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呼哧呼哧…… 耳旁不时传来那个身材肥硕的当地男孩的呼吸声,臭臭的,令人窒息。肖方白的手和脚被绑住了,眼睛和嘴都被闷着布,一片漆黑,惊恐万状的她拼命喊着,却完全听不见自己的声音,那个男孩死死按住了她,她透不过气,感觉身体越来越沉。 “啊!” 终于,肖方白使出了浑身的气力,双脚猛地踢向了空中,接着她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一身冷汗,身上的被子已被自己蹬下了床。 抬眼看去,屋子里有光亮透进来,是客厅的灯没有关。 她从床上爬了起来,捡起地上的被子放到床上,刚想躺下,却听到屋外传来奇怪的声音。 肖方白披上外套,轻轻打开半合的房门,果然,客厅的灯有一只没有关。 隔壁屋子的门也半合着,隐隐传来雷万钧的鼾声,那奇怪的声音不是来自隔壁屋子。 苏知虞把原本两卧室改造成了三间,原来的两间卧室中的一间给了肖方白,苏耕新和雷万钧睡在另一间,他把书房扩建了一下,改造成了他的卧室。 肖方白穿上了厚棉靴,走出屋子,推开了隔壁屋子的门,借着客厅的灯光朝里看去,靠窗对着的两张床上,只有雷万钧一个人躺着。 她合上了门,踮着脚走入客厅,客厅的火墙依旧红彤彤的。在戈壁的冬天,整个屋子都是靠它持续不断的热量保持着舒适的温度。所以晚上睡觉时,他们每个人的房间都打开着门,让热量能传进屋子。 那怪异的声音是从书房、也就是苏知虞的屋子里传出来的,她蹑手蹑脚地走到跟前,门竟然关着,她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好像是苏知虞在叫着什么,但声音很奇怪,不像平时听到的苏叔叔说话的声音。 肖方白伸手去推书房的门,却发现门被锁住了。 是不是苏叔叔生病了,肖方白立即转头走回客厅,从火墙边上的柜子里取出所有屋子的钥匙串,重新走回书房门口,将书房的钥匙插入钥匙孔,转动了门锁,推门而入。 “苏叔叔。” 肖方白脱口而出之际,却看见屋子靠墙的床上,苏知虞正压在苏耕新身上,那动作和那个当地少年压在她身上一模一样。 肖方白吓得目瞪口呆,浑身发抖地站着,手里的钥匙串掉在了地上。 苏知虞反应很快,立即翻身跳下了床,由于来不及穿衣服,竟然赤条条冲向了肖方白。 肖方白吓得大叫起来。 “别叫!”苏知虞猛地扑向肖方白,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肖方白拼命挣扎着,眼睛惊恐地看向刚从床上爬起来的用被子捂住身体的苏耕新。 她抬起脚来,穿着厚靴子的脚猛地踩向苏知虞的脚背。 “啊。”苏知虞一声惨叫,脚背被肖方白靴底的尖头扎破了,脚背立时红了一片。 苏知虞疼痛难当,一把抓住肖方白的头发,将她狠狠朝前推了出去。 只听噗地一声,肖方白的头砸在了烧水的铁灶上,身体软软地倒下了。 苏知虞这才回过神来,暗叫不好。他伏在地上看去,肖方白的额头正砸在铁灶的尖角上,额头被砸了一个洞,一股股深红色的血朝外涌着。 肖方白已经没气了。 这时,被响声惊醒的雷万钧冲到了书房门口,目睹了这一切,吓得浑身哆嗦起来。 就在屋里的三个人茫然不知所措之际,屋外传来了停车声和关车门的声响。紧接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苏老师,苏老师在吗?” 咚咚的敲门声像雷点一样在屋子里回响着。 苏知虞猛地拽住了站在门口的雷万钧,把他拖进了屋里。 “你们俩都待在这里别出来,不许发声,听到了没有。”他恶狠狠地盯着雷万钧。 雷万钧点了点头,哆嗦着靠墙站着,眼睛朝着已经爬下床的苏耕新看着。 苏知虞迅速穿好了衣服,走到床前,拉起床单,盖住了躺在地上的肖方白,又穿好了靴子,走出了书房。 他合上了门,走到屋门口。 苏知虞看了一眼客厅的挂钟,已经是早上四点半了。 “谁啊。”苏知虞拉开客厅窗户的窗帘朝外面看去。 漆黑一片的屋外只有一束光,在风中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依稀能看清楚光源来自一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起风了。 “是我,苏老师,小付。” 是连队的勤务兵小付。 苏知虞把屋门打开了一条缝,一股寒风扑面而来,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什么事?” “打搅了,苏老师,我看你屋里已经亮灯了,就先过来敲门了,屯里的气象台通知暴风雪就要来了。”穿着军大衣的小付喊道。 “怎么这个时候来。”苏知虞自言自语地说着。 “是啊,今年比往年晚来了一个月,队里让挨家挨户通知,赶紧收拾,天一亮就出发,往绿廊西头的营地集合。”小付抖着腿说道。 根据屯里的规定,每年暴风雪来临前,每家每户都必须在绿廊集中,那里有集中式营房,有大量储备的物资,可以躲过暴风雪的袭击。每到这个时刻,雷万钧和苏耕新总是兴高采烈,因为在营房里,有很多小朋友可以一起玩,还能和很多叔叔学格斗、摔跤。 “知道了,我准备一下。” “对了,肖方白在你这吧。”小付探着脑袋看着屋里。 “在呢。”苏知虞点了点头,身体朝屋里挪了挪。 “连队长说麻烦苏老师照顾一下,把她一起带到绿廊营地。” “好勒。”苏知虞答应着。 “汽车油够吧,不够我先给你点,我车上多装了几箱。” “够了,够了。” “那好,苏老师,我先走了,几十户人家呢,七点前都得通知到。” “走好。” 苏知虞看着小付快步走回驾驶室,又朝着苏知虞挥了挥手,启动了卡车。 直到卡车消失在视线里,苏知虞才关上了门。 