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观脸上的豪情尚未褪尽,赵汝治带来的消息却像一盆冰水迎头浇下。 “买来的生员?”杨观思索片刻,追问道:“具体怎么传的?” 赵汝治急促道:“就这一两日突然在书院传开的!说你当年院试的文章是花重金请枪手代笔,还买通了誊录书手换卷……现在他们提到你就像仇敌,还有人鼓噪说要告发你!” “秋闱在即,这事要是闹起来,你就不用考了!” 杨观心底一沉。 他这次是真的没底。 参加院试的是“原主”,自己并不知道那时的情况。 更何况,出于对老爹杨钱的了解——他说不定还真能为儿子干出这样的事。 “此事先看看再说。”杨观不动声色,“民安,你帮我留个心,看能不能找到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赵汝治点点头:“好,你自己也想想办法。” 送走赵汝治,杨观匆匆敲开了杨钱的门。 “老爹,我这生员,是不是你花钱找门路了?” 杨钱的一张胖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但嘴上却断然否认:“胡说!我们观儿又聪慧又努力,当然是凭本事考上的!” 杨观看了他的反应,心中凉了半截:“好了爹,外面都传开了,你还瞒着我有什么用?” “传、传开了?”杨钱开始掏出锦帕擦汗:“不能啊!这种事情怎么可能说出去呢……” 杨观一五一十地跟老爹说了现在的情况,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件事可大可小,我丢了功名都是小事,说不定官府还会抓人充军。咱们早点做准备,真不行就先出海避一避。” 这下,自己算是被坑惨了。 什么金榜题名,文举武举,什么收复山河,抵抗蒙古……统统不用想了。后半辈子就安安生生在椰子树下晒日光浴、做马杀鸡、看草裙舞吧。 “嗐!吓我一跳!”杨钱一巴掌拍醒了他的畅想,捧腹笑道:“原来是有人造谣!” 咦? 杨观被搞糊涂了,眨了眨眼睛:“爹,你的意思……外面的传言是谣言?” “对啊!”杨钱底气十足。 “可是,”杨观挠了挠头:“我这生员其实……确实是有水分吧?” “嘿嘿,话也不能这么说。”杨钱摆了摆手:“绝大部分都是我儿自己的本事。老爹只是出了一点点,一点点小力气。” 杨观哭笑不得:“到底哪一点点小力气,事到如今,能不能给我说清楚。” “这件事老爹可是下了功夫研究的。”杨钱一屁股坐进椅子,得意地说:“请枪手代笔需要五百贯,买通誊录书手换卷需要一千贯,买通搜检军役另给过门钱两百贯……” “便宜是便宜,但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风险太大,哪里是老爹的排面?” 杨观有些怀疑自己的口算能力:“这七加八加的都快两千贯了,您还说便宜?” 杨钱笑了笑:“老爹当时看你还挺在乎,也想给咱家挣点面子,就提前找人打听了礼部主考官的人选。” “然后把内部备选的三位先后请来咱家,每人给你讲了三天课。而他们每人带来的拟策,其实就是得到差遣后的出题范围。” 杨观倒吸了口凉气:“请一个人得花多少钱?” 杨钱伸出一根粗粗的食指。 “好吧,您真舍得!”杨观叹了口气:“多花这么多,有什么好处?” 杨钱摊开手:“万无一失啊!” “当时主考人选没有定,学官来讲课也不算舞弊。” “讲学嘛,收点学费合情合理,谁都挑不出毛病。” “至于讲的什么,他不说你不说,这天下便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还能这么玩? 杨观整理了一下被震碎的三观:“所以说,外面传言的‘买生员’,都是假的?” 杨钱肯定:“咱们的格局,他们根本想象不到。” 这就是所谓高端局吧…… 杨观松了一口气,却也觉得有些悲哀。 原主出身富商,所以即便是被视为读书人进身之阶的考生员,也能获得优势。 而他自己在另一个位面,只不过是个平凡的高中生。他所在的世界,是不是也存在一群能够堂而皇之地践踏公平的人呢? 正在出神,只听杨钱又开口道:“观儿,老爹还是劝你,不要再考了。到了解试、省试,咱家可就真帮不上忙了。” “放心吧爹,”杨观微微一笑:“我已经不一样了。” 杨钱还想再劝,却听见门外传来李三娘急切的声音:“东家,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父子俩走出书房,只见李三娘一脸苦涩。 “东家,郎君!咱们约好的几场相亲,都被女方取消了。之前说想要再见郎君一次的刘家,还差人来骂了老婢一顿。说咱们杨家……家风不正!” 杨钱沉下了脸。别的事情他好说话,但影响了他抱孙子,可是不能原谅。 “备轿!我要一家家上门骂回去!” 杨观连忙拦住了他:“爹别冲动。别人传谣言诬陷我,就是希望事情闹大。到时候只要官府开始立案调查,无论结果怎样,这次的科考我就没法参加了。” “既然他们是诬陷,就不敢大张旗鼓暴露自己。我们要是反应太激烈,正好中了别人圈套。” 杨钱黑着脸点点头:“好,那就先让他们欠着。我早晚把账连本带息要回来!” …… 待到安抚好老爹,杨观转身还没走出后院,阿菱突然走快几步,垂首站在了他面前:“郎君,对不起!奴错了!” 杨观看着她小脸垂泪,吃惊道:“你这是怎么了?” 阿菱瘪着小嘴:“要不是阿菱捣乱,郎君肯定已经结亲了。” “现在那些小娘子都不要郎君了,郎君娶不着妻可怎么办?” 杨观看着她认真地抹着泪,哈哈大笑:“过些天就是考试了,等我考中举人,谣言不攻自破。你难道觉得我考不上么?” “呸呸呸!百无禁忌!”阿菱恨不得跳起来堵住杨观的嘴:“郎君不许乱说,郎君肯定高中的!” “这不就得了!”杨观笑着擦了擦她脸颊上的泪珠:“再说了,那些小娘子我也不稀罕。我不是还有阿菱嘛!” “呀!”阿菱的俏脸瞬间映上了一抹红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