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烬落青衿

第十三章:老槐树下

  老家的春天总来得比BJ早。林微跟着江熠走在高中校门口的老路上,墙根的荠菜冒出嫩生生的绿,风卷着老槐树的絮飘过来,粘在她发梢上,江熠抬手拈掉时指尖蹭过耳垂,暖得她心里发颤。   “还记得这儿不?”江熠指着路边的小卖部笑,玻璃柜里还摆着草莓味的硬糖,包装纸比高三时又换了新花样,“以前总在这儿给你买糖。”   林微望着玻璃柜里的糖愣神。高三那年晚自习前,他总攥着皱巴巴的两块钱跑进来,把糖塞她手里时总说“老板刚进的”,后来才知道,是他绕了三条街才找到的老店。她伸手拿了两袋糖往柜台上放,老板抬头看了眼江熠,忽然笑:“你俩是不是以前总来买糖的学生?那时候我就说你俩准成。”   江熠的耳尖红了红,接过糖塞给林微时指尖捏得紧:“听见没?老板早看出来了。”   从学校出来时,江熠妈妈打电话来,说老家的亲戚都等着见“BJ来的媳妇”。林微攥着口袋里的糖笑,糖纸硌着掌心的弧度,和高三那年他塞给她的一模一样。   亲戚们聚在老院子里时,石榴树刚抽新芽。江熠的小侄女抱着林微的腿要糖吃,她剥开草莓糖递过去,小姑娘含着糖笑:“婶婶,叔叔说这是你最喜欢的糖。”   江熠正被长辈们围着问工作,听见这话回头瞪了小侄女一眼,却忍不住往林微这边看,眼里的软像化了的糖。林微望着他的背影笑,忽然看见墙角摆着个旧竹篮,里面是江熠妈妈腌的桂花糖,罐子还是高三那年她送出去的那个,只是贴了张新红纸,写着“岁岁甜”。   “这罐子我总擦,想着等你回来还能装糖。”江熠妈妈凑过来小声说,手里捏着块刚蒸的糯米糕,“熠熠高三那年总对着这罐子发呆,说等考上BJ就把糖给你装满。”   林微咬着糯米糕点头,甜意从舌尖漫到心里。她想起高三那个雪天,他攥着这罐糖站在巷口等她,雪落在罐口的红纸上,融成小小的水痕,像他没说出口的话。   回BJ时带了满满一箱子家乡味。江熠把桂花糖罐摆在阳台的书架上,和他们的红本本挨在一起。林微靠在他肩上看夕阳,忽然发现书架最底层摆着个铁盒子——是他高三时的错题集,封面写着“给林微”的字迹被磨得浅了,却还能看清笔画里的认真。   “怎么还留着?”她抽出本子翻,里面夹着张泛黄的纸条,是高三某次月考后他写的:“这次你数学进步了五分,继续加油。”   “等以后有孩子了,给他们看爸妈当年多努力。”江熠把盒子推回书架,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发顶时带着桂花糖的香,“我妈说,等咱们稳定了就来BJ照顾你。”   林微的心跳漏了半拍。她摸着小腹上刚显怀的弧度笑,上周去医院检查时,医生说孕囊的形状像颗小草莓——和他总给她买的糖一个样。   江熠妈妈来BJ时,行李箱里塞满了婴儿小衣服。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缝尿布时总念叨:“要是个姑娘就像你,眼睛亮;要是个小子就像熠熠,心眼实。”   林微靠在沙发上翻育儿书,江熠正蹲在阳台给多肉浇水,阳光落在他侧脸的疤痕上——高二时为她挡自行车留下的那道,浅得快要看不清了。她忽然喊他:“江熠,你说孩子以后会不会也像你一样,总爱给喜欢的人买糖?”   江熠直起身回头,手里还捏着喷水壶,水珠落在他手背上亮闪闪的:“那得教他,买糖要绕三条街找老店,还得假装是老板刚进的。”   林微被他逗得笑出眼泪,却看见他走过来蹲在沙发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腹:“不管是姑娘还是小子,都得教他对人好,像你对我这样。”   秋天来临的时候,林微生了个女儿。