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12月 大西北某地 “阿东,我知道你喜欢吃鱼,但这里条件有限,只有这一罐罐头鱼,还是我从对面几个知青那里换来的,蔬菜只有地窖里的白菜,你将就点了。”苏知虞将手里的筷子递给了坐在对面的郑东阔。 “老苏,这不还有羊肉和馒头吗。”郑东阔接过筷子,目光停在了里屋露出的三个脑袋。 “这里产羊嘛,你看这地方,电也不足,只能这么一个。”苏知虞伸出手握住了被自己的头撞得来回晃动的灯罩。 “你这屋子可不小,隔壁一间存放乐器,这里面还有两间房,三房一厅,在我那可都是高干配置了。” “咳,这大西北的,想盖多大还不是自己说了算的,能和你们东南沿海城市比吗。” “老苏,在兵团里工作,你这身体吃得消吗?” “当然吃不消,不过指导员对我很照顾,知道我是教音乐的,就不让我干粗活,平时就帮着他们做做饭,再有就是教附近几个屯里的小孩音乐。” “这还不错,刚才吹箫的那个孩子很有天赋,是你教的吧。” “这个是一直跟着我学的。” “那两个呢?” “也算是我的学生吧。” “那首曲子是你新编的?” “嗯。” “叫什么名字?” “漠上花。” “沙漠之花?有没有谱子?这首能让我带回去吗?” “怎么,这首比我给你的那些都好?” “意境深远,但有点可惜。” “可惜?” “用箫吹出来,虽然也圆润轻柔,幽静典雅,但表达却不够丰富,没有表现出这首曲子应有的情感,毕竟箫只是单竹管乐器。” “阿东,你是真正懂音乐的人,这首曲子用萨克斯管演奏,会完全不一样。” “我看你这有一把中音萨克斯管。” “这把还是当时一个国外来交流的音乐家送给我的,虽然只是一把入门级的萨克斯管,但效果还是比箫好。” “你试过了?”郑东阔有些兴奋,“那能不能用这把萨克斯管演奏一下这首漠之花?” “我还在修改曲子,等成型了,邀请你再来。” “老苏,来一次兵团太难了,要不这次就让我把这曲子带回去吧。” “可是,我还没修改完,应该不是一部成品。” “没关系,我先拿着,你改好后把曲子寄给我,只要你把这曲子先给我带回去,我回去后可以先垫钱,把那十五首曲子的酬劳汇给你,你看怎么样?” 苏知虞想了下,“也好,承蒙阿东你喜欢,我现在就去把漠之花的谱子找出来给你。” 说完,苏知虞站起身来,朝那间摆着乐器的屋子走去。 “老苏,这么晚了,这三个孩子怎么没回家?是没人来接?”郑东阔似乎对这三个孩子产生了兴趣,冲着苏知虞的背影喊道。 见苏知虞已经走进屋子,并没有回答他,郑东阔拿起餐桌上的刀从一大块羊肉上切下一片,用手招了招脑袋露在最外面的一个男孩。 那男孩头发蓬乱,眼睛一直盯着郑东阔手里的羊肉。 “来。”郑东阔晃了晃手里的羊肉。 男孩一下冲了出来,一把夺过了郑东阔手里的羊肉塞进了嘴里。 “你叫什么名字?”郑东阔问道。 男孩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毛衣,瘦弱的身体像根竹竿。 “他叫雷子。”苏知虞手里拿着一卷纸走了回来。 “雷子?大名叫什么?”郑东阔又削了一片羊肉递给了雷子。 “雷万钧。”男孩大声说道。 “怎么写?” “雷霆万钧的雷万钧。”男孩说完,又接过了羊肉,回头看了一眼里屋另外两个脑袋,得意洋洋地一口咬住了羊肉。 “这名字很不错啊,几岁了?” “十四岁。” 郑东阔点了点头,又切了一片羊肉,朝雷万钧身后已经站出屋门的女孩扬了扬手。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看着比雷万钧还小,长得很清秀,她没有回答。 “她叫肖方白。”苏知虞见状,只得朝女孩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女孩一步步挪向了苏知虞。 “怎么写?”郑东阔看着女孩。 “方正的方,白雪的白。”