,我没有错。
“我需要和她商量。”他说。
“你只有二十四小时。”母亲看了眼手表,“明天上午十点,星海影业会召开媒体见面会,正式宣布启动法律程序。在那之前,林溪必须先发声。”
沈清野收起U盘和声明,转身要走。
“清野。”母亲叫住他。
他回头。
“那张声明,”母亲指了指他手里的纸,“撕了吧。我同意你独立,但不需要用这种决绝的方式。你父亲说得对——有些钱,不赚也罢。”
沈清野看着母亲。第一次发现,她眼角的皱纹很深,鬓角有了白发。
“谢谢,妈。”
他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沈静安重新坐回椅子,打开另一个加密通讯软件,输入:
“启动B计划。材料准备好了吗?”
对方回复:“已就位。随时可以释放。”
沈静安看着屏幕上陈裕的照片,眼神冰冷。
商场确实不讲对错。
但母亲,讲。
【中午12:00图书馆地下修复室】
林溪正在修复一批新到的民国书信。
沈清野找到她时,她戴着放大镜,用镊子夹起一片几乎透明的桑皮纸,小心翼翼地贴合在破损处。动作稳得不带一丝颤抖,仿佛外界的风暴从未发生。
沈清野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轻轻敲门。
林溪抬起头,看见他,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把平板放在工作台角落,调出那些证据。没说话,只是示意她看。
林溪放下工具,摘下手套,一页页翻看。
看到苏晴的聊天记录时,她停顿了一下——记录显示,苏晴最初是拒绝的:“这太过分了,林溪已经够惨了。”陈裕回复:“惨?那是她的卖点。你要么配合,要么一起完蛋。”
后面还有一句苏晴没发送的草稿:“我觉得我快变成你了,舅舅。”
林溪盯着那句话,很久。
然后她继续看。笔迹鉴定报告、合同创建时间的元数据、陈裕与多家水军公司的转账记录……
全部看完,她抬起头,用手语问:“这些能公开吗?”
沈清野摇头:“现在公开,陈裕会立刻销毁所有证据,反咬我们伪造。需要更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候?”
“你需要先开一场新闻发布会。”沈清野打字转语音,“正面回应违约指控。不说细节,只表达态度:你从未签过任何合同,愿意配合任何合法调查,并将对诬陷者追究法律责任。”
林溪沉默。
她看向工作台上那叠待修复的信件。最上面一封是1937年的家书,丈夫写给妻子:“战火连天,不知归期。唯愿你平安,便是晴天。”
战火从未改变。
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我害怕。”她终于打字承认,“不是害怕他们,是害怕……站在那么多人面前,说不出来话。”
沈清野握住她的手——很轻,但坚定。
“我会在你旁边。”他说,“不需要你说很多。只需要你出现,用你的存在本身,告诉所有人——你们编的故事,我不认。”
林溪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透过镜头观察世界的眼睛,此刻没有镜头隔阂,只有真诚。
她想起母亲日记里最后一句话:“溪儿,妈妈对不起你。但请相信,我宁愿自己死一万次,也不愿你失去声音。”
母亲用生命教她:有些仗,必须打。
哪怕打不赢。
也要站着打。
林溪点了点头。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沈清野意外的事——她拿起手机,给舅舅发了条信息:
“明天上午十点,图书馆报告厅,新闻发布会。你来。”
舅舅秒回:“你想通了?要和解?”
林溪打字:“来,你就知道了。”
发送。
她关掉手机,重新戴上手套,继续修复那封1937年的家书。
破损处在“平安”二字旁边。
她用最细的毛笔,蘸着特制浆糊,一点一点将历史的裂痕粘合。
窗外,雨下大了。
而地下修复室里,只有纸张与时间对话的轻柔声响。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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