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猎猎,吹动着玄夜如墨的长袍。他悬浮于南都的上空,冰冷的眼眸俯瞰着下方万家灯火,那双曾映照星辰寰宇的眼中,此刻只剩下跨越了三百年的执念与悔痛!
“云羲......”
他低声呢喃,指节因用力而攥得发白。
“这一次,纵使焚尽我的所有,也要换你一世周全!”
身后,亲信沐羽和莫子清肃然而立,神情复杂。他们深知,主上为了这一刻,付出了何等的代价——不仅是三百年的枯守,更是强行撕裂“九幽结界”所受的反噬之伤,此刻他的元神恐怕已经受到了损伤。
“主上,时辰快到了。”羽低声提醒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虽然主上以无上神力极其巧妙的遮掩了结界破损的痕迹,但是仙帝修为通玄,神识遍布三界。这等伎俩绝瞒不了他多久,很快就会被他察觉,他们此行乃是逆天而行,凶险万分!
玄夜收回目光,眼中的偏执与温柔尽数敛去,复又变为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嗯。在神女降临之前,先找个地方落脚。”他顿了顿,补充道,“收敛气息,莫要惊动了......他们。”
随后一行三人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晨曦的第一缕微光,驱散了临安城的薄雾。清冷的街道逐渐被市井的喧嚣唤醒。东市大街上,“墨韵斋”的金字招牌在朝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这是京城最负盛名的文玩铺子,坊间流传着一种说法:唯有在这里,才能寻到真正能传世的墨宝。
在斋中悬挂的众多名家之作里,最引人遐想、也最令人心驰神往的,却是一位别号“孤鸿子”的大家之作。
约莫十年前,此人的画作初现京城,便顷刻引起了轰动,整个文人墨客阶层为之倾倒。不论是清高的雅士,还是显赫的官僚与富商,皆蜂拥而至“墨韵斋”,只求能一睹画作风采。
那副名为《碧落千山隐》的惊世之作,当年更是被江南首富王重义以五千两银票的天价竞得。画中千山叠翠,云海翻涌,一挂飞瀑自天际垂落,观之竟似能听闻水声淙淙,令人恍若置身仙境。自此,“墨韵坊”也从一间中流店铺,一跃成为京城文玩界的魁首,风头至今无两。
自那时起,孤鸿子便一战成名!他的画作一副比一副惊艳,价格节节攀升,已然成为了文玩界独一无二、最炙手可热的存在。
那是怎样的画作能引得众人趋之若鹜,视作珍宝呢?
寻常画师作画,求形似,求意到,而孤鸿子之作,却仿佛得天地之独钟。他的笔墨超脱尘俗,画中自蕴一方意境——观其山水,似能听闻松涛低语,感受清泉冷意;赏其花草,宛若幽香袭人,引蝶翩然而至。
最令人称奇之处,在于其画中那股摄人心魄的神韵。山川水泽非是死物,而仿佛蕴含着自然的呼吸与律动,在方寸宣纸上演绎着天地的亘古韵律。凝视良久心神便会不由自主地沉入其中,与那云卷云舒一同徜徉,与那寂月孤鸿一同徘徊,经历一场难以言喻的审美体验,醒来后只觉心旷神怡,俗虑尽消。
此等境界,已非人力所能企及,世人皆言其笔下有神。坊间更有传闻,能得孤鸿子一画,非是收藏了一件墨宝,而是寻得了一片可安放精神的桃源净土。
自然,世人也对孤鸿子的真身好奇万分。然而十载春秋掠过,竟无一人能窥得其真容。即便是墨韵斋的老板,与之相交数年,也仅止于笔墨书信与银货两讫。
传闻他每次现身,总选在夜深人静、灯火阑珊之时,身披斗篷,脸上覆着半幅银丝面具,将那通身的气度与眉眼,皆掩于冰冷的精致之后。
可今日,他却一反常态,白天现身。依旧披着披风、戴着面具,如一阵风般轻快的闪进墨韵斋。
墨韵斋刚开门,店里没什么客人,几个伙计都自顾自的埋头擦拭店内的器物,未曾留意到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
孤鸿子无意惊动旁人,只悄步绕至一名小厮的身后,声线压得极低:“你家掌柜可在?”
那小厮猝不及防,猛地一颤,慌忙扭头一看,一眼便撞上了那张泛着冷光的银丝面具。当即反应过来是孤鸿子来了,立马脸上堆笑,躬身作揖,毕恭毕敬的答道:“在!在!”
“我进去找他!”
“先生且慢!掌柜的正在里头接待客人,还请先生稍等片刻,容小的先去通传——”
孤鸿子心头蓦地一沉。
这么早,哪里来的客?
不对!偏偏是这节骨眼上!
他眸光一凛,正要迈步,却见店门外忽然涌进来十数个莽夫,他们个个凶神恶煞,手持利刃,一进来便将门迅速的闩上,店内光线一暗,众人已被团团围住!
“店里的人听着!”为首的黑壮汉子厉声大喝,手中钢刀寒光逼人,“想要活命的,就都给老子老实蹲下!别出声,别反抗!”
店里的伙计们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当即吓得魂不附体,双腿发软,纷纷缩到墙角,抖如筛糠。
那匪首见状,得意一笑,粗粝的手指抹过刀刃,声带讥讽:“谢老板,别藏了。你这店里里外外都是我们的人,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识相的就自己滚出来!”
片刻沉寂后,内堂帘子一动,一名年约四五十岁、衣着体面的中年人缓步而出,正是掌柜谢万三。他强装镇定,额角却已渗出细汗。
匪首抬眼瞟了一下,嗤笑道:“里面的人,也一并出来吧!难不成还要爷亲自进去请?”
