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货郎

第34章

剩下的话都不用多说,柳掌柜跟同行经常打交道,自然知道绣望坊张放的性格。 里面发生了什么,他约莫能猜到,这样一来,柳掌柜看向纪彬的眼神都多了同情。 但同情归同情,这样的绣品他却不能收。 毕竟他店里要是卖了这样的花样,那是在拉低身价。 柳掌柜正想着怎么拒绝纪彬,没想到他竟然把那些绣品收起来,反而从他身后的伙计手里拿出另一个包裹。 不过这与其说是伙计,不如说是护卫,柳掌柜进来就注意到了这个独臂汉子,看着就不好惹。 这个包裹里只有二十幅绣品,但最上面还放着个包裹。 纪彬要柳掌柜看的,就是最上面包裹里的东西。 也就是李裁缝绣出来的莲池鸳鸯。 这莲池颇有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气势,悠然,淡雅,但谁也不能在莲叶间依偎的鸳鸯。 鸳鸯灵动非凡,像是要从绣品里跳出来一般。 更不要说这幅绣品的配色极其好,既有典雅之气,又有活泼之意。 太漂亮了,不管是花样还是刺绣的技艺,那都是上乘的啊。 柳掌柜忍不住道:“巧夺天工,也不过如此吧,让我仔细看看。” 柳掌柜用了蚕丝帕子,这才拿着这幅刺绣,然后走到窗边借着光仔细看。 这副刺绣针脚也细腻,几乎看出来线头,更别说这丝线的配色极妙,应该是有心思在里面的。 柳掌柜的动静吸引了旁边的两个妇人。 她们是如意楼的常客,还没见过柳掌柜这么激动呢。 等凑近一看,立刻被这幅刺绣惊艳到。 这莲池,这鸳鸯,几乎围着裙摆转一圈,都是女子,一眼就能知道这刺绣缝制到衣摆上会有多漂亮。 去游园去茶会,稍微走动几步,那就是绝美的风景啊。 “这块刺绣多少钱,我买了。”稍微丰腴的王夫人立刻道,转头对赵夫人开口,“你可不要跟我抢,这个绣品给我女儿做成衣裳,到汴京也不会丢人的。” 赵夫人只好把嘴里的话咽下去。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惹王夫人的好,她为了自己大女儿,那是什么都肯做。 毕竟女儿是嫁到汴京,不能让别人瞧不起,不然在夫家还怎么过日子,所以这些撑场面的东西越多越好。 不过赵夫人看向送绣品的纪彬:“你这样的绣品还有几幅,我们都能买了。” 纪彬不好意思摇头:“只有这一幅,再多的,只能等下个月。” 赵夫人跟王夫人有些不甘心,可想想这么好看的绣品,轻易也做不出来,心里也就好受些。 好在纪彬保证,下个月就能出来好几幅这样的图,甚至可以给要出嫁的王家女子做一套刺绣,都绣些旁人没见过,又漂亮喜庆的图案。 见纪彬这么说,王夫人眉角的愁色散了不少,直夸道:“你这年轻人倒是会说话,下个月要是没有这些物件,我就找柳掌柜的麻烦。” 柳掌柜也在旁边赔笑,觉得平老板介绍来的人过来不错。 要是这年轻人愿意,他都想留他在平喜楼招待客人了,毕竟这样不卑不亢,又会说话的人真的少见。 至于手上的绣品柳掌柜也不用仔细看了,王夫人都要买下了,他看了也是白看。 但接下来的生意就很好谈。 柳掌柜跟王夫人客气几句,说自己跟纪彬谈好后,就把绣品送到王家宅子,肯定不耽误用这绣品做衣裳。 听了柳掌柜再三保证,王夫人跟赵夫人才离开,不过走的时候还看了纪彬一眼,赏了些银子。 这就极看重了。 纪彬顺手把银子给了柴力,神色坦然地看向柳掌柜。 终于到这一步了! 给莲池鸳鸯定价格。 这幅绣品不仅绣得好,花样如今也是独一份。 可缺点在于,丝线虽然不错,但不是上好的,所用的绸缎也只是平平而已。 