女孩的声音十分清脆动人。 “怎么像个男孩的名字?”郑东阔把羊肉递给了女孩。 “原本是芬芳的芳,她父母特意给她改成了方正的方,说是这名字不会犯错误。”苏知虞从桌上拿了一个馒头递给肖方白。 “她不爱吃羊肉。” “你几岁了?”郑东阔问道。 “十三岁。” “老苏,你是不是把吃的都留给了我,他们三个都没吃饭了吧。”郑东阔又朝里屋看去,第三个脑袋一直在看他们,但没有走出来。 “我们吃过了,吃的馒头,苏叔叔说要把过节才能吃的羊肉拿出来招待最重要的客人。”肖方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 “哟,那我这不是来抢你的口粮了吗,来来来,你们过来一起吃。”郑东阔挪了挪身子,让肖方白和雷万钧坐在他旁边。 两个小孩站着没动,肖方白看着苏知虞,雷万钧的眼睛直愣愣盯着桌上的羊肉。 “那你们就坐着吃吧。”苏知虞叹了口气,“不过不许打扰我和郑叔叔说话,知道吗?” 肖方白和雷万钧点了点头,抢着坐了下来。 “里面那个呢,怎么不出来?”郑东阔好奇地打量着里屋的那个脑袋。 “耕新,你也出来吧。”苏知虞说道。 屋里缓缓走出一个个头和雷万钧差不多的男孩,竟然比肖方白还要清秀。 郑东阔眼前一亮,不由得多看了这男孩两眼。“你刚才吹箫很棒,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苏耕新,农耕的耕,新旧的新,十五岁。”男孩说道。 “哟,你们三个正好差着一岁,你也姓苏?”郑东阔看了一眼苏知虞。 “一会和你说。”苏知虞点了点头。 “你不冷吗?”见他只穿着一件单衣,郑东阔又问道。 “有火墙,不冷。”苏耕新摇了摇头。 “火墙?火墙是什么?” 苏耕新指了指桌子边上。 郑东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半天,没看到有什么。 苏耕新见他没明白,朝屋子当中走了几步,在一堵和他差不多高的红砖墙前停了下来,用手摸了摸红砖强,“就是这个,火墙。” 郑东阔好奇地站起身来,走到红砖墙跟前,用手摸了摸,竟然是热的,他仔细打量了着红砖墙,靠近地面的墙面有三四个洞,洞口用铁皮合着,洞口边上熏得黑黑的,与红砖墙垂直的墙面还有个墙洞,一根铁皮管通向了墙外。 “这墙是空心的,里面是劈柴和碎煤块,点着了火,烟由下到上从管道里出去,里面熏热了墙面就透出热来。”苏知虞解释道。 “嘿,这玩意没见过,难怪外面零下了,屋里这么暖和。” “这已经不怎么暖了,火墙里熏得太久了,热散不出来,里屋的火墙更暖和。”雷万钧不顾嘴里塞满了羊肉,嘟囔着说道。 “你怎么知道?”郑东阔问道。 “火墙都是我砌的,我怎么不知道。”雷万钧又拿了一个馒头咬了起来。 “你年纪这么小,就已经会砌墙了?”郑东阔一脸惊讶。 “这不算什么,这里的孩子从小就怎么都会,小新来的最晚,但也会骑摩托了,还可以带人。” “老苏,这三个孩子都是什么来历?”郑东阔来回看着这三个少男少女。 “你们再拿点吃的,到里屋去吃,我和叔叔讲话。”苏知虞挥了挥手。 三个孩子迅速抓了一把桌上的吃食,跑回了里屋。 等三个孩子走开后,苏知虞才继续说道,“方白是隔壁屯里连队长的女儿,连队长和我老家都是相州的,又是发小,夫妻俩这十年几乎都在兵团,方白原本由相州的亲戚带管,在相州读完小学后,才来的兵团和父母团聚,她喜欢音乐,这里也有学校,但没有音乐课,连队长就把方白托给我,让我每周一次教她一些音乐,连队长一家离我这有百来里路,每个周末他都开着运输车送她来,我再送她回去。