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木葱荣,蜂蝶翩跹。杨观捧着书卷坐在沁芳庭中,却半天都看不完一页。 毕竟从来没相亲过,他的心态有些复杂。 无奈居多,却也掺着一点好奇。 “郎君,来了!”内院李三娘小声提醒他。 抬眼看去,前方走来一位盛装打扮的小娘子。 云鬓花颜,珠翠环绕,身着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姿态娴雅,正是父亲口中“门当户对、知书达理”的刘家千金——刘婉茹。一旁,刘家的管事王氏正陪着笑脸,远远和李三娘打起招呼,努力营造着和谐氛围。 年纪略小,但……挺漂亮的。 杨观松了口气,对老爹的不满减轻了一些。 他放下书本,拱手行礼:“在下杨观,见过刘小娘子。” 刘婉茹微微颔首,脸颊飞起红霞,声如蚊蚋:“杨公子有礼。” 她早听父兄说过西街杨家的富贵,前两天又听到了杨观“滚滚长江东逝水”的才情。 此刻飞快地抬眼瞥了杨观一眼,见他身姿挺拔,容貌俊朗,气质又不似寻常纨绔,心中满意至极,绞着帕子的手指更紧了些。 暗处,一丛茂密的木香花后,阿菱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亭子里的动静。 “怎么样?”小兰在她耳边悄声问。 阿菱咬着唇,手里无意识地揪着一片叶子:“不行!配不上郎君!按计划执行!” 小兰撇了撇嘴:“我看挺好的呀,要不算了……” “好什么好,明明差远了!”阿菱气鼓鼓地回头瞪她:“还是不是好姐妹,你要不去,把镯子和胭脂都还我!” “瞧你凶的!”小兰退后半步:“我又没说不去!” 看着小兰端起茶盘上前,阿菱终于松了口气。 郎君那么好,可不能随随便便找个人家。 再说了,这也是在给自己选女主人! 亭中寒暄开始,无非是聊聊天气、花卉。 说了两句,李三娘接过小兰捧着的茶盘,在桌上摆上了四只小杯:“天热,用些茶润润喉吧!” 王氏见刘婉茹含羞点了点头,笑着也摆出两只杯子:“是啊,喝了茶多聊几句。” 这可不是刘家讲卫生不用别人的餐具,而是按照规矩,男方摆出四个杯子,如果女方中意,便添备双杯。 刘婉茹对杨观显然满意得很,一双美眸藏着喜意,不时地瞟向放在桌上的精致锦盒。 按照习俗,那里面放着一支金钗。 如果杨郎君也中意她,就会取出金钗插于她的冠髻中,名曰“插钗”。而到了那一步,就是相亲成功,接下来两家就可以谈婚论嫁走流程了。 两人又闲聊几句,王氏让婢女捧上一张古琴:“小娘子,园中风景甚好,你又与杨公子投契,何不应景抚琴一首。” 刘婉茹知道现在是向杨郎君展示魅力的时候了,深吸一口气,纤纤玉指落在琴弦上。 淙淙琴音响起,初时细微,渐如幽涧滴泉,清脆悦耳。刘婉茹沉浸其中,姿态优雅。 就在乐曲将要进入佳境,展现“流水”奔涌之态时—— “梆梆梆!!!梆梆梆!!!” 远处传来节奏感极强的敲击声,把文雅的意境瞬间打破。 刘婉茹的手指僵在琴弦上,弹也不是,不弹也不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精心营造的雅致氛围被破坏得干干净净。 杨观眉头微皱:“搞什么这么吵?” 小兰抢着回答:“许是湖边有妇人洗衣,婢子这就去让她们换地方!” 过了一会儿,亭中才恢复了宁静。 只是此刻再重新弹琴,已经没有刚才的氛围。 刘婉茹冲王氏使了个眼色,王氏挪开古琴道:“对了,我家小娘子心灵手巧,擅长烹饪。今日专程带来了新做莲蓉甘露饼,请杨公子尝尝鲜。” “我来吧!”刘婉茹亲自接过食盒,从中取出两盏青瓷小罐,微笑介绍道:“这莲蓉是五更天便遣婢女去鱼池采莲,取将开未开的并蒂莲三朵。剥莲子时必用银刀,去其苦心而留嫩衣,与闽中贡糖、苏州蜜煎……啊!” 她大惊失色下,把手中的盖子和瓷罐都扔了出去。 “没事吧?”杨观也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小罐里爬进了不少蚂蚁,密密麻麻确实有些吓人。 “老婢该死!是奴婢没封紧食盒!”那王氏反应极快,立刻把责任都揽在了自己头上。 刘婉茹咬碎银牙,却还得维持着大家闺秀的优雅:“没关系,改日再做便是。” 她这下不等王氏搭腔,就主动对杨观一笑:“杨公子,婉茹近日习得一支《采莲舞》,可否请公子品评。” 杨观用手指了指她的裙摆,笑容有些尴尬:“多谢小娘子美意。咱们不如下次再找机会如何?” 刘婉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自己的裙子不知何时粘在了凳子上,刚才匆忙起身,竟然被撕开了一条裂缝。 刘婉茹“啊”了一声,脸色瞬间白了又红,又羞又恼:“让公子见笑了,妾先行告退!” 说罢草草行礼,在王氏和婢女的簇拥下,几乎是落荒而逃。 …… 草丛中,阿菱一边驱赶蚊虫,一边得意偷笑。却只见自家郎君说了句什么后,便朝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 完了! 阿菱想逃,却又怕乱动被发现,到后来干脆闭上了眼睛! 别过来别过来! “你倒会挑地方。”杨观熟悉的声音响在她耳畔。“就不怕被蚊子吃了吗?” 阿菱慢吞吞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准备迎接训斥。 头顶传来郎君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洗衣服的妇人?” 阿菱头皮一麻,小声:“奴找的。” “食盒里的蚂蚁?” “蜂蜜引的。” “椅子上的胶?” “嗯……”声音越来越小。 沉默了片刻,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到来。反而是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奈又好笑的叹息。 “你啊……”杨观摇了摇头,语气里竟没有多少责怪,反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纵容,“脖子上都是包,回去涂点药膏。” 阿菱猛地抬头,对上郎君那双深邃的眼睛,那里似乎没有怒气,反而有点……好笑?她脸唰地红了,心砰砰狂跳,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住,却又莫名地涌起一丝甜意。 “是!奴婢这就去!”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飞快地行了个礼,转身就跑,裙角飞扬,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一边跑着,一边捂着发烫的脸颊,心里又是后怕又是窃喜,还有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她好像……搞砸了,但郎君好像……并没有生气? 嗯!下次!下次一定做得更隐蔽些!小丫鬟握了握拳,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