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五零 · 第2章人格组学

　　“这是您的体检清单。” 　　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构成了体检中心恒定的背景音。　　徐暝接过柜台后男性员工递来的体检清单，薄薄的纸质在恒温恒湿的空气中显得格外脆弱。　　“报备一下，今早摄入了定制维生素和标准早餐。”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好的，按照规定，这种情况，血检安排在下午即可。”员工地回应。　　徐暝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清单上密密麻麻的项目，掠过常规生理检测，又看了看满屋的男人，决定先去心理科耗半天。　　没走几步路，巨大的全息屏就出现在他眼前。　　“人格健康是家庭和谐、社会稳定的基石”、“定期评估，守护心灵净土”的宣传标语，在心理科室的墙壁上，无声循环。字体简洁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没人知道心理体检的几万道人格健康的题库，究竟都是哪些心理学家呕心沥血地研制出来的。反正当这些题目被汇聚到一个测评软件里的那一天起，人格组学就进了人类的体检中心。　　而当这道评估程序被嵌入全民体检体系的那天起，每个人的“人格画像”便成了数字档案里无法回避的条目，其权重甚至超过了某些生理指标。　　徐暝每个月都要和这些数量随机、内容随机的题目打一次交道，久而久之，他甚至能够根据题目内容，判断知识点和相关的理论体系。　　“你会把常用的东西放在相对固定的地点吗？” 　　指尖在悬浮屏的“会”上轻点。徐暝在心中暗暗判断:这题是守序维度的，依据是大五人格理论。　　“完成一件工作前，你倾向于尽可能准备周全，还是立刻开始?” 　　准备周全。P-J维度，MBTI理论。　　“在知识、忠实、快乐之间，您倾向于选择?” 　　知识。策略风格，九型人格。　　徐暝甚至还能回忆起来，准确的九型人格判断，还需要在“强大、舒适、正确”和“利他、成功、真诚”之间分别三选一。　　徐暝的完整策略风格是强大、真诚和知识，这和他INTP“逻辑学家类型”的人格类型是相匹配的。　　如此熟悉心理学的人格理论，和徐暝在三年前参与的一个社会游戏有关。　　当时的他，自认为对自身的目标和未来已经没有迷茫，不仅能达到了“四十而不惑”的境界，而且还能达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的水平。　　他当时敢自夸，他的心境修为是可以与七十岁的老男人，也就是儒家的圣贤君子们比肩的……后来挨了社会的毒打，他就只能承认自己还不到三十了。　　《命运交响曲》仿佛再次在他耳畔响起，形形色色的彩色面具和华丽礼服、扇面在他回忆里香槟的气味里穿梭。　　面目不明的男男女女们齐坐一堂，对当前社会中的各种诡案奇事高谈阔论…… 　　全然不知，这些趣事背后，隐藏着他们这些温室里面的花朵，可能得罪不起的残暴游民和异域势力。　　他当时社会经验少，和这个血腥残酷的钢铁丛林的规则制定者们，也缺乏足够的默契…… 　　他就只能认栽，远离危机四伏的民间探案者们的兴趣社群了…… 　　三十，志于学。　　他还是好好学习和工作吧…… 　　“您三年前汇报过一次解离性人格障碍?” 　　体检医生忽然问道。　　“对……恶魔附体，操纵我的肌肉电，做了一些并非出自我个人意愿的事情。”徐暝坦然地点了点头，“你们认为这种案子的学名叫做解离性人格障碍，俗名多重人格……” 　　“我至今仍旧不赞同你们对于这种肌肉电操控案件的定义。我相信我以外的那个人……你们口中的人格，操纵我身体肌肉动作的电信号，绝非来自我的大脑，而是可能来自其他信号源。” 　　“公元1886年伯恩医生提出解离性人格障碍这个概念，距今已接近两百年了。公元1584年珍妮修女的驱魔病例，被伯恩医生认为是完美的多重人格范例，距今已经五百年了。” 　　挂着“心理治疗师”名牌的体检医生，一边回忆着精神病学的历史，一边说:“你的大脑只是生病了，才产生了另一个人格。我们的身体很难被什么外部电信号控制，如果有，那么宗教审判所应该就在今天的警察局里有一个科室，不是吗？” 　　“或许在国家安全部门里，就有主管宗教事务的科室，只是您不知道呢？”徐暝淡定地说，　　“我近三年的心理健康水平评定，不都是非常健康吗？甚至……就我个人看来，您应该搜索一下国家安全这个关键词，找到国安局的通讯渠道，讲讲您的人生经验。” 　　“我只是个照着教科书照方抓药的体检医生罢了，如果您近三年没有再出现精神病性的症状，那么当然可以正常生活了。”听到徐暝的话，体检医生有些错愕，像是回避着什么说道。　　“这是自然的。没有任何罪案的受害者，应该背负着社会对精神病人这个术语的污名化，去生活。”徐暝耸了耸肩，说: 　　“我是一名科研人员，我能够理解所有学术名词，都是通过学者们总结现实经验而提出的。这些术语往往受到时代经验的限制，不能百分之百准确地表达现实世界，甚至可能根据充满谬误的描述而提出。” 　　“也许珍妮修女的描述，比伯恩医生的描述，更接近现实，不是吗？” 　　…… 　　走出拿着“非常健康”的诊断结果走出心理科，徐暝在过道处找到免洗的消毒凝胶，挤了一剂在手心里，缓缓地打圈，按照洗手的五步流程，完整地进行了手部消毒。　　走廊里，众人头顶的中央空调沉默地工作着，吸走室内的空气同时，把富含氧气和消毒雾化液滴的气流，吹散到空中。　　他并没有自己表现的那么轻松和自信。心理治疗师们虽然会开具有毒副作用的、只治标不治本的药物，但他们背后有推翻了恶魔和宗教审判所这套话语体系的人，在隐秘处工作。　　但……毒副作用就是毒副作用…… 　　如果一定要徐暝选的话，中医的驱邪的三伏贴，和心理咨询中心的光照治疗，都比治疗师们单据上的药物可靠。　　又走了几步，徐暝打算去做新型的常规扫描体检。这种体检已经取代了CT和彩超，不仅能够检测各个器官的形态和健康情况，还能提供血液、尿液和粪便检查的参考数据。　　在这种情况下，查血检测，比起健康检测，更像是每月一次的全民DNA检测，目的是防止新型罪犯窃取公民身份和财产。　　公民，多么伟大的名词。　　很多人都容易忽略的一点是:无论是古希腊，还是这一年的现代社会，只有公民，才有天赋人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