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货郎

第198章

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人挣扎,有人想跑。 可牙行都是做这个买卖的,能跑到哪去。 眼里的光亮渐渐消失,成了行尸走肉一般,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 或许死在流放的路上,才是更好的选择。 至少不用在牙行这般受罪。 再后来,就没有感觉了,有饭就吃,有事就做,活不活的对他们来说没区别。 无论男女老幼,基本都是这个想法。 也许还寄希望有人就把他们买走,这可能是最后的念想了。 只要能被买走,最差也是家里的扫地烧火奴役,实在不行倒夜香,刷马桶,这些活都可以。 但他们是最底层,最粗使的奴仆,要买也会买年轻漂亮点的奴婢吧。 日复一日地绝望中,这一天竟然真的来了。 四个天神一般的人到了牙行,其中领头的儒雅男人是那么英明神武,竟然把他们买下来了。 他们不会是在做梦吧。 也许他们已经死了,这会其实是在梦乡中? 那也可以,死了也好,死了比活着强。 等到第二天,东方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里,这才给了很多人活着的感觉。 这竟然是冬天里的艳阳天。 他们竟然活着,身上的衣服,还有住的地方,这些都不是梦,是真的。 他们真的被买下来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狂喜,四五个屋子里隐隐传来啜泣,兴奋地声音。 纪彬他们到的时候,还等这些人平复一下情绪,这才敲开门。 外面的牛车已经准备好了,一辆车可以容纳十个人,一共三辆车,但旁边还有辆带顶的马车。 这马车是柴力架着,等到出了兴华府,到深花坡的岔路口,柴力就提前把谢阁老接过来,到时候跟着三辆牛车里面,再让引娘燕芷游也坐里面,当作是给她们二人雇得车,把谢阁老直接接到宅子里。 纪彬想快点回去,而且这些买来的人身体太虚弱了,等他们走回纪滦村,少说也要十天,还不如雇牛车直接拉回家。 说句夸张点的,他纪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用钱能解决的事,那就用钱来解决。 只是这三辆牛车是雇的,那辆马车后厢却是买的,马儿倒是柴力骑的那匹,直接套在车上。 不知不觉中,他家马车都要有了。 这次从纪滦村到兴华府是空着手来的。 走的时候却是带回三十个人,还有后面跟着的百斤重的新鲜鱼虾牛车。 再有空着的马车,马车后面还有几个箱子,里面装着买来的珠宝珊瑚,纪彬买的那个鱼则放在马车里小心呵护。 没想到回家竟然是浩浩荡荡一支队伍。 纪彬他们走的时候,骆家派了家里长子过来相送,原本以为出城的时候要交个出城费,谁知道骆家出示了一张帖子,兴华府门口守卫竟然直接放行。 别说运出去的鱼虾货物了,就连人头费都没收。 也不知道骆家这个帖子多少钱买来的,竟然这样管用。 等出了兴华府三四十里地,纪彬这才松口气。 之前来这里的时候,还没发现这么乱,这次再过来,才知道怪不得各方势力在兴华府都讨不了好处,毕竟里面情况太复杂。 不复杂他也不能趁乱把人救出来啊。 一切按照纪彬的计划,只是去接谢阁老的时候,为了掩人耳目,引娘坐上马车跟着一起过去,问就是去深花坡给年礼,单独给刘冬的。 刘冬照顾谢阁老十分尽心,当然要单独给个大红包。 那边马车跑得飞快,牛车还是按原来的速度前进。 等到纪彬领着的牛车到邑伊县纪滦村岔路口的时候,柴力驾的马车也到了。 