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货郎

第178章

其中引娘的马儿最温顺,毕竟是跟着引娘一起长大,跟主人很亲近。 三天后,终于到春安城门口。 以前进出春安城的时候需要排队,但进出都很快,毕竟只用检查每个人的身份通牒。 现在出入城则是分别分了两边,一边是行人,一边是车马。 入城每人交两文钱的入城费,出城则不用。 车马这边则是看货物收费,门口不仅有检查通牒的兵士,还有三个估算价格的小吏。 毕竟每车货物都有大概的金额重量,就按这个给。 每个交钱的货商都是苦不堪言,利润多的还好些,利润不多的,哪个不是愁眉苦脸。 约莫排了半个时辰的队,终于到纪彬这里。 其中一个小吏看着纪彬车上的酒,顿时喜笑颜开:“你家货物价值几何?重量多少?” 纪彬也不废话,把早就准备好的纸张递过去。 上面写清了货物的价格重量。 全都是必须经过春安城的,其中黄米酒两千斤,一斤已经降到一百文。 黄桂稠酒七千斤,一斤二百文。 酸果酒二十万斤,一斤十五文。 看到这些酒的名字,小吏立刻明白眼前这个是谁,不过他开口就道:“二十万斤?我怎么买个月都要拉过来六十万斤的酒?这个月生意不好吗。” 果然,这些人早就把春安城哪里能赚钱摸透了。 纪彬笑:“是的,生意不大好,只有二十万斤。” 毕竟要买到无仙城的十五万,已经换路线了,再有其他县城也不从春安城拿走,而是改道直接去邑伊县杂货店拿,这些数量也有十几万,再把宿勤郡订酒数量去掉。 这可不就是只剩一点点了。 以前都在春安城交易,是因为这里方便。 现在不方便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小吏表情遗憾,但还是开始算钱。 这些货物一共价值两千三百两,也就是要收入城费一百一十五两银子。 不仅有这些钱,还有车队上每个人两文钱的入城费。 这个价格一出,周围人都对纪彬投来同情的目光。 一个月就要损失一百一十五两? 这对多少人来说都是巨款啊。 他们家一个月就要给这么多,那以后呢?看着他就觉得心疼。 纪彬早就算过这笔账,并不迟疑,直接交钱。 小吏都被纪彬的利落惊呆了。 最近刚开始收费,多少人都是磨磨唧唧不肯给,有些十几文钱都要讨价还价,所以进城速度越来越慢,但这人也太爽快了吧。 不愧是榜上有名的富户。 是的,他们这些收出入城费的小吏手中,是有个排行榜的,谁家钱多,那都心里有数。 之前有人把纪彬家刺绣坊跟酿酒坊列出来的时候,他还不信。 现在是真信了。 等等,他家既有酿酒坊,还有个刺绣坊? 眼看门口兵士就要放行,小吏立刻拦住:“不对,你们车后面的箱子里是什么?莫不是私带了货物?想要瞒着我们偷偷进城?” 他指的箱子,自然就是专门放刺绣的箱子。 提到这个之后,后面荆高庄的车队也紧张起来。 对他们来说,此行最重要的就是这个了,若是刺绣可以不用交入城费用,那他们织布坊自然也不用交。 就在荆高庄的人紧张的时候,纪彬笑着道:“里面不过是一些刺绣,按照南军国律例及圣人发下来的文书,农桑一类不收税费。” 说着,纪彬把其中一个刺绣箱子打开,最上面恭敬地放着一块绸缎,这绸缎柔软光滑,一看就是难得的好料子。 绸缎打开,里面则是一封老旧的文书,是永义五年下发,也就是十二年前的文书。 还是纪彬托王知县在县衙文书里找出来,秘密给他的。 这文书是从汴京发出,盖着皇上的玉玺,下发到南军国各地,十二年前很多地方都有张贴,但不认真保存,还真找不到。 毕竟时间确实久了。 纪彬还特意在众人面前用帕子擦了擦手,这才轻巧打开,让众人看着文书上的字迹跟印章。 