现在是寒假,他们夫妻在兵团的工作又很忙,怕她一个人待在家里不安全,索性把方白送到我这里住着了。” “不安全?” “一来是这里只有戈壁,怕孩子乱跑,再有就是这里有时候不太安全,会有一些当地的小流氓,毕竟我们是发小,放在我这里他放心。” “那这两个呢,我看他俩长得还挺像。” “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苏知虞看了一眼里屋,“雷子是孤儿,父母在兵团工作时发生了事故,去世了,连队长收留的他,养在队里,是和方白一起玩到大的,他和方白都是只在寒暑假过来,好有个伴。” “他在你这学了多久了?” “得有五六年了,我是看着他们长大的。” “那耕新呢?” 苏知虞朝里屋门口看了看,“小新的情况复杂一些,他父母也是我老家人,往上排,我们还是远亲。” “相州?” “嗯,小新家有五个孩子,三男两女,他最小,本姓严。他家父母都是种田的,家里所有小孩,基本不读书,不管男女都要种田,偏偏小新体弱多病,又喜欢读书写字,认字还特别快,家里不想花钱让小新去读书,我当时在老家那边的中学当音乐老师,偶然发现小新这孩子很特别,喜欢听我弹各种琴,没事就往我院子里跑,就这样他迷上了音乐,他很有天赋,我觉得让小新务农很可惜,就提出让小新在我这学音乐,但他父母坚持要他种田,说学音乐养不活,后来他们嫌小新还不如两个女儿会操持家务,只会吃干饭,提出把他过继给我,改姓了苏。” “怎么会有这种父母。”郑东阔叹了口气,他知道苏知虞素来是独身主义者,平白无故多了这么个养子,倒是一件好事。 “乡下这种事挺多的,这里特产的白酒,多喝点。反正今天有点晚了,就在这里住一宿吧。明天再回南都。”苏知虞给郑东阔倒了一杯白酒。 “不行啊,我得赶回去,学校的事情多。” “你还在南都艺术大学吧,也不差这一天吧。” “得回去,我没这么多假。这次来就是为你的曲子来的,上次音乐出版社的几个人,听了你的曲子非常赞赏,催着我拿了你的新曲子赶紧回去,他们正要出一个专辑。我都定好了,今晚得赶回市里,明早火车回南都,路上还要一天时间。” “非要走啊,”苏知虞掀开桌旁的窗帘,贴着窗看了一眼还很亮的室外,“我开车送你,到屯里的汽车站要100多公里,得一个小时。” “没事,只要十点前送到车站,我就能赶上接我的车,不过,你喝了酒,行吗?” “没事,戈壁就这点好,随便开。”苏知虞笑了笑,看了一下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那我先要去启动一下车,这车是连队走运输的,停在离这一公里外,你再坐会。” “行,辛苦你了,老苏。” 苏知虞站起身来,披上大衣,推门而出。 “小朋友,卫生间在哪?”从进屋到现在,郑东阔还没上过厕所,这会有些内急了,他走到屋子中间,朝着里屋喊了一声。 “外面。”雷万钧探出头来,指了指窗外。 “外面?屋子里没有?”郑东阔不解地问道。 “没有。”雷万钧摇了摇头。 “外面在哪?”郑东阔看了一眼室外,除了苏知虞远去的背影外,空无一物。 “我带你去。”苏耕新从里屋走了出来。 “没事,我自己去,在哪?” “你急吗?”苏耕新问道。 郑东阔有些尴尬,“不急,很远吗?” “你不认识路,我带你。”苏耕新走回里屋,不一会穿着一件厚棉袄,手里拿着皮帽走了出来。 “好,那麻烦你了。”郑东阔点了点头,披上了围巾,把大衣帽子竖了起来。 推开门,一阵凛冽的寒风吹来,郑东阔禁不住一阵哆嗦。 “你不冷吗?”郑东阔看着身旁昂首挺胸的苏耕新。 “今年寒潮来晚了,暴风雪都没来过,往年这时候路上都能看见风吹雪了,今年连雪的影子都没有。地下溪也没结冻,不冷。” “地下溪?” “是我们这里唯一的一条河。” “哦,对了,你们上厕所,都要走出去?” “嗯。” “要走多远?” “十来分钟。” “这么久?为什么厕所建在那么远的地方?” “太臭了。” “露天的?就你们家用?” “好几十家人一起用的,一个露天大坑,很深,每个坑位有两块木板,踩在上面要很小心,不然就掉下去了,下面就是粪坑。” 郑东阔感觉一阵恶心,“没人打扫的吗?” “打扫?为什么要打扫?” “难道这儿的粪坑从来没人打扫?”郑东阔惊讶地差点喊了出来。 “我没见过有人打扫。” “你们平时要是内急了,还没走到就憋不住了怎么办?” “就屋子外面拉,叔叔会在地上挖一个坑,我们蹲在上面拉完再填掉。” “叔叔?” 苏耕新犹豫了一下,“他让我叫他叔叔。” “哦,对了,你的箫吹的很好,你喜欢音乐?” “嗯。” “吹过那个中音萨克斯管吗?” 苏耕新看了一眼身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表现好,叔叔才让我吹那个管。” “要怎么才算表现好?” 苏耕新不说话了。 “还有多远?”郑东阔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我也不知道,就从家一直往前,看到一个包就是了。” 郑东阔这才明白他不时回头看的原因,他在对方向。 “就在那了。”苏耕新指了指前方几百米外一个隆起的土堆。 也许是心理作用,空气里仿佛传来了一股异味,郑东阔禁不住捂住了鼻子。 “叔叔,你是要大便吧。” “算了,我不去了,找个地方小解一下吧。”郑东阔停止了脚步。 “那就这里。”苏耕新也停了下来。 “就这里?”郑东阔环视了一下四周。 大西北太阳的余辉照得天空呈暗红色,地上只有零星的植被,漫无边际的戈壁似乎就在不远处,郑东阔甚至都觉得自己所在的地方就是戈壁。 “嗯。”苏耕新点了点头。 郑东阔苦笑了一声,在这人迹罕见的戈壁上,真的不需要什么厕所了。他转过头去,正要方便,看见地上苏耕新的影子朝前走了几步。他吓了一跳,回过头去,看着苏耕新。 “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苏耕新盯着郑东阔的手。 “不干什么,那你盯着我看干吗?”郑东阔不禁有些愠怒。 “我看你有什么需要。” “需要什么?”郑东阔一脸茫然。 “哦。”苏耕新朝后退了一步,转过头去。 什么毛病,郑东阔心里暗暗嘀咕着,一边方便,一边紧盯着地上的人影。 “回去吧。”方便完了的郑东阔朝苏耕新走去。 苏耕新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朝前走着。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有再说一句话。 两人走回苏知虞的住处,才进屋就听到外面有车驶来的声音。 没多久,苏知虞走进了屋里,边收拾碗筷,边说道,“一会赶紧走,这会天还亮着。” 一刻钟后,郑东阔拎着装着十几首曲子的公文包,和三个孩子一一道别后,跟着苏知虞上了屋外的运输车。 三个出来送行的孩子都穿着外套站在屋门口,看着运输车逐渐消失在远处。 “哥,我们出去玩一会吧。”雷万钧看着苏耕新。 “叔叔不让我们晚上出去。”苏耕新摇了摇头。 “苏叔叔送郑叔叔去屯里汽车站,来回得200公里怎么也要半夜回来了,现在天这么亮,我们玩一会就回来,方白一直说要去绿廊玩。” 绿廊是屯里唯一一处地下溪贯穿、有成片绿色植被的地方,但绿廊有不少当地流浪汉,治安不是太好,屯里的大人都不允许家里的小孩单独去那里。 “是你自己要出去吧,方白可没说过。” “方白,你要去玩吗?”雷万钧朝着肖方白眨了眨眼。 “绿廊有什么?”肖方白从来没去过绿廊。 “你看,我带了这个。”雷万钧举了举手里的手电筒。 “带这个干吗?”肖方白问道。 “我带你去飞虫,你肯定没见过。”雷万钧知道肖方白喜欢看各式各样的虫子,一早就准备好了手电筒。 “嗯,我想去玩。”肖方白点了点头。 “雷子,你瞎说,夏天才有飞虫,冬天哪来的飞虫。”苏耕新说道。 “我没瞎说,我去过绿廊,看到过,整个冬天,就那么一种虫子会飞,而且只有那里有,敢不敢和我打赌。”雷万钧的语气十分肯定。 “那里不安全。”苏耕新压根没想和雷万钧打什么赌。 “胆小鬼,我和方白去。”雷万钧朝着苏耕新吐了吐舌头,拉着肖方白就走。 “你们不要去。”苏耕新喊道。 “你就在家里待着吧,我们去玩昆虫咯。”雷万钧高声喊着,牵着肖方白的手继续走着。 “回来!”苏耕新继续喊道。 可雷万钧和肖方白根本没理他。 苏耕新跺了跺脚,紧赶了几步,追了上去,“我和你们一起去。” 将近大半个小时后,三个人走进了绿廊,此时的天色已逐渐暗了下来。 所谓绿廊,自然没有江南水乡绿意盎然的景色,称其为绿廊,其实只是因为这里有地下溪,因而集中了戈壁上才能见到的红柳、骆驼刺和戈壁藜,还有唯一长得比人高的植物就是沙枣树。 “我要看飞虫。”肖方白嚷道。 “别急!”雷万钧跳上了一块处在暗处的岩石,看了看四周,举起了手电筒。 “哪有飞虫,骗人。”肖方白嘟起了嘴。 “来啦!”雷万钧打开了手电筒的按钮,一道强光从上往下射了出来,突然,几只叫不出名字的小飞虫一下被灯光吸引力过来,围住灯柱扑腾着翅膀,它们的体型很小,翅膀透明非常小,仔细观察,它们的翅膀几乎不动,像是用粗壮的双足在跳跃。 苏耕新这下相信雷万钧说的话了,原来在绿廊真有冬天出没的飞虫。 肖方白顿时兴奋起来。 只十几秒钟,越来越多的这类飞虫涌入灯柱,一时间,密密麻麻乌压压围了一大圈。 这下三个孩子兴奋得喊了起来,肖方白更是拍着手哇哇叫着。 三个人一直盯着灯柱里数也数不清的飞虫看着,不知不觉手电筒暗了下来。 “哎呀,快没电了。”肖方白喊着。 这时候,三人身后传来了一阵口哨声,接着传来了几声怪笑。 苏耕新转头看去,见他们身后站着四个穿着棉袄的少年,都戴着有帽瓣的皮帽,年纪和自己差不太多,但个头都比他和雷万钧大出一圈。 当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少年正直愣愣盯着肖方白,嘴里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并不是汉语,引得周边的三个少年不怀好意地笑着。 “雷子,方白,我们快走。”苏耕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雷万钧认出这是一群当地的混混,他猛地从岩石上跳了下来,想要拉着肖方白跑。 不想那群少年早已扑了上来,那个身材魁梧的少年猛地抓住了肖方白的头发。 肖方白啊的一声被那少年拽住了,紧接着,边上的三个少年一下围了上来,把肖方白放倒在了雷万钧站过的岩石上。 “你们干什么!”苏耕新嘴里喊着自己都听不清楚的话,腿开始哆嗦起来了。 此时的雷万钧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只见四个说着叽里咕噜话的少年不断发出怪叫,肖方白的嘴被其中一个人捂住了,另两个人一个按住了她的腿,一个撕扯着她的棉袄。中间那个身材魁梧的少年瞪着眼睛看了一眼苏耕新,似乎是在警告他不要过来,然后开始脱自己的裤子。 “救命。”肖方白挣脱了捂着她嘴的手喊了起来,随即被扇了一个耳光,一下没了声音。 看着肖方白在拼命挣扎,苏耕新只觉脑门仿佛充了血似的,全身燃烧了起来,他猛地扑向了站在离他最近的少年。 四个少年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羸弱的男孩竟然敢孤身一人冲上来,离苏耕新最近的一个少年的被苏耕新一拳打在了后背上,恼羞成怒,回转身冲着苏耕新的腹部就是一脚。 苏耕新忍者痛,一把抓住了那少年的腿,往怀里拽,那少年一个没站稳,被拖倒在地。 另外两个少年见状,松开了肖方白,围了上来,两人抡起拳头砸向苏耕新,苏耕新一个踉跄跌倒在地,那两个少年又提起靴子朝着苏耕新踩了下去。苏耕新捂着脑袋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就在此时,一个人影飞奔而出,双手里举着两块石头,高声喊道,“放开她!” 