引娘掀开车帘朝纪彬笑笑,显然是把人已经接到了,大名鼎鼎的谢阁老就在马车里。 这会正在看纪彬买的海鱼,反正看着十分悠闲。 这一路走下来,从出发到回来,竟然只用了十天时间,赶在十二月初一下午,终于到了纪滦村。 回到这里,自然就是回家了。 而这一路上,买来的奴婢小厮们渐渐没那么呆滞,似乎从之前的状态回来一点。 这几天里,纪彬也不会苛待他们吃食,众人虽然是赶路,但看着竟然比之前康健点,可见以前吃了多少苦头。 也因为如此,众人对纪彬言听计从,基本上是他说什么,大家就做什么。 有些率先回过神的,已经会帮着做事,其他人的精神也在慢慢恢复,等到纪滦村的时候,明显比之前有神采多了。 特别是在盐场做活的两女四男,他们本就是因为身体康健才被拉过去干活的,那里累得让人想不了太多事,可至少能出去接触其他人。 所以恢复的也最快。 就算是这样,这行人到纪滦村的时候,还是引起围观。 之前就说过现在纪滦村可热闹了,隔壁几个村的都可能过来干活,这下子围观的人更多了。 所有人只有一个想法。 牛车上的人也太瘦了吧! 瘦的皮包骨头有些人的头发干枯得跟稻草一般,看着就病态。 “这是哪来的人,逃荒的吗?” “咱们邑伊县好久没有这样的人吧。” “我的天,看那小姑娘瘦的,一定没吃东西。” “这都是什么人啊。” “不会是纪彬引娘买回来的吧?” 这些话传到纪彬耳朵里,而那些被议论的人则是瞬间又变得呆滞了点。 这样一来,就更不同了。 纪彬开口道:“这就是我家雇的人了,以后都会多接触,慢慢来。” 说着,陈乙已经带着护卫们出来,陈乙最近可憋坏了,见到东家兴奋得很,不多也没忘记做事,帮着把这些下人们全都安置到前院,连女子们也一样,只是分了个院。 纪彬觉得这些人身上肯定有虱子跳蚤,先彻底收拾干净再进后院的好。 这些多人突然一来,新家突然热闹起来。 不过有些规矩还是要说的,比如不能乱走动,不能随意翻东西,也不能私下斗殴排挤,若是发现的话,直接赶出去。 一说赶出去,谁也不敢造次。 寒冬腊月的被赶出去,基本是没活路的。 纪彬当然那是在吓唬人,可不说狠点不行,毕竟人太多了。 如今是人多,先吓唬一下免得生是非。 剩下自然有引娘来管理,什么人安排到什么地方做事,还要观察一段时间。 好在现在是过年,两人都算比较闲,可以好好管管,估计不用半个月,大家要做什么就清晰明了。 至于还有顺带的五个孩子,其中一个孩子是粗使婢女的女儿,估计要留在家中。 剩下的四个还要再安排。 全都是十三都不到的年龄,又因为常年挨饿,个子比一般人都要矮,看着就可怜。 现在让他们熟悉熟悉环境,等等再说。 之前他们坐在牛车上还不明显,这被纪滦村的村民一围观,就显得自家村里的村民们膘肥体壮。 不过也是,谁让如今纪滦村日子过得好了。 可不都要吃胖。 在牛车进到前院后,马车悄无声息已经进了后院。 纪彬引娘顺势进门,先去看了看谢阁老,柴力跟燕芷游已经在陪着了。 虽说奔波了一路,谢阁老看起来还是精神奕奕,看来在深花坡过得确实好。 纪彬见到谢阁老,拱手道:“谢老,有段时间未见了。” 自从按察使来了之后,纪彬只让柴力秘密送了几次信,他自己却没去,万一按察使还在暗查,这是会出大事的。 谢阁老自然知道轻重,也不会在意纪彬没去,反而笑道:“虽说人未见,我们书信还在往来,不妨事。” 说着,纪彬引娘,以及柴力燕芷游,带着谢阁老去早就收拾出来的僻静院子,就在柴力院子隔壁,是西院里面最幽静,最隐蔽的位置。 而且他家占地太大,这院子着实不小。 一路走过来,谢阁老连连夸赞,说纪彬这宅子建得不错,颇有些古风,还很有活力。 最重要的是,很安全。 谢阁老岂会看不出来这宅子的妙处。 他们几人当中,可能燕芷游是最疑惑的,引娘则是隐隐猜出几分,却不敢确定。 