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棂

第七十一章 公园

  傍晚五点,天空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橘红、绛紫与靛蓝胡乱地揉在一起,又从西边开始,一寸寸地被昏灰色蚕食。我惯常地穿过这片城市腹地难得的小型公园,抄这条近路回家。暑热未消,空气里还滞留着白日的黏腻,但公园里那几棵老槐树投下的阴影,已经带上了些许凉意。   就在我快要走出这片小广场时,一阵极有规律的“吱呀——吱呀——”声,黏在了我的耳膜上。   声音来自我身后。我下意识地回头。   是那座老旧的儿童秋千。铁架子锈迹斑斑,挂着几缕枯萎的爬藤植物,两条铁链拴着一块褪色严重的蓝色塑料座板。它就那么空荡荡地悬在那里,随着那“吱呀”声,一下,一下,极其缓慢地前后晃荡着。那弧度很小,不像是被风吹的,倒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孩子,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上面,用脚尖点着地,让秋千维持着这种单调的摆动。   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先前的几个遛狗的老人和追逐打闹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散去了。只有远处马路上车辆驶过的沉闷噪音,像背景音一样模糊地存在着。而这近在咫尺的“吱呀”声,却清晰得刺耳。   我皱了皱眉,心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或许是哪个调皮孩子刚离开,惯性使然?我没太在意,转身继续朝公园出口走去。   可那声音,像是钉在了脑后,一步不落。更加奇怪的是,我分明在往前走,却总觉得背后有一道冰冷的视线,牢牢地钉在我的肩胛gu之间。   第二天,差不多同一时间,我又路过了那里。几乎是下意识的,我的目光越过灌木丛,投向那座秋千。   它又在晃。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幅度,“吱呀——吱呀——”,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固执。   这次我看得更仔细了些。秋千周围的沙地上,只有我昨天留下的模糊脚印,没有任何新的、属于孩子的足迹。一阵微风吹过,带动树梢轻轻摇摆,但那风的力量,似乎并不足以推动这沉重的秋千,让它发出如此清晰的声音。而且,当我靠近些时,隐约闻到一股极淡的、像是陈旧纸张混合着潮湿泥土的气味,从秋千方向飘来。   我心里那点异样感放大了,像一滴墨汁滴入清水,慢慢氤氲开来。我停下脚步,就站在十几米开外,盯着那座空秋千看了足足五分钟。它就这么不疾不徐地荡着,仿佛某种永不疲倦的钟摆。   旁边长椅上,坐着个穿着旧式工装、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眯着眼打盹,脚边放着一个褪色的绿色大水壶。是公园的管理员老陈,我偶尔早上跑步时会碰到他。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长椅发出“嘎吱”一声。   老陈眼皮抬了抬,见是我,含糊地“唔”了一声。他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有些灰败。   “陈伯,”我指了指那座秋千,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那秋千,怎么自己在那儿响?”   老陈的动作顿住了。他慢慢坐直身体,脸上的松弛感消失了,浑浊的眼睛望向那座秋千,目光复杂,掺杂着一种我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他没有立刻回答,公园里一时间只剩下那持续的“吱呀”声,和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我发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正无意识地相互抠弄着,像是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头,声音有些沙哑:“你……听见了?”   我点了点头。   他又沉默了,像是在掂量着什么。暮色更沉了一些,秋千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道黑色的伤痕印在沙地上。那“吱呀”声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   “二十年啦……”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差不多也是这个季节,天快黑的时候。有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穿着条白裙子,就一个人在那儿荡秋千。”   他顿了顿,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点上,猛吸了一口。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他眼角的深刻皱纹。   “听当时住附近的人说,她妈妈让她在那儿等,说去买个东西,很快就回来。小姑娘就听话,一直等,一直等。从太阳落山,等到天彻底黑透……公园里的人都走光了,她还在那儿有人最后听见她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反反复复,就那一两句……”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那股陈旧的纸张混合潮湿泥土的气味,似乎又隐约飘了过来。   “后来?”老陈苦笑了一下,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溢出形状诡异地扭曲着没有后来了。没人知道她妈妈到底去了哪儿,是出了意外,还是……总之,再也没回来。派出所的人来了,登了寻人启事,查了很久,也没个结果。那小女孩,听说被送到了城东的孤儿院。”   他弹了弹烟灰,目光又飘向那座秋千,眼神变得有些空洞。   “从那以后,这秋千就有点……不太平。特别是到了天黑前后,经常有人听见它自己响,看见它自己晃。有人说,是那小姑娘没等到妈妈,不甘心……她还在等。”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她还在等。”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是指着那座空荡荡的、仍在发出“吱呀”声的秋千,“每天这个时候,你都能听见她在晃。”   一股凉意,无声无息地从我的脊椎骨缝里钻出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我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却发现手心有些发冷。   老陈掐灭了烟头,拿起水壶,站起身,蹒跚着走了,他离开时,我似乎听到他极低地嘟囔了一句:“……别回应她……”   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公园里安静得可怕。远处的车流声不知何时也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规律的、执拗的“吱呀——吱呀——”,像一把钝锯子,反复拉扯着我的神经。那股陈腐的气味似乎更浓了。   恐惧是真的,但一种更强烈的、近乎荒谬的怀疑和不甘也冒了出来。我是个受过现代教育、信奉唯物论的成年人,鬼怪之说,太过虚无缥缈。会不会是风声的特定角度?或者是铁链老化产生的某种物理现象?甚至……是老陈和附近居民口耳相传之下形成的心理暗示,让我产生了幻听?   我看着那座秋千,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挑衅的念头钻了出来。我要亲自去验证。打破这种诡异氛围的最好方式,就是直面它。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朝着那座秋千走去。   沙地很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我一步步靠近,那“吱呀”声也愈发清晰。铁锈的味道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钻进鼻腔。   我故意选择了旁边那座完好的秋千,坐了上去。冰凉的塑料座板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寒意。我用手抓住冰冷的铁链,稳住身体。   然后,我掏出手机,解锁,打开了照相功能。我没有直接回头去看身后那座空荡作响的秋千,而是将手机镜头对准了它所在的方位。   屏幕里,先是对焦的模糊,然后是远处昏暗的树丛,最后,镜头稳定下来,清晰地捕捉到了我身后那座秋千的影像。   那一瞬间,我的呼吸停滞了。   手机屏幕里,那座本该空无一物的蓝色塑料座板上,赫然坐着一个模糊的、颜色极淡的白影。像一团凝聚不散的雾气,勉强勾勒出一个小小的、孩童的轮廓。它低垂着头,白色的、模糊的脚尖似乎正轻轻点着沙地,而那座秋千,正随着它身体的轻微前倾和后仰,规律地晃荡着,发出我耳边听到的、“吱呀——吱呀——”的声响。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几乎让我窒息。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全身的冰凉和麻木。我的手指僵住了,无法按下快门,也无法移开镜头。   就在这时,屏幕里那个低垂着头的白影,动了一下。   它那模糊的、没有清晰五官的头部,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它的“脸”转向了镜头的方向,也就是,转向了我。   那张脸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平滑的、令人极度不适的空白。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了起来,或者说,是同时在我耳边和意识深处响起。那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又清晰地烙在每一个听觉神经上。   它轻轻地问:   “你看见我妈妈了吗?”   “啊!”   我猛地从秋千上弹了起来,手机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掉在沙地上,屏幕瞬间暗了下去。我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破肋骨跳出来。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张着嘴,剧烈地喘息。   我死死盯着那座秋千——手机镜头里那个白影所在的位置。   空的。   依旧是那座空荡荡的、锈迹斑斑的秋千。它还在晃,不疾不徐,“吱呀——吱呀——”,声音在死寂的公园里回荡,比刚才更加刺耳。   没有白影,没有模糊的孩童轮廓。   可我刚才在手机屏幕里看得清清楚楚!那绝不是幻觉!