趴在地上的苏耕新松开了捂着脑袋的手,抬眼望去,只见雷万钧轮着手里的石块发疯一样砸向围着自己的三个少年。 雷万钧不爱读书,却天生就是打架的料,在屯里是出了名的,这也是肖方白父母让他陪着肖方来学音乐的原因。他砸人的动作极其迅猛,又非常精准,雨点般砸向那几个没有准备的少年,三个混混每个人的头上、脸上都被石块砸出了血,鲜血流了一脸,惨叫声不断,三个人见势不妙,四下逃开了。 雷万钧依旧没有停下来,他的双手继续轮着石头,朝着其中当中那个少年扑了过去,嘴里不停骂着,“王八羔子!” 那个脱了裤子的少年,看着眼前这一幕,早吓晕了,刚要提裤子,却被裤子绊倒了,仰面倒在了地上。 雷万钧冲上前骑在了那少年身上,轮起胳膊,手里的石头就往少年脸上猛砸下去。 只听一声惨叫,雷万钧依旧没有收手,双手轮番往下砸着石头,鲜血喷到了他的脸上都没有察觉。 苏耕新刚从地上爬了起来,扶起了岩石上惊魂未定的肖方白。 “雷子,别打了。”苏耕新挪着步朝雷万钧这走来。 雷万钧这才回过神来,手里死死捏着滴着血的石块,感觉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剧痛起来,低头看去,那少年已经不动了。 “他好像死了。”苏耕新拉了拉雷万钧。 雷万钧这才慌了起来,站起身来,扔了手里的石头。 “小新哥,我把他打死了吗?” 苏耕新看了看四周,“得把他处理了。” “埋了吗?”雷万钧看着地上硬硬的土,有点发怵。 “我们没有工具,没法挖坑。” 静悄悄的绿廊外,隐隐传来了水流的声音,这是那条地下溪流过地面的声音。 “我们把他扔进河里。”苏耕新指了指远处。 “那条河离这里挺远的。”雷万钧说道。 “我们俩抬着他。”苏耕新蹲下身子,抬起了躺在地上那少年的手臂。 “来帮我,我一个人抬不动。”苏耕新喊道。 雷万钧赶紧跑上前,抬起了少年的双腿。 “那两块石头,扔在他上面,一起扔河里。”苏耕新说道。 雷万钧扔下少年,捡起两块沾满血迹的石块放在了少年身上,重新抬起他的双腿。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水流声传出的方向走去。肖方白边抹眼泪边跟着两人朝前走着。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走到了一条清澈的溪水旁。 说是溪水,其实是一条三十米的宽的河,这水也怪,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因为是在戈壁里,水流量变化很大,尤其是冬天,河面还会结冰,但今年寒潮延迟了,所以水流量还很大。 两人放下了少年的尸体。 雷万钧将那两块石头朝溪水里扔了下去。 只听闷闷的扑通两声,石块往下沉去。 “下面没结冰。”雷万钧说道。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把他扔下去吧。”苏耕新低声说道。 雷万钧的手突然抖了起来,“小新哥,我杀了人吗?” 听到杀人两字,肖方白哇哇大哭起来。 “嘘,不要哭,别再引来什么人。”苏耕新一把捂住了肖方白的嘴。 “小新哥,他不会变成鬼来捉我吧。”雷万钧紧张地看着地上的少年尸体。 “刚才你怎么不害怕。” “我不是为了救你们吗,没想那么多。” “要是你不救我们,会发生什么事?”苏耕新盯着雷万钧看着。 “要是不救你们,”雷万钧看了一眼已经哭成泪人的肖方白,“方白就被他们……” “对啊,你能安心看着这事发生吗?” 雷万钧使劲摇了摇头。 “他是个坏蛋,坏蛋都不得好死!”苏耕新的眼睛闪了一下,“你也救了我,只要我们三个不说出去,没人会知道这件事。” “那几个混混会来找他。”雷万钧想了起来。 “你认识他们?” “我和肖伯伯去兵团外他们住的地方,见过他们,但他们肯定认不出我。” “那就没问题,他们不会到我们住的地方来,再说他们做了坏事,也不敢再来。” “那我们连苏叔叔也不说吗?” 