他快步走回了书房,苏耕新和雷万钧并排站着,一动不动,地上的床单下的肖方白已经冰冷了。 一个小时后,苏知虞推着两个少年上了卡车,他让他们挤在副驾驶座上,自己坐上了驾驶坐。 他看了一眼后座上堆在一起的行李,还有行李下方,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又看了看乌云笼罩下的屋子。 看来就要变天了。 “一会万一有人问起怎么没看见肖方白,知道怎么说了吗?”苏知虞冷冷地看着两个惊魂未定的少年。 “晚上我们三个溜出去玩,有几个巴郎子袭击了我们,还把白白抢走了。”雷万钧低着头说道。 “还有什么?”苏知虞把目光看向远端的苏耕新。 “我会给他们看我身上的伤。”苏耕新说道。 “要是没人问,你们就不要主动说。”苏知虞满意地点了点头,发动了卡车。 黑夜里,路上不太好走了。 半个多小时后,卡车在绿廊的东头停了下来,营地在地势低洼的西头。 现在是七点不到,这里的天还是黑的,借着车头灯的亮光,苏知虞指挥着两个少年抬着裹着床单的肖方白走到了河边。 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今晚绿廊的河水出奇的高,河水翻涌着朝西咆哮而过,发出阵阵怒吼声,原先东段的河岸竟然被淹了一大半。 苏知虞停了下来,眺望着河水的东侧,远处传来隆隆的雷鸣声,再往河水的西头看,隐隐约约能听到车队开过的声响,应该是屯里的居民在向营地集中了。 苏知虞来兵团也有十多年了,每年暴风雪来临前他都会到营地集中,像今年河水的这番景象也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快点。”苏知虞叫着在他身后的两个少年。 两个少年哆哆嗦嗦的抬着裹着床单的肖方白走到河岸边。 “扔下去。”苏知虞喊道。 两个少年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动。 “听到没有,快点!”苏知虞又喊道。 两个少年蹲下身子,打开了扎着的床单。 突然,两人同时尖叫起来。 “白白!”他俩站起身来,朝后退了几步。 “苏叔叔,白白动了。”雷万钧指着地上的肖方白看着苏知虞。 苏知虞走了上去,只见肖方白的胸口有微弱的起伏,嘴唇微微动着,像是要说话,她的眼睛依旧闭着。 苏知虞犹豫了一会,但看到肖方白额头的血洞时,咬了咬牙,“没气了,赶紧扔下去。” 两个少年吓得一动不敢动。 “兔崽子。” 苏知虞骂了一句,一把推开了站在前面的雷万钧,蹲下身抓住床单猛地一掀。 肖方白的身体从床单里滚了出来,直接滑向了河边,一阵浪花打来,泛着水花的河水冰冷地冲刷着肖方白白皙的脸庞。 苏知虞脱下了靴子和袜子,卷起了裤腿,背对着两个小孩,双手合在身前,朝肖方白拜了拜,然后一把抓起了肖方白的两条胳膊,朝河水里走去。 “她还有气,白白还有气!”苏耕新跑上前去,拦住了苏知虞。 “让开。”苏知虞恶狠狠地瞪了苏耕新一眼。 “她活着,求求你了……。”苏耕新一把拉住了苏知虞。 “滚开。”苏知虞一脚蹬开了苏耕新,继续拖着肖方白的胳膊往前走,肖方白的身体在泥泞的河滩上滑行着。 河水还在不停朝上涨着,越往下水流非常湍急,脚底的暗流几乎让苏知虞站立不稳,他努力平衡着身体,将肖方白的尸体拖入河水的深处,松开双手后,肖方白的尸体就像一片树叶一样瞬间被水流冲走了。 苏知虞正在奇怪今天的河水怎么会如此凶猛,脚底突然一滑,整个人跌了下去,可底下的河水速度太快了,他的双脚竟然被冲得腾空了,眼见身体已经半浮了起来。 他赶紧用两只手抓住了眼前一块凸起的巨石,朝着不远处的雷万钧和苏耕新喊道,“快来拉我!” 雷万钧立即冲了上来,两只手抓住了苏知虞的左胳膊,使劲往后拽着。 河水越来越汹涌。 天空滑过一道闪电,紧接着传来一个惊天响雷,冰雹一样的雨点劈头盖脑地朝大地击来。 “哥,快来,哥,来帮我。”雷万钧站在巨石的后方,地势相对较高,但河水已经快要淹没巨石的最高点了,雷万钧腰部以下也完全泡在了河里,他还在不停地喊叫着。 苏耕新犹豫了片刻,蹲下身,在地上捡起了什么,冲了上去。 河水迅即淹没了他的腿,他脚踩着泥泞的地面,每一步都异常困难。 紧抓着大石块凸起部分的苏知虞似乎已经支撑不住了,身体被河水完全淹没了,他抬着头,痛苦地看着苏耕新,断断续续地喊着,“拉我。” 但苏耕新的手却并没有去拉苏知虞。 “哥,快拉住苏叔叔。”雷万钧吼道。 突然,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着苏耕新狰狞的脸,他正举起手里的石头,朝着苏知虞的右手狠狠砸去。 苏知虞一声惨叫,右手一下松了开去,雷万钧抓着苏知虞的手一下脱了开去。苏知虞的身体被一阵急流卷入了汹涌的河水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苏耕新扔掉了手里的石头,一把抓住了雷万钧的手,“快走。” “白白没了。”雷万钧大喊着要朝河里去。 “雷子,白白没死,白白会游泳,我们会找到她的。”苏耕新使劲拉着他。 “那我现在就要去找她。” “现在太危险了,我们先躲一下。” “能找到吗?” “能,我答应你,一定能找到白白。”苏耕新的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了。 呆若木鸡的雷万钧被苏耕新硬拖着走向他们那辆停着的卡车。 水势越来越高,只一会,他们俩先前站立的地方已经全部被河水淹没了。 几十道闪电把大地照得通亮,雷声像是要炸醒沉睡的猛兽,漫天的暴雨让他们俩几乎无法呼吸。 两人艰难地走回卡车停的地方,跳上了驾驶室。 浑身湿透的苏耕新看着窗外的河水像一条怒吼的巨龙朝西猛扑着,心有余悸地喘着气,他的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了。 