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货郎

第183章

那小厮们只好在外面等着,可非常好奇里面在聊什么,他们公子已经很久没有咳得这么厉害。 “脱离关系,是保命?”周小公子惊疑不定,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需要保命? 要说棉价确实价高,但不至于丧命吧? 再说,以纪彬所说的脱离关系,肯定不是从周家搬出去这么简单,肯定是大肆宣扬,自己要跟周家断了关系。 这在古代任何地方,都是不可饶恕的罪。 在古代很多地方,你犯了什么错,首先惩罚你的并非是官府,而是宗祠,宗族。 宗族势力在各个地方就想盘根大树一样稳固。 家族里的小偷小摸违法犯罪,很多时候不用到官府,就已经惩治明白了。 这在一定范围里叫自治。 跟商会自治商户们差不多。 否则怎么会有三千文官治天下的说法,古代很大程度依靠的就是这种自治。 但这也同时说明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宗族势力的庞大,并不是个人能对抗的。 你要脱离家族,对抗的不止是你爹娘,还有一大帮亲戚,大宗小宗都成了你的敌人。 你还怎么在附近生活? 别说生活了,生存都是难事。 之前说过周家在宿勤郡势力大,可并非虚言,纵然他们比不上很多家族,但在宿勤郡想整死一个人,那可太够了。 而且脱离家族的人,那就是势单力薄,很容易被人欺辱。 所以纪彬说得很简单,话里却很重。 要是这话被周家人听到,肯定会跟纪彬结下仇恨,就算他们不喜欢周小公子,也不想他真的离开周家,那是很丢人的事。 私下驱逐就算了,直接大张旗鼓离开,只怕要闹翻天。 更别说周小公子是长房嫡子,属于大宗的人,这人都要丢遍整个宿勤郡。 所以纪彬只说了这么一句,就继续喝茶,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越是这样,周小公子越明白他话里的重量。 周小公子沉思片刻,咳嗽也平复下来,开口道:“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 纪彬看过去,就见周小公子道:“可能会死人。” “嗯。”纪彬道,“其他棉商还好,最关键的就是你们。” 周小公子立刻站起来。 别人就算了,他娘不能被连累,他好不容易才把他娘接到庄子里散心,不用在后院争斗。 他娘要是因为这件事被连累,那他万死也难辞其咎。 “多谢,明日我就回宿勤郡。”周小公子并未回答他要怎么做,但表情却十分严肃。 想必回宿勤郡之后,肯定还会调查。 至于怎么做,就看他的了。 不管他怎么选择,都跟纪彬没关系。 可纪彬那句话说得真心实意。 旁人也就罢了,其他棉商还能说被周家要挟,但作为牵头人,只怕必有祸事。 再说也不算冤枉他们,把原本可以便宜售卖的棉花,翻了几倍强卖出去,这种人就应该下监牢。 赚钱也不是这么个赚法。 你要说物以稀为贵还行,但现在物件不稀罕啊,而是他们强行变成稀罕物件。 如何不让人生气。 此事必然要拿几个人开刀,汴京那边牵扯太深,会推出来谁不好说。 但宿勤郡这边,还有比周家更合适的吗? 纪彬把所有人数了一遍,还真的没有了。 所以他这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真心实意地提醒。 周小公子来得快,走得也快,想必是真的着急了。 虽然他不清楚内情,但以他的敏锐度,估计也察觉出纪彬分析得没错。 送走他们一行人,也到了八月十五。 又是一个中秋团圆夜。 纪滦村,邑伊县,还是那样平静,该买东西的买东西,该逛街的逛街。 