苏耕新咬了咬牙,“不说。” 两人抬起了那少年的尸体,数着一二三,用力把尸体甩了出去。 又是扑通一声,尸体在河面溅起一片浪花,随即仿佛河下有一口张着嘴的怪兽,咕咚咕咚把尸体吞了下去。 三个人直愣愣看着,直到河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快洗下脸和手,理一下衣服,赶紧回去了。”苏耕新说道。 三个人整理干净后,手牵着手,喘着气,朝家里跑着,边跑边不停回头看着身后,生怕那四个维族少年再追来。 因为慌不择路,三个人又跑错了路,等重新找到回家的路时,离家已经将近三个小时了。 屋子的门开着,苏知虞站在门口,看着三个疲惫不堪的孩子跌跌撞撞走了回来。 “你们去哪了?” “没去哪,就在戈壁上走了一会,但是迷路了。”苏耕新说道。 “没去哪?你脸上怎么肿的?和谁打架了?” 苏耕新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和雷子打了一架。” “为什么打架?” “雷子要和方白出去玩,我不让,雷子非要去,就和我打了起来,说好谁赢了听谁的。” “你输了?” “嗯。” “那你怎么也去了。” “我怕方白在外面不安全,跟着去了。”苏耕新知道苏知虞最在意的是肖方白的安全,他能在屯里不干活,完全仰仗着连队长,也就是肖方白父亲,如果肖方白出了什么岔子,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你把手伸出来。”苏知虞看着雷万钧。 雷万钧迟疑一下,慢慢伸出了手。 “你的手怎么受伤的?出过血了。” “我跌倒了,擦破的。” 苏知虞盯着雷万钧看了一会。 “晚上外面很危险,知道吗?” 雷万钧点了点头。 “那你还要出去?是你要出去玩?” “是我,”一旁站着的肖方白怯懦地说道,“苏叔叔,是我要出去玩。” “你要出去?”苏耕新看了看肖方白,“你没帮他们说谎吧。” 肖方白脸涨的通红,使劲摇了摇头。 “你的衣服怎么破了?” “我,跌倒了。” “你也跌倒了?” “我和雷子打架,方白想拉开我们,结果也跌倒了。” “你们去哪里了,怎么去了那么久?” “我们去看向日葵了,以前我和雷子、方白说起过你带我去看的那一大片向日葵,方白听了就想去看,我说很远,也不一定找得到,雷子偏偏说他知道这地方,能找到,非要去,结果还是没找到,还迷了路。” “那地方也是我偶尔发现的,离这里有好几十公里,再说现在是冬天,又不是夏天,能看见向日葵吗?你们这不是胡闹吗,万一在戈壁迷了路,不知道后果吗?”苏耕新厉声说道。 “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苏叔叔。”肖方白吓得哭了起来。 “好了,去洗一下脚,都早点睡。”苏知虞感觉来龙去脉都搞清楚了,吓唬的话也说了,便决定不再追究了。 三个人匆忙洗漱完毕后,雷万钧和肖方白走进了里屋。 “耕新,你留一下,帮我整理一下乐器房。”苏知虞叫住了苏耕新。 苏耕新顿时脸色苍白,看了一眼雷万钧和肖方白的背影。 等里屋的灯灭了后,苏知虞领着苏耕新走进了隔壁的乐器房。 苏知虞看了一下屋外,带上了房门,随手反锁了门。 “我有点累,帮我捏一捏背。”苏知虞走到一张床榻前,一头躺了下来。 屋子里摆满了各种乐器,靠墙的床榻旁也是一堵火墙,屋子里很暖和,看来苏知虞早就准备好了一切。 苏耕新走到床前,把手握成拳头,在苏知虞肩上轻轻敲着。 苏知虞深深吸了口气,很是享受的闭上了眼睛。 “我不在的时候,郑叔叔有没有问你什么?”他问道。 “没有。” “你们今天真的是去找向日葵了?” “嗯。” 苏知虞突然握住了苏耕新的手,用力一拉,把苏耕新揽在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