二 朱韋甫在赵向军的办公室足足待了13个小时。 “韋甫,你够可以的,我干了这么多年刑警,从来没有看见过你这样的,就为了不肯认输,一直熬到现在,我说过了的,我可以跟你走的。”赵向军打了个哈欠。 办公室烟雾缭绕,桌上堆满了残留食物和啤酒罐,让房间闻起来有股异味。 “你也是这么多年来我碰到的最爽气的嫌疑人。”朱韋甫抓了抓蓬乱的头发。 “嫌疑人。”赵向军苦笑了一声,“真的好讽刺。” “对不起,我今天没有走正式程序。” “你带我走就行了,我不会反抗,外面的那些人也不会阻拦。” “我现在还不想。” “现在?” “我需要无懈可击。” “无懈可击?韋甫,这世上,不存在无懈可击的东西。” “我们都需要再耐心一点。”朱韋甫扶了扶眼镜。 27小时前。 在朱韋甫走进金运来烧烤前,对金灿集团以及乐鸿霖、满季安涉嫌偷逃税款的侦破工作已经基本结束,由于朱韋甫拿到了谭金金提供的证据,乐家父子已经认罪,目前公安机关已正式提出公诉。 但对于乐鸿霖、满季安是否涉嫌刑事犯罪的调查并不顺利,乐鸿霖和满季安均矢口否认,林薇如绑架案和雷万钧杀人案的关键人物都是赵向军,虽然徐骁落网了,但依旧没有直接能证明乐家父子参与的证据,只有撬开核心人物赵向军的嘴,才能最终解开谜团。 朱韋甫带着这一使命开始了与赵向军的拉链战。 当听到赵向军的提示后,朱韋甫猛然意识到自己和专案组一直忽略了李薇薇这个点。 赵向军今天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但他虽然是在向朱韋甫示好,还是想看一下朱韋甫究竟怎么破他提示的这个疑点。赵向军这么做很可能是因为他手里还有更重要的信息,他在试探自己,如果朱韋甫能破解李薇薇案的疑点,赵向军很有可能彻底倒戈,这对于眼下对乐鸿霖、满季安的刑事调查意义重大。 想到这,他立即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张逢兆呢?” “是领导啊,哦,他已经下班回家了。”电话那头的叶依娜嘴里嚼着口香糖。 “马上找到他,让他回电。” 叶依娜听出了朱韋甫的声音很严肃,立即坐直了身体,“我马上打电话给他。” “慢点,”朱韋甫又想起了张逢兆家住的很远,“你是不是能进局里的数据库。” “我没权限啊,哦,我有,不过这个你得替我保密,张老师有时候让我帮他做点私活。”叶依娜轻声说道。 “你马上帮我查一下李薇薇的资料,重点是把她的生活轨迹和苏耕新,还有雷万钧做比较。” “领导,这些我早就查过了,自李薇薇在娱乐城认识苏耕新前,他们三个人没有交集。” 在来金运来之前,朱韋甫已经就他的假设和推理与小组人员交流过了,叶依娜知道现在自己嘴里的苏耕新就是以前的雷万钧。 “再查一遍。” “再查一遍?”叶依娜重复了一句。 “不要放过任何细节,李薇薇在祥菱制药工作前后的履历,同期他们三个人之间的交集。” “明白了,我马上回复你。”叶依娜挂断了电话。 “你的动作很快嘛。”赵向军笑了笑。 “你还知道什么?”朱韋甫看着赵向军。 “我不是正在和你讨论吗?你有没有发现,苏耕新是个多情的种,他能认识这么多女生,并且还都搞到手了,真是来者不拒啊。” “你想说什么?” “蒋琼、刘宛桔、杜敏之长得都很漂亮,全部是美人胚子,唯独李薇薇长得既不漂亮,个子又矮,你不觉得奇怪吗?” “一物降一物,这种事怎么说得清。”话虽如此,赵向军的话朱韋甫以前也想过。 ”苏耕新喜欢的都是林薇如这样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女人类型,李薇薇却跟了他最长时间,而且李薇薇也不符合苏耕新对被杀对象的要求,我实在看不出他为什么非要她死,你觉得呢?”赵向军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引导什么,事实上,到现在为止,他一直在这么做。 “李薇薇不是他杀的,杀她的是雷万钧。”朱韋甫纠正道。 “是啊,雷万钧,不是苏耕新,刚才你反复论证过了。”赵向军嘿嘿了一声。 朱韋甫的眉头紧皱着,思索着赵向军说的话。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半小时后,朱韋甫的手机响了起来。 “领导,真的有发现!”叶依娜有点兴奋。 “什么发现,快说。” “真的是祥菱制药,李薇薇在祥菱制药工作的一年多时间里,雷万钧也在那工作。” “什么?他们在一起工作?” “对,祥菱制药包括非编制工人在内,一共200多人,雷万钧签的是非合同工,没有保障,李薇薇辞职后,他也不干了。” “雷万钧,是真的那个雷万钧,你确认吗?” “是真的那个雷万钧,也就是现在我们在找的叫苏耕新的那个人。”叶依娜重复着。 “雷万钧在里面做什么工作?” “药剂实验科。” “具体做什么?” “不清楚。” “我看过资料,祥菱制药对外招聘的要求基本是高中毕业,至少是医药学校,雷万钧连初中文凭都没有,这么进得去,马上查。另外,扩大搜索范围,把李薇薇舅舅一家的生活轨迹也查一遍,和雷万钧案所有的涉案人员进行比对,找他们的交集,还有,查李薇薇住过的玄湖的房子,查清楚这房子购买时的出资人是谁!” “这个,得要点时间。” “我给你6个小时。” 还没等朱韋甫说完,叶依娜已经挂了电话。 “现在破案的手段真多啊,想当年,我们要找这些线索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赵向军从烟盒里又取出了一支烟。 “不介意我在这里多待会吧。” “不介意啊,楼下就有吃的,旁边包间都空着,有沙发,想睡觉都行,怎么要在这里打持久战?” “你知道的,在这里打持久战,总比在局里要好,对你来说。” 