这些地方都不是加分项,最重要的是,它不成套,只不过是裙摆一圈。 如果有领口袖口,那价格直接翻几倍。 纪彬当然知道这些,他来之前都是打听过价格的。 柳掌柜开口道:“这幅绣品给到这个数。” 说着,比了个二十。 也就是说,一个绣品,就能卖二十两,这是个什么价格? 这么说吧,稍稍换算一下,等于你花了四五万块,买了个裙子上的装饰,而且装饰还不完成,如果想要的话,还要继续掏钱。 再这么说吧,纪彬那一千二百亩田地,一百零五两就拿下来了,这一个绣品约等于二百四十亩田地! 纪彬暗暗算了下,知道这个价格已经十分公道。 价钱甚至给高了不少,应该是为了以后方便合作。 不止这幅绣品,剩下的绣品,只要是锦望坊没有的花样,都被柳掌柜以合理的价格拿走。 但这次纪彬却跟柳掌柜签了份协议。 在这半年内,如意坊不能私自做相同花样的绣品,否则会有赔偿。 至于半年后那就随意了。 毕竟就算现代的知识产权也有时间限制。 纪彬只是想保证自己那边绣娘的利益,如果都像绣望坊那样,花样都被他们抄走,那绣娘们还怎么办? 总不能次次都做新花样吧? 那纪彬先累死了,太费脑细胞了。 不过有件事要记在心里,让李裁缝等厉害的绣娘做活的时候,要购置更好的丝线。 只有各方面完美搭配,才能做出更高价格的刺绣。 别说了,高端市场的价格是真的香。 这次一百幅绣品,只卖出三十幅,剩下的都是绣望坊有过的花样,柳掌柜这里是绝对不收的。 但这三十副却卖出一共卖出八十两的高价。 要知道上次五十个,也才卖了五十两银子。 看来这绣品,真的贵精不贵多。 可若是产量供应不上来,那也是没辙,看来这次回去,他要多找些绣娘才行。 最好一个月就能拿出十几幅李裁缝这样的绣品。 或者把他的散活作坊正规起来,让众人提高技术才是真的。 纪彬跟柳掌柜是正经签了合约的,每月大小绣品要送来一百件,如意坊绝对吃得下。 但是纪彬这种花样的绣品,就不能提供给别人了。 纪彬想了想道:“若是别人偷学了呢?” 柳掌柜笑:“我们这里是如意坊,怎么会有人偷学。” 就算是偷学,也要躲得远远的,不能被他们瞧见了,否则可以去春安城彩帛会好好说道说道。 纪彬瞬间明白,他怎么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还是柳掌柜在这个行业浸淫得久,比他懂啊。 所谓的彩帛会,就是商会名称。 纪彬这种半路出来做生意的不太懂,但人家如意楼是大买卖,在宿勤郡都有不小的店面,自然有自己的路子。 在古代,各处都有许多商会。 卖茶的有茶商会,卖酒的有酒商会,卖布的也有布商会。 反正各行各业都要有,这些商会记在官府名下,谁要做这个生意,就要去找官府报备,然后上籍。 在最开始的时候,商会的作用就是约束各个商户,大家都不愿意加入。 但现在南军国管的松,商户们却抢着要入,毕竟现在的商会只是同行聚在一起,方便掌握形式。 最重要的是,同行之间有了摩擦,也有地方从中调和。 不过嘛,既然是组织,那里面的商户就会分大小,像如意楼这种规模的店铺,话语权自然也重,柳掌柜说不让其他人学自家的绣样,那也没人敢硬对着来。 他家的新鲜花样要是被谁学了去,那他们如意楼自然会找对方的麻烦。 纪彬以前也知道这些商会,但他自己的杂货店,还有兰阿巷子的小作坊,其实跟这些商会关系都不大。 如今接触了平喜楼跟如意楼,才回忆起这些事,所以根本不用担心柳掌柜运作不好这些绣品。 现在看来,邑伊县还是太小了,跟春安城差的太远。 纪彬知晓跟着如意坊做生意,自己的花样肯定能受到保护,这也就放心了。 等他带着剩下的七十个绣品离开,柳掌柜却拦住他:“你去这个地方,他家收这些绣品,只说我介绍的就行。” 