小婴儿攥着林微的手指哭时,江熠站在病房门口红了眼眶,医生把孩子抱给他时,他手忙脚乱地托着,像捧着易碎的糖。   “像你。”林微望着孩子的眉眼笑,小鼻尖和他一个样。   “像你才好。”江熠凑过来亲了亲她的额头,身上带着刚跑出去买的草莓糖味——他怕孩子哭,特意去便利店买了糖揣在口袋里,说“闻着甜就不哭了”。   出院那天BJ下了小雨。江熠妈妈抱着孩子,江熠背着林微下楼,脚步稳得像踩在棉花上。林微靠在他背上笑,忽然想起高三那年他背她去医务室的样子,那时候他还瘦,喘气时后背的骨头硌着她的胳膊,现在却宽厚得能挡得住风。   “慢点走。”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别像高三那次似的摔着。”   “哪能。”江熠的声音闷在风里,却带着笑,“现在背着两个宝贝呢。”   孩子满月时请了苏曼和陈默来家里。苏曼抱着小婴儿笑:“眉眼真像你俩!以后肯定也是学霸情侣!”陈默给江熠递烟时打趣:“现在知道当爹不容易了吧?当年让你帮我抄作业你还嫌烦。”   江熠没接烟,转身去厨房给林微热牛奶——她坐月子不能沾凉,他总记着温牛奶时要放两颗冰糖。林微靠在门框上看他搅牛奶的样子,阳光落在他鬓角,竟有了两根浅白的发,才惊觉他们已经一起走过这么多年了。   “看什么呢?”江熠端着牛奶过来,指尖在她眼下的细纹上碰了碰——是这几年熬夜看书、带孩子熬出来的,“是不是觉得我老了?”   “不老。”林微接过牛奶笑,“比高三那年还好看。”   高三那年的他总皱着眉做题,眼里有没说出口的急;现在的他会蹲在地上给孩子拼积木,会系着围裙在厨房熬汤,眼里的软像化了的糖,却比当年更亮。   孩子会走路时,总爱拽着林微的手往阳台跑,指着书架上的桂花糖罐喊“糖糖”。江熠就会抱着她摘罐子里的糖,剥开时总先递到林微嘴边:“妈妈先尝。”   小丫头含着糖笑时,林微就靠在江熠肩上翻旧相册。翻到高三那张操场合照时,孩子指着照片喊“年轻叔叔阿姨”,江熠捏着她的小脸蛋笑:“那是爸爸妈妈最甜的时候。”   林微望着照片上的少年少女,忽然觉得时光真奇妙。高三那年攥着糖站在操场的两个小孩,怎么也想不到后来会有个小丫头拽着他们的手要糖吃;就像当年趴在课桌上算题的他们,不会知道未来的日子里,会有这么多热牛奶的暖、桂花糖的甜。   又是一年高考时,小区里有家长带着孩子去考点。林微站在阳台看他们匆忙的背影,江熠从身后抱住她,手里捏着颗草莓糖:“想起咱们高考那天了?”   “嗯。”林微含着糖点头,甜意漫开来时,听见楼下传来孩子的笑——小丫头正拽着江熠妈妈的手捡蒲公英,绒毛飘在风里,像极了当年他们放飞的风筝。   “那时候总怕考不上BJ。”江熠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低的,“现在才知道,考不考得上都没关系,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林微攥着他的手笑,糖在舌尖化得更甜了。窗外的老槐树又开花了,香气飘进屋里时,混着孩子的笑、牛奶的暖,还有他指尖的温度,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她想起高三那年他在雨里说“别找别人”,想起未名湖畔他说“要陪你一辈子”,想起领证那天他红着眼说“真好”——原来最好的日子,就是从高三的糖纸开始,到此刻怀里的暖,再到往后每一个有他的清晨和黄昏。   风从阳台吹进来,翻开了桌上的旧相册。照片里的少年正往少女手里塞糖,阳光落在他们发梢上,亮得像永远不会暗下去的光。林微靠在江熠怀里笑,忽然觉得,这辈子的甜,才刚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