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七刻之在下天下无敌 · 番外：万历而终

　　紫禁城。　　养心殿的朱门开了道缝，又缓缓合上。　　龙袍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万历走出来，坐在汉白玉台阶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殿角那块被风雨磨了百年的石雕。　　风过，檐角铁马轻响。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太监像影子般退开，脚步声轻得像没存在过。　　“既然来了，就出来吧。” 　　声音不高，却盖过了风声。　　四下只有树，只有天，只有云在飘。　　万历望着殿前那棵老槐树，树皮裂得像老人的手。　　“朕知道你在树上看着。” 　　树叶忽然动了动，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动。　　一个青年人落下来，足尖点地时，连一片叶子都没惊起。他刚要开口，万历已抬手止住。　　“朕好像在哪见过你……”万历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　　飒飒飒。　　一片叶子悠悠落下来，擦着青年人的肩，坠在地上。　　“陆终！”万历忽然笑了，笑声里有几分意外，又有几分了然。　　“没想到是你来看朕。” 　　陆终躬身道：“请陛下恕罪，在下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万历大笑，笑声撞在宫墙上，弹回来，散在风里。　　“朕知道你想做什么。” 　　陆终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色。　　“你怕朕又被掉了包，怕这宫里的不是真皇帝，才敢闯进来看看。” 　　万历的声音缓下来，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那点心思，瞒不过朕。” 　　陆终垂首道：“陛下英明，只是在下好奇……” 　　“好奇朕怎么知道你在树上？”万历接过话，目光扫过树影，“你轻功再高，气息藏得再深，可影子藏不住。太阳在东边，你的影子就在西边，像钉在地上的钉子。” 　　陆终恍然道：“原来如此，竟没注意到这些。” 　　“你本就不是密探、刺客，这很正常。”万历淡淡道，“若真是刺客，此刻你已经在黄泉路上数地砖了。” 　　陆终说道：陛下英明，在下佩服。　　万历轻轻摇头，笑道：你只会重复这一句？　　陆终挠了挠头，有些讷讷道：“在下不知当不当讲。” 　　万历眯起眼，眼角的皱纹深了些，像刀刻的：“你是想问，朕为什么至今不上朝？” 　　陆终抬头，说道：“西门无道已除，朝堂却愈发荒废，党争四起，江湖也乱得不像样。百姓都在说……” 　　“说朕是个昏君？”万历接过话，语气听不出喜怒。　　又道：你敢讲出来，朕就可以治你死罪！　　陆终喉头动了动，说道：“在下说的是所有人的心思！请陛下恕罪！” 　　万历笑了，笑声里带着些自嘲，挥了挥手，说道：罢了罢了，今日无君臣之名，只是闲聊。　　见陆终心中暗暗一松，不再多言。　　万历意味深长般，说道：“你所言所想，朕何尝不明！” 　　“朕十岁登基！志要像太祖一般！好好治理大明江山！又有张居正辅佐朕！朕信心十足！不出十数年，大明便有所繁荣！被万万民称为万历中兴！”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台阶。　　“可张居正死了，朕觉得少了点什么？说不出，也不能说，因为朕乃万万民之国父！” 　　风忽然紧了些，吹得槐树叶哗哗响，像有无数人在低语。　　“朕以为自己能镇住场子。”万历的声音低了下去，“可那些人，东林党、齐党、楚党、浙党……吵得像菜市场一样。立个太子，能吵十数年；收点税，能吵得掀了屋顶。朕说东，他们偏说西；朕说要圆，他们偏要方。” 　　他看着陆终，眼里像蒙了层雾：“小子，你说，朕该怎么办？” 　　陆终攥紧了拳，指节发白。道：“若在下是陛下，便会尽力而为，哪怕难如登天，也得试试！内乱不平，何以安邦？何以平天下？” 　　万历看着他，忽然笑了，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说得好。当年朕也是这么想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朱笔，批过奏折，也握过剑，指过江山。可现在，连抬起来都觉得沉。　　“可朕做不到了。”他轻声说，“朕也许，是累了，，，，朕累了，想歇一歇。” 　　“累了……”陆终喃喃道，像在嚼这两个字，有点苦。　　“你知道朕为什么跟你说这些？”万历忽然问。　　陆终摇头不答。　　“因为朕也不知道。”万历望着天边的云，“或许是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心跳，想找个人说说话。或许是因为你不属于任何一方，朕见了你，心里踏实。” 　　他转过头，眼神忽然冷下来，像结了冰：“但你若把今日的话漏出去半个字，朕，定亲自斩了你的脑袋，诛你九族。” 　　陆终心头一凛，忙道：“在下万死不敢。” 　　风又起，卷起地上的落叶。叶子打着旋儿，有的撞在台阶上，有的钻进石缝里，有的顺着墙根滚，不知道要滚到哪里去。　　就像这天下，就像这宫墙里的人。　　陆终忽然站起身，脸色微变。　　“怎么了？”万历问。　　“在下与乔姑娘有约，该告辞了。”陆终拱手。　　万历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去吧。” 　　“朕倒是羡慕你！” 　　陆终再躬身，转身时，衣袂带起一阵风，人已在数丈外，几个起落便隐入宫墙的阴影里。　　台阶上只剩万历一人。　　风还在吹，叶还在落。　　他坐着，像一尊雕像，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在想张居正，或许在想那些争吵的奏章，或许什么都没想。　　只有风知道，这宫墙里的孤独，比夜色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