听闻此言,孤鸿子背脊倐地一僵——果然不出所料!今天这事确有蹊跷!
谢万三喉头滚动,勉强笑道:“大人说笑了,这一大早的,店里除了我和这些伙计,哪还有......”
“少说废话!不出来?行!反正早晚都是一个死!只是白白连累了这一屋子的人!兄弟们,动手!”
这些匪徒个个穷凶极恶,一看就是干惯了那杀人的勾当!听到指令,凶光毕露,手中砍刀骤然扬起,挟着风声直劈而下。眼看血光就要飞溅,千钧一发之际,内堂骤然传出一声清喝:
“刀下留人!”
只见帘子一掀,一位名俊俏郎君,搀扶着一位貌美少妇,缓缓从内堂走了出来。
孤鸿子在看到少妇的那一刻,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期盼、守望,今朝终于可以相见了!
早在匪徒鱼贯而入的瞬间,他便已悄无声息地隐匿于屏风之后,将一切尽收眼底。原本打算冷眼旁观,静观其变,可就在见到这挺着大肚的少妇的一霎那,所有冷静全被抛诸脑后。
这是他来到人间的唯一使命!三百年的苦守,只为等待这一刻的降临,绝不容许有半点的闪失!
自仙帝谕示神女转生之地起,他便寸步不离地守在此处,不敢有丝毫懈怠。然而这一守,便是整整三百载春秋!
三百年间,沧海桑田,他看尽了人世悲欢,见证了世俗变迁,身侧的这间店铺不知更迭了多少主人,唯有他依然如枯木般恒久守望。
若非仙界陨落,仙帝极其众人音讯全无,他或许早已无法坚持,奈何却别无选择!
近些时日,他愈发清晰地感应到神女气息的波动,心知时机将至,再也按捺不住,才一反常态于白日现身店中。
他原以为谢老板夫妇既无子嗣亦无领养之意,本已近乎绝望,以为又将苦候百年。可那日益强烈的气息绝不会错!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位即将临盆的孕妇竟会以这种方式凭空出现!
这怎能不让他激动呢?
“你终于出来了!廖大人!”匪首的狞笑打断了孤鸿子的思绪。
那被唤作“廖大人”的青年才俊面无血色,却强装镇定:“放了他们,你们要的东西,我给你们。”
“早这么识相不就好了?”匪首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刀,“放心,东西到手,我保证他们一根汗毛都不会少。”
“东西不在身上,被我藏在了京郊。你把他们都放了,我自会带你去取。”
“呵呵,”匪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徒然转冷,“廖大人,你当我三岁小孩?人放了,你还会老老实实的把东西交给我?我看你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现在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二狗,先宰一个,给廖大人醒醒神!”
一名匪徒奸笑着扬刀便向最近的伙计劈去!
“住手!”廖天明惊骇欲绝,嘶声喊道,“我带你们去!现在就去!”
“这就对了。”匪首懒洋洋地一摆手,“走吧,廖大人。”
一行人押着廖天明和少妇,连同店里的老板和伙计,迅速从店铺后门离开,挤进了几辆早已候在巷中,毫不起眼的骡车之中。谁也未察觉,一道如鬼魅般的影子悄然融入了街角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尾随而上。
骡车一路疾行,直往京郊荒僻处而去。孤鸿子如一片落叶缀在其后,面具下的目光锐如猎鹰,随时伺机而动。
“到了。”车上的廖天明低沉的说道。
匪首闻言,抬手打了个手势。
“停车!”
车队骤然停住,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眼前是京郊十里地外,荒僻山野中孤零零立着的一户茅草院落。几间低矮的土坯房顶上铺着厚厚的茅草,歪斜的篱笆围了个小院,四周林木森森,显得格外寂静偏僻。
匪徒骂骂咧咧的将一行人都推搡进了小院里。
“赶紧去!别墨迹!”匪首不耐烦的催促道。
“在里面,我这就去拿!”
“相公......”
看着松开了手,准备进屋去拿东西的廖天明,他的妻子楚清越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满眼担忧的望着面前的爱人,眼里擒满了泪水。
“别担心,我去去就回!”廖天明用力捏了捏妻子的手,轻声安慰道。
匪首眯起眼睛,挥刀示意手下收紧包围圈。十数个匪徒立刻刀尖向内,将楚怀清、谢老板和伙计们死死围在院中央!
廖天明深吸一口气,快步钻进了低矮的茅草屋。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干燥草药和尘土混合的气味,这里其实是廖天明用来专研医道的静所。廖天明乃是一名御医,因为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并且保留了证据。
今天这伙人就是冲着这个而来!自他发现这个秘密的那刻起,就知道自己已命悬一线!只不过实在不忍自己的妻儿陪自己枉死,这才一大早去找谢老板,希望谢老板能帮忙,将他的妻子安全送出城去!
谢老板的母亲前些年病重,曾得廖天明的全力救治,这才得以颐养天年,所以谢老板一直视廖天明为救命恩人!所以这个忙,他是一定会帮的!可天不随人愿,廖天明私藏证据的事很快就被那位权贵给知道了,于是便有了今日之祸!
东西是绝不能交的!不交尚有一线生机,交了则必死无疑!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角落那个毫不起眼的旧药柜,从隐蔽处摸出一个灰扑扑的粗陶罐,里面是他私下捣鼓的“七窍闭气散”。以极细的辣椒粉、胡椒粉、以及几种刺激性极强的草药粉末混合而成,一旦爆散开来,吸入者会瞬间涕泪交加,咳嗽不止,短时间内目不能视,行动迟缓。
他快速将陶罐揣入怀中,动作没有丝毫的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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