赵向军顿时明白了朱韋甫的意思,“韋甫,你不用帮我,我已经烂到根了。” “是你已经在帮我了。”朱韋甫扶了扶眼镜。 “呵呵,别自作多情,我看你怎么解释李薇薇的事。” 赵向军拿出手机,“让他们送点吃的来,楼下有什么都拿上来,再来一打啤酒。” “雷万钧早就在跟踪李薇薇了,你早就知道了?”朱韋甫问道。 “是啊。” “你怎么会知道的。” “你想想,你很聪明的。”赵向军笑道。 “玄湖,李薇薇住在玄湖,那不是一般人能住的地方,可他舅舅一家并没有这个经济实力,我查过了,她舅舅一家子都没有这个经济实力,他们肯定拿不出买玄湖房子的钱,但他们却让李薇薇住在了他们家,还住着朝向最好,面积最大的卧室。除非,买这房子的出资人要求他们这么做。” “不错,能想到这些,已经不容易了。” “如果雷万钧一直在跟踪李薇薇,那确实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雷万钧选择在系列杀人案里杀了李薇薇,究竟是他要杀她,还是苏耕新要杀她?” “你是不是开始怀疑自己了。” “人都是雷万钧杀的,但杀人过程苏耕新也应该都参与了,苏耕新死后,雷万钧没有再出现过,或者说,没有再发生过割喉杀人案,即便是吴卫民依旧没有落网,由此推断,苏耕新是所有杀人案的幕后指使,他是策划者,雷万钧只是实施者。” “同时,苏耕新还利用了萨克斯管手的身份诱惑被害人,先同她们谈恋爱,然后由雷万钧实施杀人。”赵向军接了上去。 “嗯,不过,对于苏耕新的杀人动机……。”朱韋甫扶了扶眼镜。 “怎么,你对苏耕新的杀人动机有了不同想法?” “苏耕新起意杀蒋琼,最初的动机肯定只是为了掩盖杀何必达的罪行,实施过程只是借用了吴卫民的手法,以达到嫁祸于人的目的。因为警方始终没法破案,雷万钧出面威胁你要继续杀人,如果这个目的还是为了要逼我们尽快抓到吴卫民的话,效果已经达到了。 “两个和林薇如一样漂亮的女孩,死法也一模一样,似乎没有必要再实施后两起杀人。尤其是李薇薇是一个完全不同于林薇如那种类型的女孩,雷万钧还在一年多前就盯上了李薇薇,这个模式与另外三个杀人模式迥然不同,他们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 朱韋甫扶了扶眼镜,看着赵向军继续说道,“最关键的一点,为什么你会知道?你在审问苏耕新前并不认识他,你和雷万钧的交集仅限于绑架案和那三通威胁电话,但你却知道李薇薇的事,莫非你背后还有人?和乐鸿霖有关?” 赵向军知道朱韋甫已经找到钥匙了,他的眼神平静了下来。 门推开了,那几个大汉端着烤串和啤酒走了进来。 6个小时后,朱韋甫的手机又响了。 “领导,又有发现了!” “勉强算你准时。”朱韋甫看了看手表。 “我先说玄湖那套房子吧,马局联系了房地产交易中心,我们得到了这套房子的历史交易数据,这套房子是在1993年购买的,当时李薇薇舅舅一家还住在封山县只有使用权的老破小公房里,房子装修完后,他们立即搬入了玄湖,又过了一个月,李薇薇也住进去了,而且产证上也有李薇薇的名字。此前的所有证词和档案资料显示,李薇薇的父亲是封山县人,但没有她母亲的信息,当时数据也不联网。刚才再核实后发现,档案资料上的这个人压根不是她父亲,李薇薇的生父叫闵忠山,因为酗酒,在李薇薇五岁那年病死了,李薇薇跟了闵中山的表兄弟,这个表兄弟让李薇薇称自己舅舅,户口本就是这个时候改过来的。” “说重点,这房子的出资人是谁?” “哦,是邹碧洁。” “乐鸿霖的前妻!”朱韋甫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嗯,是呢,领导,这个邹碧洁有过三段婚姻,第一段就是和闵忠山,闵忠山是封山县纺织厂的技术工,住在玄湖的李薇薇舅舅是闵忠山的表亲,邹碧洁是在生下了李薇薇后离的婚,闵忠山由此抑郁寡欢终日酗酒,最后病死了。邹碧洁和闵忠山离婚后,马上同志同道合的林安庆结婚了,这个林安庆是她在金灿电器厂的同事,他们很快又有了一个女儿,就是林薇如。我觉得也许就是她心里有愧疚,林薇如的名字里才有了个薇字。第三段婚姻就是和乐鸿霖了,乐月玲是乐鸿霖前妻生的,好复杂啊。我说的清楚吗,领导?” “很清楚了,以后少说你自己的判断,我要客观事实,你马上让马局查一下金灿集团在工商管理中心股份的情况,我要知道,林薇如死后的股份是什么时候转让到乐鸿霖名下的。”朱韋甫斩钉截铁地说道。 “哦,马局就在我边上,他要和你通话。” “你查了雷万钧怎么进祥菱制药了吗?”朱韋甫问道。 “查了,差点忘记了,制药厂职工记录里显示雷万钧是大专毕业。” “大专毕业,他这读的是哪门子书。” “我也查过了,那个大专压根没有雷万钧这个毕业生,学历是伪造的。” “谁介绍他进祥菱制药的?” “是祥菱制药的副厂长,水传勇,现在是金祥医药的总经理。” “金祥医药?” “嗯,1995年,金灿集团收购了祥菱制药,把药厂的名字改成了金祥医药,乐鸿霖聘任原厂长水传勇任新公司金祥医药的总经理。” “明白了。”朱韋甫眼睛一亮,“刚才说的事,我的要求,记清楚了吗?” “记清楚了。” “马上查,尽快给我答复。”朱韋甫挂断了电话。 “好凶。”叶依娜暗暗嘀咕着。 “我真想给你一点掌声。”赵向军笑了笑。 “还不到那个时候,”朱韋甫又扶了扶眼镜,“你现在想听我最新的推理吗?” “当然,已经7个小时了,我一直在听你说。” “那还要稍等一会,我等一个消息确认。” “没事,有的是时间。”赵向军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么坐着,赵向军吃着烤串喝着啤酒,朱韋甫则不时在房间里走动着,不走的时候,就一动不动地坐着,时而紧皱双眉,时而闭起眼睛,在这两三个小时里,他都没看一眼桌上的食物。