多亏皇家文书的纸张不同,这么久了,上面的自己还是清晰可见,纸张也是完好无损。 纪彬又道:“承蒙圣人隆恩,让我等农户可以以农桑安身立命,南军国有这样的圣人,是等草民之福。” 这话声音高昂,饱含感激,一时间噎得小吏说不出话。 他能怎么说。 能讲你必须交刺绣的入城费吗? 若是这么一说,先把他拿下的,肯定是周围的兵士。 冒犯圣人的结果,谁不知晓? 连谢阁老都不能免罪,何况他们这些不入流的小官? 眼前这人,怎么那么会扯皮? 但这话说得又挑不出毛病啊。 纪彬让众人看完文书,又把圣人的文书认真收起来交给引娘,引娘也是小心翼翼,外人一看就知道,他们夫妻俩个都对圣人恭敬得很。 等收好文书,纪彬才道:“无论是刺绣织布,还是粮食米面,又或者瓜果鲜蔬,野果浆果,都是农桑。圣人特意免除我等其中税费,实在是隆恩厚重,倒不是故意欺瞒诸位。” 纪彬这边说着,后面队伍不少人都在狂喜。 等等! 他们带到春安城卖的蔬菜,也是农产品啊!也不用交入城费吧?! 还有来卖鸡鸭的,甚至卖鱼虾的,全都在算账。 纪彬没想到后面竟然有些轰动,都是因为他这份文书的出现。 不过想想也是,农家人能有什么真正的货物,全都是自家种的自家养的,利润薄不说,这跟商业都扯不上关系。 规模都达不到商业的标准。 那小吏已经蒙了,正好赶上来换值的人,一听这事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若是强行收,那就是跟圣人作对。 这谁担当得起。 不收的话,这一排的农桑产品,岂不是都不能收? 先前的小吏忍不住道:“我原以为你是个愿意乖乖付钱的,没想到也在偷偷藏东西,这样是会被罚款的!” 毕竟给酒钱的时候,纪彬掏得可太利落了,半点还价都没有。 到了刺绣这,也不跟他起争执,甚至还是客客气气的,让他连个发作的由头都找不到。 但把圣人搬出来,这就可以了啊! 还起什么争执! 城门口的队伍都看向这几个小吏,只等着他们商量出结果,陈乙则在队伍后面起哄:“快点吧,已经耽误好久了。” “以前进城都没这么慢。” 陈乙这么一开口,后面不少人都开始问。 “对啊,圣人都说不收钱,你们要违背圣人吗?” “让我们进城吧,不然一天又耽搁了。” 这些话越说越多,还没等来春安城现在主管税收的主簿,小吏们就只好放行。 让他们快快通过。 毕竟那么多人真在城门口闹起来,他们担当不起。 不过纪彬他们车队离开,后面的就是荆高庄车队。 这上面都是绫罗绸缎,还有各种蚕丝,价值不比纪彬他们车上的东西便宜。 可刺绣都放过了,这些东西也不能收钱啊。 小吏们都有些急眼,又是几百两银子啊!就这么没了! 但接下来一车车一筐筐东西,还是收不了钱,农产品,农产品,怎么又是农产品! 不仅是后面的不能收费,已经进城来的麦农也找过来,方才他带了车麦子,也是收钱的,能不能退回来啊。 毕竟他不知道不用交入城费的。 这怎么可能,没收到的钱已经让小吏们很难受了,还会从口袋里再把钱掏回去? 自然不会啊,那麦农被大骂一顿,让他赶紧滚蛋。 城门口这场小风波,看似小,但却隐隐改变了很多东西。 终于进了春安城的纪滦村车队,还有荆高庄车队,此时都是不知所措。 主要是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本来以为车上的东西都要收费,但是纪彬家的刺绣箱子却没打开。 纪滦村车队的车夫老薛还以为纪彬是真的想隐瞒,被小吏揭穿的时候,还以为又要出笔银子,又或者要起争执。 可没想到就这么过去了?! 荆高庄那边知道内情的人也不多,毕竟这种事不好大肆宣扬,要是让春安城这边知道了,说不定还有应对的方法。 