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善申的喉头动了一下:“七……七叔,”他彻底失态了,脸上的震惊比杨钱更甚十倍!“这……这钱?这真是父亲……给杨家的?这是为何?” 赵汝治在呆滞过后,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之色! 劫后余生的庆幸冲上头顶,让他眼眶发热,鼻子发酸:“这些都是为了我么?” “原来祖父平时对我板着脸,都是掩盖真情!原来赵家为了我可以做到这般!原来我赵汝治竟然如此重要!我明白了!以后我一定……” “不要说胡话!”赵不猜顿了顿嗓子,打断了这个孙辈的意淫。 接着,他转向尚在巨大冲击中的杨钱,态度客气地补充道:“杨员外无需多虑。日后咱们两家在生意上合作的地方还很多,互相关照乃是理所应当。” “对了,令郎托老夫转告,他先赶去万安桥处理点事,晚些时候便回府。如有人要账,这些银钱可以直接支取。” 其他众人听到“两家在生意上合作的地方还很多”、“互相关照”这等密语般的词句,心中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杨家不仅解围,还攀上了南外宗最顶层的实权人物赵不旷,拥有了更深层次的合作关系! 这哪里是落魄?分明是抱上粗腿,一飞冲天的迹象! 此刻的蒲开宗,脸色如同打翻了调色盘,青一阵白一阵,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机关算尽,本以为万无一失,甚至亲自下场火上浇油,眼看就能摘到那颗最甜的果实。可突然杀出的南外宗正司,那堆刺目的四十万贯钱,以及赵不猜口中那耐人寻味的“合作”,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刚刚的得意早已消失无踪。心中充满了不甘,却又不敢有丝毫表露。 就在这片惊涛骇浪般的死寂与震惊中,杨钱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神。 他到底是叱咤商场数十年的豪商巨贾,巨大的惊喜瞬间转化为澎湃的豪气! 他没有去看那些钱箱,也没有去看脸色变幻的蒲开宗,而是深吸一口气,猛地挺直了刚刚还略显佝偻的腰背,重新挺起了鼓鼓的肚子! 他转向赵不猜,豪爽笑道:“何须清点?我怎会信不过南外赵氏?” “猜公快请进寒舍喝茶!” “不必客气。”赵不猜微微点头:“既然事了老夫就先走一步,改日再来叨扰!” “善申,你若无事便和老夫一起回去吧。” …… 杨钱送走他们,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门外那群要账的商人。 那些之前在门外吵嚷叫骂,恨不得拆家的债主们,此时却是纷纷看向别处,躲着他的眼神。 杨钱的声音陡然拔高: “杨诚!” “在!”管家激动地应声。 杨钱大手一挥,直指门口:“搬几张桌案出来!点上火烛!叫上所有账房先生,都给我到门口来!” 他目光凌厉地扫视着人群,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今晚!就现在!在这杨家门口!点着烛火,当着全泉州看热闹的面!” “凡是来要账的,拿着契约排队!杨某今夜不睡,也要一个不落!全——部——给——你——们——结——清!!!” 最后七个字,杨钱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吼出来! ----------------- 夜风轻轻吹动烛火,阿菱纤细的影子在堆满账簿的桌上晃了一下。 她头枕着一本摊开的料单,几缕发丝散在汗湿的额角,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蹙着。 “不许过来!” 在她的梦里,一大群看不清表情的坏人正拿着火把,想要烧掉她身后堆放整齐的绸缎。 “这是杨家的,是郎君的!你们谁都不许乱来!” 她用力想要斥退那些坏人,那些人却不为所动,仍然一步步向她靠近…… “郎君!”一声短促的惊叫刺破寂静,阿菱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她喘息着抬起脸,模糊的视线里,却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沉静而温暖的眼睛。那眼睛的主人,正坐在她对面的圈椅里。 郎君? 阿菱用力眨了眨眼,又用手背使劲揉了揉。幻觉?还是深陷在那个可怕的梦里没出来?她茫然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还是梦么……” 一声极轻的低笑响起。杨观放下笔,抬眼看她,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清亮得像被雨洗过的晴空。 “做梦了?”他的声音很轻:“看你睡得沉,就没忍心喊。既然醒了,就去东厢歇下,好好睡一觉。” 不是梦! 郎君真的来了!而且是直接赶来了机坊,就坐在自己面前! 阿菱的心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填满,连日积压的担忧、委屈、疲惫就像找到了宣泄的闸口,瞬间冲垮了强装的堤坝。鼻尖猛地一酸,她几乎是立刻低下头,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下眼睛,再抬头时,脸上已经努力挤出了一个最大的笑容。 “郎君您可算来了!” “考的题难不难?累不累?” “天都黑透了呢,郎君怎么不早点休息……奴给您捏捏肩解解乏?” 杨观心头一软,抬起左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有些凌乱的发顶。 “我很好。” 他的声音沉沉的,一下子就把阿菱悬着的心压踏实了。 “家里我安排好了,已经没事了。” “辛苦你了,阿菱。”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孩微微泛红的眼睛上,“这些日子,亏得有你撑着这里……这里有我,就放心吧。” 那一声“辛苦你了”,那温柔拂过发顶的手掌,那明确告知“没事了”、“这里有我”的话语,像是一把钥匙,终于拧开了阿菱心底那扇装着坚强外壳的门。 一滴泪水,悄悄晕开了账簿上的墨迹。 “郎君……”她慌忙想低头掩饰,“奴没有很辛苦……” 阿菱吸着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急急地澄清:“奴很厉害的!真的!杨实叔他们都很照顾,伙计们也都听话勤快!机坊里的织机每天都转着,一匹锦缎都没耽误!就是……” “我已经知道了,我当然也知道阿菱很厉害,”他声音更柔了几分,带着由衷的赞许,“比许多大掌柜都厉害。做得很好。” “我只是……太开心了……”听到他的夸奖,阿菱的泪水彻底止不住了:“郎君回来了,就都好了……” “好了好了,”杨观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给她,“听话,去厢房好好睡一觉。你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交给我。” 阿菱胡乱擦了擦脸,却用力摇头:“不,奴不困。刚才不小心才睡着的。”她看了一眼桌上杨观正在写的东西,努力转移话题:“郎君在忙什么?写了这么多……” “这个?”杨观指尖点了点纸页:“准备请客。” “请客?”阿菱眨巴着还带着湿意的眼睛,困惑地望着他。 “是啊,”杨观淡淡一笑:“这些行会,不是要给咱们‘断供’么?” “我当然要‘好好’请客,招待招待他们了。” 阿菱与杨观朝夕相处,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用力点头,声音中甚至还带着一丝小小的兴奋:“好呀!奴帮郎君写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