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马局打来了电话。 “韋甫,为了你这事,我可是深更半夜惊动到市委的领导,今天上午,工商管理中心的人才查到了结果。” “辛苦马局了,结果怎么样?” 电话那头在说着什么。 “明白了,马局。”朱韋甫挂断了电话。 “消息确认了?” “嗯。” “说来听听。” “那好,我把刚确认的信息和我们之前已经掌握的情况重新理了一下,你听着就是。” “我当然听着。” “随后我会进一步推理,如果你提不出质疑,那么……。” “你就无懈可击了。” 朱韋甫点了点头。 “还是这脾气,你说吧。” “嗯。乐鸿霖知道邹碧洁还有一个女儿,当时邹碧结与闵忠山离婚时,后者要到了孩子的抚养权。直到邹碧洁和乐鸿霖结婚后,邹碧洁才知道闵忠山去世了,李薇薇被闵忠山的表亲家抚养,名字也由闵薇薇改成了李薇薇,邹碧洁始终觉得因为自己提出离婚,才会造成闵忠山的悲剧,她觉得愧对李薇薇这个孩子,便出资买下了南都最贵的玄湖的房子,让闵家人继续和李薇薇生活在一起。 “乐鸿霖借刀杀人除掉林薇如后,却并没有顺利过户,因为林薇如死后,工商管理中心要求他出具公证书,证明没有第三人对股份转让有异议,乐鸿霖在公证处得到的答复是,因为林薇如的股份是邹碧洁赠予的,当时赠予也是公证的,里面明确了她的股份归她的女儿所有,由于邹碧洁之前还有一段婚姻,需要证明前一段婚姻是否有子嗣,如果有,需要得到这个子嗣的许可,才可以转让。所以,李薇薇成了乐鸿霖最终能否拿到金灿集团股份权的最大障碍!以下就是我的推理部分。” “又要推理了吗?不过也是,总得先有推理再找证据。”赵向军从烟盒里取出了最后一支烟。 朱韋甫没有搭理他,扶了扶眼镜,继续说道,“乐鸿霖在两年前已经除掉了林薇如,他不可能因为无法过户这件事影响整个布局,既然林薇如可以死,李薇薇就也可以死,这就是为什么李薇薇死的根源。如果这一切都成立,那么之前我们判断的雷万钧案的杀人动机可能是错误的。” “说下去。”赵向军饶有兴致地听着。 “乐鸿霖不只是借刀杀人,事实上,他的计划包括了除掉李薇薇,要需要整体策划这两件事,能策划这些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苏耕新,另一个就是你了。 “苏耕新原本只是想勒索乐鸿霖,但没想到反而成全了乐鸿霖,乐鸿霖当然不想再树敌,非但要化敌为友,最好还能加以利用,假设乐鸿霖通过徐骁找到雷万钧,这并非不可能,一则吴卫民肯定说过有雷万钧这个人,二则雷万钧在南都短暂住过文西路,那里的房租是他承受不起的,如果说苏耕新对林薇如的死还有自责心理,雷万钧可毫无感情可言,绑架案他没有捞到任何好处,只要乐鸿霖收买他,雷万钧完全可以成为乐鸿霖的马前卒。 “小学毕业的雷万钧由副厂长水传勇亲自介绍进祥菱制药,王兵死后,金灿集团收购了祥菱制药并改名为金祥医药,水传勇出任总经理,这充分佐证了我上面的判断。在这条关系链上,雷万钧已经成为乐鸿霖对付李薇薇的一个棋子了。 “对苏耕新而言,林薇如曾经想嫁给何必达这件事,苏耕新肯定是不痛快的,在他眼里,林薇如始终是个富家女,不愿意与他远走高飞,这深深刺痛着他。经过两年的时间,也许苏耕新对林薇如的死渐渐淡忘了,对于他和雷万钧来说,生存下去才是更重要的事。” “没错,那些个情啊,爱啊,都TM的是扯淡的东西,只有钱才是好东西啊。”赵向军拿起一罐啤酒,喝了一大口。 “苏耕新和雷万钧这两人是一对很有趣的组合,从作案过程看,苏耕新是设计者同时又在扮演一个情场老手的角色,四个被害的女子都是他的情人,说明苏耕新是一个情感世界非常丰富的人,他的这些经历极有可能和他的成长经历有关。雷万钧是实施者,绑架案是他出面联系吴卫民的,威胁要检举你的也是他,如果说苏耕新细腻、浪漫,富有心机,那么雷万钧就是直率、凶狠,破坏力强。从审问苏耕新的情况看,他一直在试图保护雷万钧,他这么做,一定有理由,我想这个理由可能也和他们共同的经历有关。 “分析完了?”赵向军问道。 “这一段我的论据并不太充分,只有等逮住雷万钧才能确定。就在刚才,我对雷万钧案的动机有了一个新的想法。”朱韋甫停了下来。 “洗耳恭听。”赵向军用手挠了挠下巴。 “雷万钧系列杀人案的杀人动机,也许并不是苏耕新说的,为了逼迫警方抓到杀害林薇如的凶手吴卫民,真正的动机,其实是为了李薇薇。” 可惜,此时的屋子里只有赵向军一个人,并没有其他人在,否则朱韋甫的这个结论一定又要引起一片哗然了。 “刚才我已经说了,”朱韋甫继续说道,“李薇薇成为了乐鸿霖不能受让林薇如股份的障碍,他必须除掉李薇薇。他找到了雷万钧,后者一定是找了苏耕新商量。” “关于苏耕新的动机参与杀人的动机,我并不太肯定,但他和雷万钧一起搞的这一系列杀人案,终极目的肯定是为了除掉李薇薇,为了实施计划,他不惜和这几个女的谈情说爱,而且从过程看,还相当认真,我只能说苏耕新是的精神世界有一些分裂,很可惜那年没有从这个角度去审他。从现有情况分析,苏耕新的动机,除了钱,似乎别无可能。参与林薇如绑架案让苏耕新人财两空,如果乐鸿霖能支付一笔可观的酬劳,他一定是非常乐意再次策划一起类似行动的。 “不管上面的假设是否成立,苏耕新开始了他新的计划,我猜是他让乐鸿霖安排雷万钧入职祥菱制药,跟踪李薇薇,熟悉她的生活习惯。”说到这里,朱韋甫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天坐着乐鸿霖的依维柯,在玄湖偶遇雷万钧的情景。 “和林薇如一样,李薇薇也喜欢音乐,因此,在苏耕新的计划里,他将继续扮演类似林薇如男朋友的角色,在得到李薇薇参加王兵和何必达在南都娱乐城商业谈判的消息后,满季安立刻安排娱乐城让苏耕新来演出,苏耕新精心设计了在电梯厅偶遇李薇薇的情节,浪漫的故事开始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当中插进来一个何必达,在受到何必达的侮辱后,苏耕新一怒之下砸死了何必达,这意外的插曲虽然打乱了苏耕新的节奏,但在杀蒋琼灭口的时候,苏耕新诞生了一个新的计划。 “这就是模拟吴卫民杀害林薇如的手法栽赃给吴卫民,在这个幌子下,他指挥雷万钧又杀了刘宛桔,这两个受害人成功地给警方造成了一种假象,南都有一个专门杀害独身年轻女性的杀人犯,他的作案手法完全一致,割喉。 “他想胁迫警方抓住吴卫民,这一点也是乐鸿霖乐见的。李薇薇被害的时间被安排在了刘宛桔之后,在警方看来,这依然是一起没有针对性的连环杀人,目的只是为了催逼警方尽快拿住吴卫民。 “就这样,一起别有用心的对李薇薇的谋杀,被掩藏在了一系列杀人案中,或者可以这么说,除了蒋琼外,刘宛桔和杜敏之只是陪死,是为了掩盖苏耕新、雷万钧谋杀李薇薇的真实目的,那就是为乐鸿霖除掉拿到林薇如手里金灿集团股权的障碍!” 赵向军眯起了眼睛,他放下了烟蒂,鼓起掌来。 “精彩的推理。” “那么,你没有什么可以质疑的了?” 朱韋甫看着赵向军,像一个考试结束等待老师阅卷的学生。 赵向军长叹了口气,“你是我遇到的最厉害的对手。” “我真心希望我不是作为对手坐在这里。” “除了刚才你自己说的不确定内容外,你的整个推理无懈可击,但是,有一个问题,你并没有直接证据。” “那就还不是无懈可击。”朱韋甫扶了扶眼镜。 赵向军拿起了一直贴身放着的小包,对着朱韋甫扔了过去,“拿去吧,这里有你要的东西。” 朱韋甫伸手接过了小包,自打他认识赵向军以来,这个小包就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手。 他拉开了小包的拉链,里面装着一个密封袋,打开密封袋,里面是几张叠着的泛黄的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 “这里有两份东西,一份是乐鸿霖和我的合同,承诺给我的报酬,上面有他的签字。林薇如绑架案的那二十万赎金,只要吴卫民杀了林薇如,这笔钱就归我了,胡强并不知道这些。另一份是满季安和雷万钧和苏耕新的合同,除掉李薇薇后,满季安会给他们俩五十万,签字的是满季安,乐鸿霖让他司机的老婆,一个叫朱秋荷的女人负责与雷万钧联系。那上面也有朱秋荷的签字。 朱韋甫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现在,你真的无懈可击了。”赵向军苦笑道。 “马局,我是朱韋甫,”朱韋甫拨通了电话。 “韋甫,你那里情况怎么样了,都十多个小时了。” “马局,一切顺利,我现在准备带人出来。” “赵向军都承认了吧。” “承认了,不过他是投案自首的。”朱韋甫扶了扶眼镜。 “投案自首?这么巧?”马春元有点不敢相信。 “嗯,马局,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朱韋甫已经听出了马春元语气里的喜悦之情。 “韋甫,抓到了!” “抓到谁了?” “吴卫民,还有苏耕新,都抓到了。” 在朱韋甫和赵向军这十三个小时智斗的同时,局里也在朱韋甫之前的部署下,根据叶依娜与朱韋甫的对话信息展开着紧张的信息搜集和搜捕工作。 就在两个小时前,南江派出所在秀石街南都银行分理处附近抓到了吴卫民,与他在一起的是张秀英的亲属刘樱。 吴卫民被抓后,对收受乐鸿霖钱财、绑架杀害林薇如的罪行供认不讳。 几乎是在吴卫民被捕的同一时间,刑侦大队发现了苏耕新的手机开机了,手机信号定位显示,是朱秋荷常去的一家美容院,这里也是她和苏耕新经常会面的地点。 原来朱秋荷在1993年就认识了苏耕新(她并不知道苏耕新的真名是雷万钧),是她充当了满季安与苏耕新的联系人,之后他们成了情人。乐鸿霖指示苏耕新除掉吴卫民这个眼中钉,在得到吴卫民越狱的消息后,苏耕新判断吴卫民必然会去取他母亲的存折,所以他一直埋伏在秀石街附近,今天他在南都银行分理处发现了警察伏击并带走了吴卫民,他给朱秋荷发了信息让她到美容院来见面,他想让朱秋荷通知乐鸿霖,但他压根不知道乐鸿霖已经被秘密控制,而他的手机也早已被定位了。 就这样,假名苏耕新的雷万钧落网了! 三 “你要带走这个孩子?”孤寡残幼救助社的章干部看着手里的介绍信看着。 “对,这孩子是个孤儿,被连队长夫妇收留了,前年兵团所在地发生了特大洪灾,连队长夫妇英勇牺牲,我是在我朋友苏知虞家认识这孩子的,苏知虞也在那场洪灾里失踪了,已经过去两年了,我想带这孩子去南都,他也愿意跟我走。”郑东阔说道。 “你多大了?认识这个人吗?”章干部喝了一口茶,看着办公桌前一头长发的少年。 “十七,哦,不,十六,十六岁,认识。”雷万钧点了点头。 “怎么自己的岁数都记不清,到底几岁?” “十六。” “他叫什么名字?” “郑东阔,郑叔叔。” “他和苏知虞是什么关系?” “朋友。” “你愿意和这个人去南都吗?” “愿意。”雷万钧使劲点着头。 “你是不是在这里还有个好朋友叫苏耕新?他知道你要走吗?”章干部放下茶杯,又问道。 “知道。” “我记得洪灾那年,连队的人是在绿廊东头的卡车里找到你们这两个孩子的,当时你们蜷缩在驾驶室里,浑身哆嗦,问你们话也说不清楚,还是你那个好朋友苏耕新说的,苏知虞被洪水冲走了,现在,你就这么离开你的好朋友,他一定会很难过吧。”章干部看了一眼郑东阔。 雷万钧没有吭声。 “章干部,是这样,我知道耕新和雷子是好朋友,但我一下子接纳不了他们俩,我是这么考虑的,先把雷子接过去,等站稳脚跟,再来领耕新。”郑东阔诚恳地说道。 “这样啊,南都是好地方,比我们这里条件好多了,你也知道救助社经费有限,要是能多解决一个孩子,也是帮了我们。不过,这孩子还没到工作年纪,你自己也有家庭,带着这个孩子,打算怎么过?” “哦,我和苏知虞都是教音乐的,这孩子会演奏,是老苏教的,来之前,我听他演奏过,很有天赋,我想让他继续学演奏,以后可以登台表演。” “嗯,这个也不错,社会主义建设,需要人民音乐家。行了,我看申请书是南都教育局出的,符合要求,你带人走吧。”章干事端起了桌上的茶杯。 离开办公室后,郑东阔把苏耕新拉到了没人的地方。 “你和雷子说清楚了吗,你们俩换名字的事。” 苏耕新点了点头,“说了。” “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底你来的时候,我就和他说了。” “他真的同意了?” “他没说同意,只是说无所谓,反正没什么差别。” “哦,换名字这事可不简单,你今年17,雷子16,16岁正好可以办身份证,等我带你到南都,你用雷子的名字去办身份证,身份证上的名字就是你了,这样就彻底改名了。” “那雷子呢?” “他之前也没有身份证,但他用了你名字,17岁应该有身份证了,他可以说弄丢了,我这次来可以一并带他办好新的身份证,这样,他就是苏耕新了。” “郑叔叔,我要是改了名字,苏家的人就再也不会找我了吧?” “那当然,换名字的事,只有你,我,还有雷子知道,只要我们都不说,谁也不会知道。” “嗯。” “怎么?你不想做苏家的人?” 苏耕新摇了摇头。 “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 “还有一件事,前年冬天,我来你苏叔叔家,你演奏的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哪首?” “你用箫演奏的。” 苏耕新刚想回答叫漠上花,但他突然想起了苏知虞那极其龌龊的举止,顿时感觉一阵恶心。 “忘记了?” “嗯。” “旋律还记得吗?谱子记得住吗?我给你报名上音乐学校的时候,可说了你会演奏箫,学校特批的,要是你忘记了,可就上不了学了。” “记得住。”苏耕新赶紧点了点头。 “哦,那就好,还有啊,我去年写了一首曲子,旋律好像和这曲子有点像,待会你去我住的酒店,我带了箫,你演奏一下,我听下旋律是不是和我那曲子像。” “嗯。” “你想用萨克斯管演奏吗?” “嗯。”苏耕新点了点头。 “我在南都定了一只萨克斯管,你用萨克斯管把把你记得的谱子演奏给我听。” 苏耕新又点了点头。 “我们走吧,耕新,记住,我和你说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起。” “记住了,郑叔叔,我不是叫雷万钧吗?” “呵呵,对,雷万钧。”郑东阔松了口气。 四 “1116!” 朱韋甫刚走出马局的办公室,背后传来熟悉的喊声,回头看去,扎着长辫子的叶依娜笑容满面地朝他打着招呼。 “没大没小。”朱韋甫笑了笑。 “这不没人在吗。”叶依娜嘟起了嘴。 “怎么没在档案室待着,跑这里来了。” “我这不是为了堵你吗?” “堵我?” “破案了呀,今天是你在南都的最后一天了吧。” “消息挺灵通,怎么,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和领导打个招呼吗?” “当然可以。” “我请你喝杯咖啡吧。” “喝咖啡?” “是呀,因为破案了,我获得了南都公安人民好卫士三等奖。” “哦,忘记恭喜你了,怎么,就一杯咖啡打发我?” “那得等我发工资了才能请得起你啦。” “呵呵,行啊,就一杯咖啡,走,你带路。” “OK,马路对面就是。” 两个人走出大楼,走进了马路对面的咖啡馆,叶依娜点了两杯咖啡。 “其实呢,今天我请你喝咖啡,还是有一些事要请教你的。” 窗外阳光明媚,望着眼前这个妙龄少女,不知为何,朱韋甫突然想起了陈若汐,她也梳过叶依娜同样的发型,一瞬间,记忆深处的那些片段一下子涌现出来。 “你怎么了?1116。” “没怎么。” “你眼睛不舒服吗,怎么流眼泪了。”叶依娜递了一张纸巾给朱韋甫。 “哦,刚才阳光有点刺眼,最近用眼过多了。”朱韋甫接过了纸巾,擦了擦眼睛。 “我给你点一份蓝莓芝士蛋糕吧,蓝莓对眼睛好。”叶依娜盯着朱韋甫看着。 “不用,不用,对了,说要请教我什么。” “还是雷万钧的案子。” “怎么,这案子还有疑问?”朱韋甫皱了皱眉。 “疑问倒是没有,有了谭金金和赵向军提供的直接证据,乐鸿霖和满季安都认罪了,现在连吴卫民、雷万钧也落网了,一切都无懈可击嘛。”叶依娜赶紧说道。 朱韋甫长舒了一口气,“那你还有什么问题?” “有个和案子没有关系的点,我就是有点好奇。” “什么?” “那个郑东阔,是他把苏耕新带回南都的,苏耕新到南都后,雷万钧也来了南都。我想知道的是,你是怎么挖到郑东阔这个人的?” “这个人并不是案件的关键人物。”朱韋甫喝了一口咖啡。 “这个我知道,他只是连接苏耕新、雷万钧在南都之前生活轨迹的人。” “那你为什么要关心他。” “呃,虽然不是雷万钧案的关键人物,但经你这么一挖,还挖到了郑东阔剽窃苏知虞创作的乐曲《漠上花》,导致这个老教授他身败名裂。” “那是他自找的。” “但这让苏知虞成为了家喻户晓的音乐家了,你知道吗,《漠上花》是近二十年来,南都最火的乐曲,音乐台的播放率可以排进历史前十,靠这张单曲的销售,郑东阔成为了百万富翁,苏耕新要是在九泉之下知道这事,该气吐血了吧。” “你今天就是来问我这个的?” “是呀。” “我看着不像。”朱韋甫扶了扶眼镜。 “哎呀,干嘛盯着我看,我就是好奇嘛。” “说实话。” “呃,据说那位画雷万钧画像的漂亮姐姐,很喜欢《漠上花》。” 朱韋甫愣了一下。 “她是你女朋友?”