所以也只有荆姐,她身边的女孩子,以及两个堂哥知道。 基本上两边都是车队的人迷茫,东家们心里有数。 方才引娘的心都提起来了,唯独纪彬还是笑着说话,仿佛一切都是顺理成章,风轻云淡。 里面没有计谋计策,一切都是按规矩办事。 主要是纪彬给人这种感觉太强烈了,这才让人放松警惕。 再有后面陈乙起哄,那小吏本就是个小官,心里不稳,又怕冲撞圣人。 普通百姓不知道也就算了,他们可是知道谢阁老的事!还有春安城前刺史的事! 对圣人有多畏惧,那就对文书有多尊敬。 如果换了个长时间没有圣人余威的城镇,估计也没这效果,说的就是隔壁兴华府。 因地制宜,这话永远都没错。 还有引娘在旁边配合得也好,两人态度坦然,落落大方,无形给人一种理所应当的感觉。 不仅是纪彬引娘,后面的荆高庄荆姐,看起来也很自然。 在小吏要收钱的时候,面色严肃地指了指自家货物:“全都是丝制品,在邑伊县我们都不怎么交税。” 说完,付了自家车队的人头钱,让荆高庄车夫赶车进城。 这动作都让人没反应过来。 只能说人生一世全靠演技。 不管他们心里再怎么紧张,此时表现的,那都是泰然自若。 当然,最淡定的还是纪彬引娘,两人这会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荆姐瞧着,就知道他们两个以后还会有更大的成就。 等着陈乙跟他们集合之后,这收费后第一次进城也就结束了。 看似平平,却是他们精心计划的结果。 纪彬笑:“以后成了习惯,就会好很多。” “再说如今正在风口浪尖,没人敢直接违抗圣人的命令。” 虽说这风口浪尖让很多人不理解,可引娘却反应过来。 她在纪彬身边,自然是知道许多人不知晓的事。 不论是谢阁老的事,还是新刺史韦宏是禹王的人,都不敢在这种时候,公然对抗圣人。 前车之鉴这种情况,是真的很可怕。 荆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记错的话,她家长辈荆夫子也有类似的说法,只是不太确定。 等回去之后,再跟荆夫子说一下,应该就会明白纪彬的意思。 两个车队就此分开,各自去忙。 但纪滦村跟荆高庄明显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觉。 毕竟两边都是被春安城捋羊毛的存在。 可两边明显全都松口气,以后虽然还要交入城的人头费,但好歹一次一百多两不用付了。 只是纪彬这边的酒钱,那也是没办法。 对于酒这个东西,其实纪彬心里明白,如今不收重税也是年份好,收成好,赶上好时候了。 像酒这种,如果他是户部尚书,肯定立刻加税好吧,真正的农产品可以不要税,小工坊也能宽容点,但酒不同。 如果有天灾人祸,酒坊的税收肯定增加,这点早就在纪彬的接受范围之内。 不过那也是正经向朝廷交钱,而不是给一个敛财的新刺史。 纪彬引娘他们带着车队去自己在春安城的杂货店,引娘安慰道:“这也算花钱免灾,再说,也就是少挣。” 后一句引娘低声说的,把纪彬逗得纪彬真正笑出来:“嗯,少挣钱而已,咱们家小东家算得很对。” 平日都是引娘管事,如今这么一调侃,倒是让她不好意思。 纪彬悠悠道:“这人也收不了几天的入城费了。” 如果太子整治棉花的事猜测是真,那这位叫韦宏的刺史,定然坐不稳这个位置,很快就会离开春安城。 当然这是纪彬的猜测,具体的,还要看汴京面跟宿勤棉的价格是不是夸张到离谱。 到了自家铺子,那就跟回家一样。 铺子里的账房徐杰,护院鲁石,还有伙计纪一飞,三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