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黏热,操场边的梧桐叶被晒得打蔫,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栋教学楼掀翻。
林微趴在课桌上,额角抵着冰凉的木纹,后颈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滑,刺得皮肤发痒。她猛地抬手抓了抓,指尖却撞在一块硬邦邦的东西上——是桌肚里摞得老高的试卷,边缘卷着毛边,上面用红笔写着刺眼的“58”。
“……”林微僵了僵,缓缓抬起头。
眼前是熟悉的蓝白校服后背,后脖颈晒得发黑的男生正偷偷转着笔,笔杆在指间划出残影,偶尔“嗒”地磕在桌沿上。讲台上方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扇叶上积的灰随着晃动往下掉,落在前排女生的马尾辫上。
讲台上,戴着金丝眼镜的班主任唾沫横飞:“距离高考还有278天!别以为开学就有缓冲期,隔壁班昨天摸底考,平均分比我们高了12分……”
“12分”三个字像针,扎得林微太阳穴突突跳。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没有熬夜加班熬出的法令纹,没有长期对着电脑长出的痘,指尖触到的是光滑的皮肤,连眼角的细纹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桌角贴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上面是她自己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林微,高三(1)班,座位:第三组第四排。”
不是梦。
昨天晚上她还在出租屋的阳台上哭,手里攥着被驳回三次的方案,手机里是母亲催她寄钱的短信,楼下便利店的灯亮得刺眼,她盯着马路对面的中学出神,想着要是18岁那年再努力点,是不是就不用过现在这样的日子——然后一阵眩晕袭来,再睁眼,就趴在了这张高三的课桌上。
“喂,林微。”旁边传来轻轻的碰肘声,同桌苏曼用课本挡着脸,压低声音,“发什么呆呢?王扒皮刚才看你好几眼了。”
林微转头,苏曼的脸比记忆里年轻了十岁,脸颊还有婴儿肥,马尾辫上别着个粉色的草莓发绳。她张了张嘴,想问“现在是哪一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太荒唐了,要是被当成神经病怎么办?
“没、没事。”她扯出个僵硬的笑,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苏曼狐疑地看她一眼,又迅速转回头,用笔尖戳了戳试卷上的数学题:“这道立体几何你会吗?我算半天都不对,刚才看江熠好像写出来了,要不……”
“江熠”两个字砸进林微耳朵里时,她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斜后方看——隔着一个过道的座位上,男生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黑色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挂在锁骨上。他没听课,低着头在草稿本上画什么,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眼睛,只露出紧抿的下颌线,线条锋利得像把没开刃的刀。
是江熠。
18岁的江熠。
不是后来那个在同学聚会上隔着人群看她、眼神陌生又疏离的男人,也不是她25岁那年在医院走廊偶遇、身边跟着漂亮女友的江熠——是18岁的,还会因为她皱一下眉就把刚抢来的冰棍塞给她的江熠。
心脏的钝痛感铺天盖地涌上来。林微猛地转回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怎么会忘了江熠。
忘了高三上学期那个雪天,他们在教学楼后的小巷里吵架,她红着眼骂他“不学无术只会打架”,骂他“离我远点别耽误我”;忘了他攥着拳站在雪地里,嘴唇冻得发紫,却只说“林微,你根本不知道……”;忘了从那之后,他们就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直到毕业散伙饭,他喝了酒,在KTV走廊拦住她,问“林微,你到底有没有……”,她却低着头绕开了他。
后来她无数次想,如果那天她没说那些话,如果她肯听他把话说完,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可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如果,只有“早就过去了”。
“叮铃铃——”下课铃猛地响起,林微被惊得一颤。
班主任合上教案:“这道题下午讲,林微,你跟我去办公室一趟。”
林微愣了愣,赶紧站起来。苏曼在她身后小声说:“估计是摸底考的事,别紧张啊。”
她点点头,跟着班主任走出教室。走廊里闹哄哄的,男生们勾肩搭背往厕所跑,女生们聚在栏杆边讨论着新出的偶像剧。林微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三班的方向——当年江熠就是在这层楼的楼梯口,把欺负她的隔壁班男生堵着揍了一顿,拳头沾了血,却还笑着塞给她一颗糖,说“以后没人敢惹你了”。
“林微!”班主任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林微回神,快步跟上。
办公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茶叶混合的味道。班主任把一叠试卷推到她面前,正是昨天的摸底考,她的名字下面,总分栏写着“386”。
“你自己看看。”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沉下来,“高二下学期你的成绩还在中游,怎么一暑假过来掉这么多?数学58,英语72,你是根本没复习还是心思不在学习上?”