等走到院子的时候,两人也基本明白眼前这位老者的身份。都从对方眼中看出震惊。 这位竟然是前阁老? 就算她们对时事不怎么了解,也知道这是被流放的前阁老啊。 如今竟然被她们各家男人给救了? 不过引娘跟燕芷游却明白,如今让她俩知道,也是信任他们。 而且按照纪彬的谨慎程度,这事肯定是天衣无缝的。 再想想这个宅子的安全跟私密,基本上完全没问题,虽说如今加了多了三十个人。 但其中四个小孩不会在西院,十五个男人都不会到后院。 唯独十个粗使婢女,只要引娘吩咐一个嘴严的去照顾,其他人不准靠近,那是绝对没问题的。 引娘心中已经有合适的人选,一会就去吩咐大家做事。 此时谢阁老,纪彬四人已经来了这处院子,纪彬笑:“如今各个园子都还没字,谢老若是得闲,可以给这处院子起个名字。” 谢阁老看着,不由得感叹:“原本以为流放后日子不会好过,没想到一个地方比一个地方好。” 刚到盐场,就被调到做文书工作的位置,还没做几天,又被带到深花坡那人间仙境。 现在又接到精心设计过的院子里过年。 他自己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经历。 原本谢阁老不想打扰,深花坡那处房子也还不错。 可引娘以马上要下雪,而且大家都要过年的说法,请他动身。 按照纪彬的计划,过年这段时间天冷,虽然说已经送去炭火,但到底没有家里舒服。 等到春暖花开之后,谢阁老若是还想回去,那再回深花坡。 过来的时候,引娘还把谢阁老养的兰花给带过来了,随便收拾一间房当花房,日子过得肯定自在。 谢阁老心中感慨万分,等引娘带着柴力燕芷游离开,只留下纪彬跟谢阁老在书房。 两人这才开始谈真正的内容。 纪彬要讲的,肯定是棉花一案,按察使的做法。 果然,谢阁老对汴京局势的了解比他多了不知多少倍。 在听到其中两位按察使,一个是刑狱司出身跟皇室出身的时候,谢阁老笑:“刑狱司出身的按察使一心只有圣人,自然是为圣人办事。” “可皇室出身的按察使,只怕对禹王恨之入骨。” 按理说皇室出身的,应该会照顾自家侄儿才是,禹王也是这位的侄儿,但太子也是啊。 而且太子也是打仗过来的,小时候还在这位身边读过几年兵书,情谊自然深厚。 但这却不是重点。 谢阁老无奈道:“当年我们一文一武,关系却十分要好。他见我因禹王动的手脚流放,心里怎么能忍。” “圣人指派他去查江南大案,也是对禹王实在看不过眼。” 没想到其中竟然还有这种内情,纪彬刚震惊过,就听谢阁老道:“不过刑狱司的辛大人,也算我的门生。十几年前科考前,他还找我看过文章,我觉得他这人务实能干,还夸过几句,之后果然中了二甲。” 好家伙,全都跟您有关系。 怪不得这个案子如此顺利,既有圣人震怒,又有私底下的恩怨。 之前纪彬就说过,谢阁老虽然流放,但他留下来的关系,却是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财富。 谁也不知道哪个人,什么时候受过这位的恩惠。 人家已经是历经两朝的人,得圣人隆恩那会,很多大臣还在家里读书呢! 等纪彬把事情全部说完,谢阁老笑:“看来汴京局势已经在太子掌控之中。” “只是如今临近年关,大祭,小祭,宗庙祭。” “圣人如今还信佛,还要去佛庙祭,大大小小的祭祀太子肯定要到场,而且还是主要的祭祀人,禹王的事肯定会耽搁。” “可过了年前大大小小祭祀,这禹王却不能出现,那他也就不会出现了。” 古代人对祭祀的重要性很多现代人都不能理解。 说这是一年到头最重要的事也不为过。 其实春夏秋冬还各有祭祀,但都不如这年尾的重要,不仅要把今年发生的事告诉天地祖先,还要占卜明年的运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