一切都跟平常一样。 纪彬这边也让建宅子的人休息一天,好好吃个团圆饭,看花赏月,能松快过就松快过。 上面的风起云涌,暂时跟百姓们没有关系。 他很享受这样的宁静时刻。 他跟引娘还亲自下厨做了糕饼,有引娘在,吃起来还不错。 当然也有纪彬舍得放油放材料的缘故。 反正纪滦村的村民们过得挺开心的。 有纪彬家的两个作坊,实实在在给他们带来很多好处。 正好趁着中秋,万秀才的娘子宣三姐也抱着孩子过来居住,她婆婆也是送她跟孩子到纪滦村,一家过个中秋。 那万婆婆平日里看着刻薄,好在有外人的时候,还算和气点。 又因为万秀才在引娘这做事,对宣三姐也好了不少。 如今她家小娃娃已经三个月大,刚过完百天宴。 那会纪彬跟引娘正好从春安城回来,还给小娃娃带了礼物。 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倒是有点像宣家人,估计也是平时营养好。 万婆婆因为有了这个小孙儿,脾气也变好不少。 这次还主动送宣三姐来纪滦村跟万秀才一起过中秋,毕竟一家三口住一起还是好的。 最关键是,等孩子长大些,就能直接送到纪家私塾,跟着亲爹启蒙,说不定以后也是个小秀才。 说起来包达家两个小千金也已经两岁多了,这才两岁,就在商量给姑娘启蒙的事。 他们整个纪滦村如今对上学都很在意。 因为引娘抱着宣三姐的宝宝,也有人忍不住问:“引娘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要孩子。” 这话一说,不少人都支起耳朵。 说起来纪彬引娘成亲也有三年,但一直没见动静,倒是挺奇怪的,人家有些刚成亲的,就快有宝宝了。 比如蔡运跟柴巧晴两人,去年十月成亲,现在柴巧晴有两个月的身孕,这速度好像才正常。 包娘子正好在,直接道:“是东家心疼引娘,说年龄小不好生产,你们懂什么。” 因为这里都是女子,说话也不没什么忌讳。 倒是燕芷游看了眼引娘,总觉得这里面是有内情的。 可引娘不愿意说,她自然不会深究,也护着道:“这又不是着急的事,人家小两口都不着急。” 作为引娘三姐,宣三姐自然开口:“她家那个定然是心疼她,你们还不知道?” 这话里话外都在维护引娘。 众人也不敢多说。 但大家其实没多想,毕竟纪彬跟引娘的感情还用怀疑吗? 中秋节一过,宿勤郡那边的消息就传过来了,经过十几家棉商定价,棉价已经确定。 跟周小公子说的一样,六千文一两。 这个价格讲出来,整个宿勤郡一片哗然,有些零散的农户以一千文,两千文的价格卖出去,这会心里都在滴血。 但心里同样也很奇怪。 六千文? 这个价格比去年还要高? 最常种田的人都知晓,如果今年收成好,那粮价就会低,收成差,粮价直接攀升。 这些都是老农们最清楚的。 不管是黄沟村的黄老农,还是纪老爹,对这种事心知肚明。 那黄夫人也不会不明白如此浅显的道理。 可棉价怎么回事? 难道江南那边真的人傻钱多?吃得下去? 按理说今年的棉花产量应该比去年翻了几倍啊,降价才正常,不降价是反常啊。 不过大家都不知道今年宿勤郡到底种了多少棉花,心里没数,可人人都在讨论棉花价格。 一方面觉得虚高,一方面又觉得真是这个价格,那他们整个邑伊县的百姓能赚多少钱啊。 宿勤郡那边的棉花也已经准备装船,估计能在九月十号左右到江南一带。 可这么高的价格,真的能卖出去? 还有他们邑伊县的棉花准备卖多少钱啊。 也有人因为异常来询问纪彬,荆高庄那边更是直接找过来,毕竟当初纪彬以两千文一两的低价卖给他们,是不是有点太低了? 跟宿勤郡那边的价格差了三倍。 纪彬却只让他们回去,这个价格还是不要声张,自己人知晓就行。 荆高庄对纪彬自然感激不尽,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至于邑伊县棉花卖多少,纪彬只回答说,要看那边的市场价。 