林微盯着那个“386”,喉头发紧。她成年后早就忘了高中知识,昨天的考试全靠蒙,能有这个分数都算运气。
“老师,我……”她想解释,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什么你?”班主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爸妈离婚的事可能影响你,但都高三了,能不能把情绪收一收?你要是实在学不进去,我找个同学帮你补补?”
林微猛地抬头。
“我觉得江熠就挺合适的。”班主任没察觉她的僵硬,自顾自说,“他虽然看着不踏实,但理科底子好,尤其是数学物理,上次模拟考都是年级前五十。你们俩以前关系不是挺好吗?让他帮你……”
“不行!”林微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尖锐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的目光都投了过来。班主任皱起眉:“你喊什么?为什么不行?”
林微攥着衣角,指尖发白。为什么不行?因为她不敢再靠近江熠,不敢再触碰那段被她亲手毁掉的过去。她怕一靠近,就会想起当年自己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怕看到他眼里的失望——就像28岁的她,每次想起江熠,都会被愧疚和遗憾压得喘不过气。
“我……我和他不熟。”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不熟?”班主任显然不信,“以前放学不总一起走吗?江熠还总来问你作业……”
“那都是以前了。”林微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现在我们不说话了。”
班主任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沉默了几秒,没再逼她:“行吧,你自己要是有合适的人选就说,没有的话我再想想。但林微,你得自己上点心,别等时间过去了才后悔。”
“知道了,老师。”林微低着头,快步走出办公室。
刚拐过走廊拐角,肩膀就被人狠狠撞了一下。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手里的试卷掉了一地。
“走路不长眼?”熟悉的嗓音带着点不耐烦,在头顶响起。
林微抬起头,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睛里。
江熠站在她面前,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手里捏着个篮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他刚打完球回来,身上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桀骜,正皱着眉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好像凝固了。
江熠的视线落在她掉在地上的试卷上,看到那个“386”时,眉梢挑了挑,语气带了点嘲讽:“林微,你暑假是去养猪了?考这点分?”
还是和以前一样,说话带刺。
林微攥紧手指,弯腰去捡试卷,没理他。
她的指尖刚碰到试卷边缘,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捡了起来。江熠抖了抖试卷上的灰,目光扫过上面的红叉,停顿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立体几何考5分?你当年给我讲题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
林微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当年她数学好,江熠总借着问她题的名义凑到她身边,阳光落在他发梢上,暖烘烘的。她讲题时会下意识敲他的脑袋,说“这里错了”,他也不恼,就笑着看她。
那些画面太清晰,清晰得让她心慌。
“关你什么事。”林微伸手去抢试卷,声音冷得像冰,“还给我。”
江熠手一抬,把试卷举得老高。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林微踮着脚也够不到,急得眼眶发烫。
“怎么不关我的事?”他低头看着她,眼神深了些,“王扒皮刚才在办公室是不是说让我帮你补课?”
林微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刚去办公室交检讨。”江熠说得轻描淡写——估计又逃课去打球被抓了。他晃了晃手里的试卷,“正好听见。怎么,不乐意?”
林微别开脸:“是。”
“为什么?”江熠追问,语气里带了点她看不懂的执拗,“就因为上次……”
“因为我不想耽误你。”林微打断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和当年那个雪天一样的话。
江熠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了。他盯着她,眼神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手里的试卷被他捏得发皱。
周围路过的同学都好奇地看着他们,有人小声议论:“江熠怎么跟林微吵起来了?”“他们不是好久不说话了吗?”
林微觉得难堪又心慌,用力推了他一把:“把试卷还给我!”
江熠没防备,被她推得后退半步。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喉结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试卷狠狠塞回她怀里,转身就走。
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下像是敲在林微心上。
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试卷,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蝉鸣还在继续,阳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林微看着江熠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回来了,可好像又把一切搞砸了。
而这一次,她还有机会弥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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