说着,柳掌柜把他写好的纸条递过去,给纪彬指条明路。 若是其他人也就算了,但柳掌柜跟纪彬谈这半天,只觉得纪彬不是池中之物,就算对彩帛行成衣行了解不深,可一点就通,一说就明白。 这样的人只能交好,不能交恶。 等纪彬跟柴力出门,不怎么有好奇心的柴力都问道:“东家,柳掌柜这是什么意思?” 纪彬看看纸条上的地址,正是礼宁街的一家缎子铺,巧的是,正好在绣望坊斜对门。 这是巧合吗? 定然不是啊。 纪彬道:“柳掌柜让我去绣望坊斜对门的缎子铺卖同样的绣品,这是帮我出气呢。” 首先,人家如意楼有自己的格调,肯定不卖别人重复的新鲜绣品。 但如意楼不卖,不代表其他店面不卖。 柳掌柜跟这个缎子铺老板应该相熟,所以介绍他过去。 最妙的是,偏偏是绣望坊斜对门。 这要不是故意的,柳掌柜白当那么多年管事了。 纪彬想了下老陈跟锦望坊张老板,若是他俩还未吵架,自己可能还会看在老陈面子上放他一马。 可是想想老陈去给自己讨公道不成,又被张放气得够呛。 这点面子也不用给了。 趁着还没罢市,纪彬立刻去礼宁街缎子铺。 那缎子铺老板看见纪彬送过来的花样,原本还有些犹豫,一提柳掌柜名字,立刻就答应了,甚至直接给钱。 不过这次的价格要少很多,剩下的七十个绣品,也只能得二十两银子。 毕竟这家老板拿下这么多绣品也比较吃力,还有一点就是,因为张放早就找人在做这样的花样,如今东西已经多了,自然卖不上价格。 这会还是看在柳掌柜的面子上全拿下来。 就算这个价格,纪彬还是有得赚,自然直接敲定。 这下,纪彬拿来的一百绣品全都出手,还跟春安城最大的成衣店如意楼签了契约。 现在已经是长久生意了。 按照契约上说,每个月最低一百幅,最多五百幅,如意楼全都能吃下。 看看人家的这气度。 纪彬心里已经夸无数次财大气粗了! 就按一个绣品一两来算,一个月最低一百两银子到手,说出去谁信啊。 反正邑伊县是没人信的。 柴力跟在纪彬身后,这次算大开眼界。 不管发生什么,东家似乎都不会垂头丧气,遇到事第一时间考虑的是如何解决。 就算遇到锦望坊老板这种人,也只是冷脸一瞬,然后又恢复平常的表情。 柴力只在边关将军那看到这样的不动声色。 东家真是很厉害的人! 柴力摸了摸腰间,刚刚如意楼的客人赏了几钱银子还在他这。 纪彬见他要拿,开口道:“不用,你留着就行。” 见柴力有些迟疑,纪彬又道:“跟着我也挺辛苦的,咱们已经出来六七天了吧。” 出来之前,以为来回路上加办事,只要六七天时间。 没想到耽误了一阵,竟然多待这么久。 好在这次出来极有收获,现在黄米酒意外受到刺史的认可,根本不愁销路,他只发愁那么多酒要怎么做。 甚至酒坛都要找新棣庄的邓杉好好聊聊,价钱好说,但必须保质保量给他做好。 然后又跟平喜楼的平老板谈成新酒黄桂稠酒的买卖,得了一百两定金。 最后还把差点滞销的一百幅绣品全都卖出去,正好也是一百两。 出差一趟挣两百两银子。 也不枉他辛苦过来。 这些事都办妥,纪彬明显轻松不多。 不过他也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现在扛着的,不止是自己的事,还有许许多多百姓的事。 里长家酿酒,村里乡亲们刺绣。 不管哪一件没做好,许多人都要跟着他耗时耗力还挣不到钱。 纪彬低头笑了笑,其实这样的感觉不坏。 纪彬看着天色渐晚,跟陈家说了声,自己不在这吃饭。 然后拿了最后两坛黄米酒去了平喜楼,准备给平老板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