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未透亮,白鹭巷就几乎沸腾起来。 五百坛“醉仙酿”在方保指挥下排成金红方阵,粗陶坛身贴的金箔“烈”字被晨曦映得晃眼。酒坊的伙计们穿着缝有“烈”字补子的崭新短掛,背手整齐站做一排,个顶个儿的精神抖擞。 醉仙酿大概四十度,比起当下人们常饮得黄酒、米酒难入口些。杨观打出“烈”字招牌,就是为了吸引那些喜好烈酒的酒客。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台上一只晶莹剔透的琉璃盏——这是杨观花了不少功夫寻来的“展品”。 时辰一到,阿菱站上临时搭起台子,清亮的嗓音穿透了人群的嘈杂:“街坊邻里!承蒙各位久候,白鹭酒坊‘醉仙酿’,开市啦!” 她素手一挥,敲响铜锣,身后的五名少年同时撕开蜂蜡,浓烈纯净的酒香瞬间逸散开来,让前排的人下意识深吸了口气。 随即,阿菱将注入了醉仙酿的琉璃盏高高举起,清澈的酒液在琉璃的折射下,宛如流淌的水晶。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叹声。 无论是浓郁的酒香,还是清澈的酒色,都与人们常见的酒汤决然不同。 然而人群中也有人扯着嗓子喊道:“掺水太多了吧,一点酒色都没有!” 紧接着几个闲汉,如同商量好一般,你一言我一语地跟着起哄。 王员外站在远处,得意地晃着脑袋。 他提前安排了几个泼皮在下面捣乱,就是要搞砸杨观营造的场面。 “纯不纯,大伙儿瞧好了!”阿菱将酒杯交给身旁的方保,方保仰头倒入口中,对着阳光用力一喷。 台下众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阿菱已经把早已备好的点燃的火绒往那酒雾上凑过去! “噗!”一声轻响,一团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在空气中爆燃,眨眼又熄灭! 前排的孩童踉跄后退了半步,身后的老翁瞪圆了眼,喉间噎住半声惊呼。 瞬间的炽焰烤得人脸皮一热,焦香混着酒气刺入鼻腔。 众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喷火”绝技?短暂的惊愕过后,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好!神了!” “天下竟然有能点燃的烈酒!” “莫耽搁了!快给俺打酒!” …… 王员外和身旁的几个乡绅面面相觑,谁都没有料到杨观会有这样一招。 原本嘛,酒烈不烈、纯不纯、好喝不好喝,都是主观的东西。只要有人往坏处引导,造出声势,其他人也就自然起了怀疑。 但白鹭酒坊搞得这团火焰,就活生生把“烈”摆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都火了,还能不烈? 古往今来,可从来没听说过能燃烧起来的酒。 “诸位!”阿菱提高音量,压下喧哗,“白鹭酒坊今日售‘醉仙酿’首酿五百坛,童叟无欺!每坛官价二贯钱!每人限购三坛!更有一坛作为尝新——凡排队者,皆可免费尝这一杯!” “免费的?尝尝!”“快排队!”“才二贯钱一坛?值了!” 人群瞬间像被无形的绳子牵引,在白鹭酒坊伙计们的指挥下排成了长龙,场面虽热络却有序。免费的醇香烈酒谁不想尝?更何况这酒展示的效果太震撼了。 酒坊原来的伙计们大都在过水患期间曾在粥棚帮过工,又补充了十几名流民中无人照看的孤儿。如今穿着统一的服装,行事干练、井井有条,和其他店铺的雇工相比已然有了截然不同的气质。 排在前头的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率先尝了那杯免费酒,烈酒入喉,初入口只觉一道火线窜入喉中,忍不住便要咳嗽。但强忍过后,一股浓郁的粮香与甘甜却在口中回味开来,一股暖流自胃中升起,通达四肢百骸,浑身说不出的舒坦。 他眼睛猛地一亮,脸上浮现出舒坦又痛快的表情,用力一拍大腿:“直娘贼!好酒!够劲!”他嗓门洪亮,周围的议论瞬间被压下去不少。他二话不说,“啪”地拍下六贯钱:“来,三坛!”。 紧接着,有尝过酒的士子,脸泛红光,摇头晃脑,对着酒旗当场吟哦起来:“玉露化琼浆,醉仙出白鹭!一口入喉焚六腑,方知人间真烈物……”文绉绉的赞誉又引来一片附和。 刚刚起哄的几个泼皮急了,交头接耳几句,便先后鼓噪起来: “快啊快往前走啊,不买别挡路!” “挤一挤,不然买不到了!” “免费的快要见底了,往前冲啊乡亲们!” …… 口中吆喝着,同时开始对前面的人又推又挤。有人假意跌倒撞向队列,同伙一人甚至趁机扯散了一旁妇人的发髻。 那些原本排在队前的人,感受到背后的推搡,也身不由己地跟着往前涌动起来。刚才还算整齐的队列,登时失去了秩序。 既然没法搅黄,就干脆再添一把火!若是踩死踩伤了人,今天这酒再好也甭想卖了! “都排队!不许挤!”李捕头的大嗓门一吼,登时就把乱子压了下来。而众人还在发愣,十几名县衙的差役分作几组,把那几个鼓噪生事的泼皮从队里揪了出去。 这出现的时间,行动的效率,显然是早就有所准备。 百姓们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待到看清被差役摁住的几个人,立刻便明白过来。 乡里乡亲的,他们太清楚这几个人的货色了。见他们吃瘪,纷纷拍手称快。 白鹭酒坊的杨郎君,果然有手段! 看着前方不但重新恢复了秩序,醉仙酿似乎卖得更好了,王员外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不中用的东西!”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拉过身边的钱老板:“陈主簿怎么还没来?快去催催,再晚人家都卖完了!” 按照说定的方案,县衙接到“义民”举报,陈主簿查抄劣酒,厘清课税,反正不管有没有问题,先尽职尽责地查上三天。 就算一点毛病都找不到,三天后,杨观造起来的声势也都凉透了。 钱老板点头转身欲走,却脸色一变僵在了原地:“不会来了,算……算了吧……” “算个屁!”王员外大怒,正要发火,却看到钱老板手指的方向。 今日一直没有露面的杨观,一脸笑意地出现在了白鹭巷口。 而他身旁,赫然是身着官服,谈笑生风的罗知县。 看到这一幕,王员外的嘴半天没有合上。 ----------------- 五百坛醉仙酿,没到过午就卖了个精光。 买到的人赞不绝口,没买到的捶胸顿足。 白鹭酒坊一炮而红,杨观也颇为高兴,给所有员工都发了沉甸甸的利市。 而晚上的庆功宴他交给了方保主持,自己则提着新酒上了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