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驾驶汽车无声地滑入公寓地下15层的停车位。徐暝推开车门,地下集市的微光与喧嚣扑面而来,却驱不散他心头的沉重阴霾。 闪烁的全息广告牌投射着“家庭手工作坊体验”、“共享自习室包月优惠”、“3D打印耗材特价”的字样,穿着校服的学生与行色匆匆的成年人穿梭其间,构成一幅充满活力却也暗藏高压的图景。 尽管他的日常生活暂时停摆,强制干预、二十面相、地球Online、知识树项目,还有何璧和乌雅的事情……都让他的生活陷入重重疑云。 但老百姓该去超市,还得去。 这一年,学校里直接和真实职场接轨的项目制教育活动奇多。从初中开始就通过各项作业,间接成为童工,服务社会,获得社会荣誉的孩子也不在少数。 所以居民地下城的集市里,就逐渐聚集了大量体验式的家庭手工作坊、共享办公区,和自习室。 徐暝甚至隐隐听到了隔壁锻刀的作坊,打铁的声音。 小学没毕业,就通过“自学考试”获得学士学位的孩子,日益增多。 而取消中考之后,接受一贯制培养的学生,很多不会得到机会进入“科学高中”被定向培养成堪称全才的科研工作者。 高中毕业就凭借社会成就进入大厂,在职获得多国合办学士、硕士、博士学历的人数,甚至一度超过了全球所有科研工作者的整体人数。 通过高考进入高校的本科生,甚至比在线硕士、兼职硕士等等形式的硕士生总人数要少得多。 这是因为AI课、安保矩阵和人格组学的联合评估档案,其公正性被认为远超过“一考定终身”的高考。 而大学教育依旧被无数人吐槽“落后工业界至少十年”。 在这种背景下,终身档案里的“刷题数量”,取代了高考分数,成为了鼓励努力和坚毅的现代社会的吹牛新指标。 叹了一口气,徐暝看到超市入口处货架上密密麻麻陈列着最新的智能家居核心、各类传感器、学习机升级模块,以及他此行目标——家用雷达。 警备部队怀疑他们家被犯罪分子按了摄像头那天,他就想买一个家用雷达探测一下。之后七天正好有空,他打算搞个大扫除整体排查一下…… 坐电梯上楼,徐暝看到几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正围在一个全息投影前,兴奋地讨论着如何改装一款开源机器人底盘用于他们的作业,那股专注的劲头就像年轻的徐暝自己。 穿过多国餐厅,他径直走向“反无人机家用设备区”。 货架上,从最基础的氯气片、除水垢清洁剂,到空气雷达及无人机净化器应有尽有。 徐暝其实也不太知道通过氯气和酸腐蚀无人机零件使其失效的具体原理,但家里没人的时候,通过氯气片制造一个氯气室,导致自己的肺部疾病并继发缺氧……是参与过第二次爱国卫生运动的老一辈人,热衷的家居清洁活动。 据说当年由于制造完氯气室还得开窗通风,许多犯罪分子会盯梢购买氯气片的家庭,等他们每次做完家居清洁,再偷偷对这些房屋投放可飞行摄像头——目的是争取更多议员同意彻底关闭天网监控和安保矩阵。 显然,这个阴谋并没有取得成功。 徐暝听母亲说过,使用氯气片后,家中残留的次氯酸钠对人类的身体健康是危险的,如非必要最好不要使用。但在那个洁癖横行的年代,很多人仍旧会购买小氯气片,加水墩地、洗墩布用。家里的马桶和洗手池里,则每天都会倒一杯消毒酒精。 而用除水垢清洁剂淹没地板的缝隙,当年可以看到无人机发生化学反应后溢出的铜绿色液体从地板中浮现——这只适用于不怕酸且有明显缝隙的地板材质,而且可能会导致家里的各种家具金属配件锈蚀,因此不推荐。 到二零五零年,叶翩在空调和窗口放的空气净化加湿器则成为了洁癖患者们钟爱的设备——此时,加湿器里放的是自来水和酒精。 就在徐暝思索着拿起家用雷达仔细掂量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儿童区的一个人影。 那身影纤细熟悉,站在许多盒子旁边,正拿着一盒儿童画笔仔细看着——是叶翩。 叶翩似乎没有察觉到他。她放下了那盒画笔,走了几步,转而拿起一只鲨鱼形态的玩偶。 徐暝看到她纤细的手指在包装上停顿了片刻,眉头微蹙,似乎在犹豫,然后放下鲨鱼,拿起了兔子玩偶、猫咪玩偶和白狗玩偶旁边的哈士奇玩偶和柯基玩偶,对比着差异。 徐暝深吸一口气,将家用雷达探测器放回货架,几步穿过琳琅满目的货架,走到了儿童区。 叶翩放下玩偶,侧颜在超市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朦胧。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直到徐暝的身影落在她身旁的地面上,才发现他的到来。 “翩儿?”徐暝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疑问。 叶翩转过身,脸上瞬间扬起的笑容,掩不住眼底的忧伤,她说:“暝?今天下班比较早吗?” “单位遇到袭击,放七天假。”徐暝言简意赅,目光扫过她手中的玩偶,又看向她空空如也的购物篮,说:“想要玩偶?” “随便看看。家里太安静了。”她移开视线,看向不远处色彩斑斓的儿童画具,说:“想着是不是该添点……生气。” 她的话语有些含糊,但徐暝还是捕捉到了她的意思。 新婚的女人总想生孩子,并觉得一个人在家等丈夫回家,是孤伶伶的。 徐暝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备孕的话题,在新婚夫妻之间是正常的,在他们之间也曾带着甜蜜的规划、憧憬和记忆。 但如今,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想起叶翩那些可疑的消费、兜帽青年的指控、警备部队的录像……疑虑如同藤蔓,缠绕着他的思绪。 “是太安静了。”徐暝的声音略显干涩,顺着她的话说,“我知道你想要孩子,但这急不来,而且,现在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叶翩的笑容淡了些,似乎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我知道,”她轻声说,“男人总觉得女人想要尽快生孩子,是为了凑指标,然后再去参与社会工作,空降某个单位去当个领导,或者搞个地球议员当当……” “但我不是事业心特别重的那种女人,我只是一个正常的刚结婚的女人!”叶翩说。 “医生说备孕很麻烦的,又要注意饮食,又要减少运动量,各种国际上的、新潮的玩意儿也都不让动了!” “就这么耗下去,你是想让我自己在家,当个青灯古佛的尼姑、道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