这可是她这些天挖到的内幕,叶依娜故意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 朱韋甫转头看向窗外,思绪一下子回到了1994年的7月,那个雨夜,还有陈若汐亲手交给他的那双袜子。 没有听到回答,叶依娜抬起头来,得意洋洋地看向朱韋甫。 令她惊讶地是,她又一次看见了朱韋甫眼中闪烁的泪花。 五 1982年冬天的暴风雪来的特别晚。 那一年,戈壁中的绿廊爆发了至今令人无法解释的洪灾,在那一场洪灾里,屯里共死了5个人,失踪17人,失踪的17人中包括一个当地少年、连队长的女儿肖方白,还有知青苏知虞。 由于那场洪灾与转瞬即来的暴风雨雪同时降临,洪灾在绿廊的洼地形成了一个垂直深度达10米的巨大湖泊。 洪灾那晚大暴雨后的第二天,绿廊又下了特大暴雪,暴雪后的次日,人们惊奇的发现那个湖泊竟然变成了足足有有十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巨大冰窟。 至此之后,这个冰窟再有没有融化过,这里成为了屯里孩子们玩耍的好地方,他们管这里叫冰场。 一年后,冰场的冰窟突然开裂了,这里的孩子意外地发现了裂开的冰窟有一个人影,吓得孩子们四处逃窜。 经过勘察,那个人影竟然是一个男子的尸体,冰窟里的男尸几乎保留完好,他瞪大了眼睛,脸部表情极其恐怖。 有人认出他就是知青苏知虞。 随后,为找到剩下失踪的人,人们继续挖掘冰窟,直到冰场的冰全部融化了,又找到一具尸体,被认出是一个当地少年。 自此,1982年特大洪灾的死亡人数增加到了7人。 六 “哥,你要跟郑叔叔去南都?”雷万钧朝着空中扔了块石子。 “嗯。” “他为什么要你改名字?” “他说认识苏知虞家里的人,怕知道我是他收养的,以后麻烦。” “那你咋想的,也想改名字?” “我不想姓苏。” “那咋想到要和我换名字。” “你不愿意?” “我无所谓,不就是个名字嘛,叫啥都一样。对了,你是要去学萨克斯管吧。” “嗯,我去和他学音乐,我想学萨克斯管。”苏耕新看着远方。 “那也不错,以后你要是成了名,当了大音乐家,用的可是我的名字。”雷万钧拍了拍胸脯。 “可不是,”苏耕新笑了,“那我们就说定了,只有我们俩知道,以后我就是雷万钧。” “我就是苏耕新!” “哥,你说白白还活着吗?”雷万钧又问道。 “冰场没有挖到白白,那就是活着了。”苏耕新答道。 两人坐在沙地上,眺望着脚下新建的一片绿廊,这里一年前还是冰场。 “要是白白还活着,她会在什么地方? “我觉得她在向日葵场那里。” “我也觉得,我记得第一次我们带她去那里玩,看着一整片一整片的向日葵,白白都看哭了,硬是赖着不肯走。” “后来她还找向日葵场的主人,说要把向日葵场卖给她,那主人说你哪有那么多钱,白白还说那她能嫁给他吗。” “就是嘞,哥,要不是你说你以后买给她,她肯定还赖着不走,还有一次,我记得白白那次和我们玩捉迷藏,说以后要是找不到她了,就去向日葵场找她,你说她会不会真的去了那里,又找不到回来的路,或是她偷偷跑去,真的想去嫁给那个主人。” “我去过了。” “去过了?你啥时候去的,咋去的,我咋不知道。” “骑摩托,我每过一个月就会去一次,就挑你去打鸟的时候。” 雷万钧重重给了苏耕新一拳,“哥,你咋偷偷去找白白,不带上我。” “我是在找那个主人。” “啊,找到了吗?” “嗯。” “你找这人干啥。” “我想问他,要是把向日葵场买下来要多少钱。” “买下来?那地方那么大,怎么也得要1000快吧。” “50万,他说要50万。” “50万?这是多少钱啊。为啥啊,屯里仓库所有的物资加起来才不过2000块钱。”雷万钧掰着手指头数着。 “他说向日葵场地下有石油,有人出20万他都没卖。” “那咱们这辈子都买不起啊。” “我要挣钱,我要去南都挣到50万,买下向日葵场,等白白回来。”苏耕新咬了咬牙。 六 “哥,我买了一个像你头发样子的假发。” “要来干嘛?” “我的头发都掉了。” “你不是一直带帽子的吗?” “可我想成为你的样子。” “我的什么样子?” “音乐家啊,音乐家都是长头发。” “你想当音乐家?” “倒也不是,那些女孩好像就喜欢长头发的。” “蒋琼可没喜欢,她只喜欢钞票。” “李薇薇喜欢啊。” “你早点了结了吧,我没法忍受她经常到我这里了。” “她长得是不咋好看,但有钱啊。” “情人节是她生日,又要约我,我想了个办法,让她去一个仓库,你在那里了结她。” “哥,要是我们拿到了乐老板的50万,还回XJ去买向日葵场吗?” “当然。” “你还真信这事啊。” “白白说过的,给她买向日葵场,她就回来。” “真受不了你,哥,那地方还有没有都不一定了。” “你带这假发看着怪吓人的。” “哈哈,就要这效果。哥,李薇薇处理掉后,我们就不干了吧,回XJ去。” “不行,还要干一个。” “为什么?” “说了你也不懂。” 七 “哥,我被人看见了,就在胡同里,两个中年妇女。” “你披着假发?” “嗯,她们吓得逃走了,那时候我刚处理了杜敏之,不能让她们走过去,所以吓了她们一下。” “还有什么人看见?” “我处理好尸体,有撞见一个人,我手里的匕首不小心划到他手臂了。” “这人长什么样?” “看不清,好像戴着眼镜。” “其他肯定没人发现你了吧。” “没了。” “我们可以收手了。” “乐老板给钱了?” “给了30万。” “不是说好了50万的吗?” “让把吴卫民找到就给。” “你答应了?” “我也想找到他,他杀了林薇如,这事没完。” “哥,要是拿了50万,我们就收手吧,你说要回XJ?” “嗯。” “哥,你不会真要去买向日葵场吧。” “我想再去找一次白白。” 八 在梦里梦见的人,是醒来见不到的人。 苏耕新默默念着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