这话是没错的,大家也就放下心。 棉价的事传过来之后,邑伊县倒是显得没那么疯狂,毕竟他们的棉花已经运走了,家里还有很多棉花籽,心里就很安稳。 但大家还是疑问,今年宿勤郡到底种了多少棉花,为什么价格那么高? 难道除了邑伊县之外,其他地方都减产了吗。 可纪彬这收到的消息并非如此。 其实整个邑伊县里,也就纪彬手里的数据最清晰。 这里不说棉花籽,只说剥下来的皮棉,就是能用的棉花绒。 永义十七年宿勤郡这边产棉一共四百六十万斤,跟去年的不到一百万相比,差不多翻了五倍。 而去年的棉价在两千三百文到两千八百文之间。 今年数量增加五倍,价格翻了三倍,一点也不符合常理。 邑伊县这边占了一百五十四万斤,差不多占了整个宿勤郡的三分之一,按理说也有话语权。 但这个数字只有纪彬自己知道,反而是其他数据是从周小公子那打听来的。 差不多等于纪彬知道整个宿勤郡的底细,但其他人却不知道邑伊县棉花有多少,他们估计还以为邑伊县这边产量不高。 所以周家也没对纪彬放心上。 如果知道的话,肯定说什么都要施压把纪彬拉过去议价。 这也就是低调的好处吧。 再说那种话语权不要也罢,还不如自己先走,你们爱搞什么诡计搞什么,跟我们邑伊县什么关系都没有。 但就算去掉邑伊县的三分之一,那剩下也有三百多万斤棉花,周家带着十几个棉商,明知道产量翻了至少三倍,还提高三倍价格。 这后面要是没人指点,他是不信的。 反正这个棉花价格让宿勤郡全都沸腾了。 难道他们宿勤郡真的要发达了吗,真的要脱离穷乡僻壤的名字? 整个南军国东南西南这边,就他们能种棉花,不仅能种,还是全国最早种植,最早收获的。 如果这样下去,那他们宿勤郡一定会变得非常富有! 万一有西南江南称号,那该有多好啊。 纪彬没有笑话这种畅想,事实上他觉得这种想法还挺对的,只是不适合现在罢了。 这种价格,绝对不可能长久。 在别人讨论棉价的时候,纪彬则在看自家房子。 八月底,他家房子终于盖得差不多了!至少院子,房子,围墙,全都修缮好,细节部分做得也不错。 更不用说开门的影壁,上面雕刻的图案简洁大气,明明只是常见的迎客松,但因为左先生的手艺够好,竟然隐隐有些古意,也没有描红画彩,就是大石块本身的颜色,只是纹理自然让人惊叹。 这影壁长有三四米,宽也是一米五,可见气派,也能知道入门后他家的院子有多大,一切都是那么宽敞气派。 别的不说,他家这么大的院子,这么大的宅子,雇人打扫都是个大事。 但有引娘在,照顾一个宅子不算问题,生意都做得那么好,宅院而已,更是不在话下。 纪彬引娘美滋滋地看宅子,另一边的詹明已经踏上松江府的码头。 又是十八天的航行,总算到了地方。 詹明跟振生刚下船,就有扬州徐家的下人在等着,还安排了人拉着一百多万斤的棉花到无香宅。 不止是詹明振生,卢火长等人也被请到无香宅居住,毕竟卢火长还有副火长算是詹明好友,自然要款待。 副火长啧道:“我们来来回回在码头做了那么久的时候,还是头一次能住到大宅子里。” 副火长是个不拘小节的,卢火长见手下人都兴奋,也就点头答应,还能省点银钱,为攒钱买船更近一步。 这就是去年跟纪彬詹明合作的船长,梦想就是买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船。 詹明这一趟下来,跟他们关系自然又好上不少。 副火长还问了纪彬怎么没来,别看副火长这人性格不算好,但对纪彬却是刮目相看,用他的话说,纪彬看着温和,其实狠着呢,身上长了不知道多少个心眼。 这种话自然是说着玩的,可也看得出来,他是有些敬佩纪彬。 得知纪彬不来,副火长还有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