那个没有五官的脸,那个直接钻进脑子里的问话……   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我的头发根都竖了起来。我再也顾不上其他,弯腰捡起手机,转身就跑,用尽了生平最大的力气,逃离了那座秋千,逃离了那个公园。身后那规律的“吱呀”声,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我,直到我冲出公园大门,汇入外面街道相对明亮和嘈杂的人流中,才仿佛被隔断了一般,渐渐微弱下去。   回到家,我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滑坐在地上,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透了内衣。我颤抖着手举起手机,屏幕摔裂了,蛛网般的裂纹下,是黑漆漆的映不出人影的黑暗。我尝试开机,毫无反应。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一闭上眼,就是手机屏幕里那张没有五官的空白脸庞,和那句轻飘飘却无比清晰的问话:“你看见我妈妈了吗?”它在我的脑海里无限循环,每一次回响,都带来新一轮的战栗。   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绕了远路回家,宁愿多花半个小时,也绝不靠近那个公园。白天工作心不在焉,晚上睡眠极浅,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能让我惊坐起来。那个白影和它的问话,像一道深刻的烙印,刻在了我的意识里。   我试图用各种科学理论来解释——幻觉?心理暗示导致的错觉?光线折射的恶作剧?甚至怀疑手机摄像头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产生了诡异的成像故障。但无论哪种解释,都无法完全说服我自己。我当时那种清晰的、全方位的感知——视觉的(通过镜头)、听觉的(那直接脑海的声音)、以及那种彻骨的冰寒恐惧——都指向一个我不愿承认的可能性。   我查了资料,搜索了那个公园二十年前的旧新闻。网络上的信息零零碎碎,但在一个本地论坛极其古老的帖子里,我确实找到了一条语焉不详的回复,提到大概二十年前,那个小公园确实发生过一起儿童走失(或遗弃?)事件,具体细节不详。   这佐证了老陈的话。   那个小女孩,或许真的存在过。而她,以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依旧停留在那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待着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妈妈。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种沉重的悲哀,那是一种比单纯的恐惧更复杂、更令人难受的情绪。我的恐惧依旧存在,但其中开始掺杂了别的什么东西。   一周后的傍晚,天空阴沉,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我鬼使神差地,又一次走到了那个公园的入口。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凉飕飕的。公园里空无一人,湿漉漉的沙地反射着远处路灯昏黄的光。   我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铁门外,隔着雨幕,远远地望着那座秋千。   它静静地悬在那里,没有晃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雨水顺着铁链和座板滑落,冲刷着上面的锈迹和尘土。   它看起来,就是一座普普通通、废弃已久的儿童秋千。   仿佛我之前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我在雨中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默默转身离开。离开前,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秋千依旧静止着,沉默地伫立在雨幕和夜色里。   但那句“你看见我妈妈了吗?”,却在我转身的瞬间,又一次极其轻微地、如同耳语般,掠过我的脑海。   我猛地僵住,心脏骤停一拍。迅速回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雨打树叶的沙沙声。   是幻听吗?还是……   我没有勇气再去验证。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了那里。   时间慢慢冲淡了最初的惊悸。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我修好了手机,里面的照片和数据都得以保留,我删掉了那天傍晚所有的照片,包括那张什么也没拍到的、黑屏前的最后影像。我依然绕路回家,尽量避免想起那件事。   直到几个月后,一个深秋的午后,阳光难得的好,暖洋洋的。我需要去公园另一头的一家小店买点东西,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横穿公园。我想,大白天的,阳光明媚,应该……不会有什么吧。   公园里人不少,有晒太阳的老人,有推着婴儿车的母亲,还有奔跑嬉戏的孩子。那座秋千所在的小广场,也有几个孩子在玩耍,笑声清脆。那座锈蚀的秋千夹在几座崭新的秋千中间,显得格外破败、落寞。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小女孩试图爬上去,被她妈妈赶紧拉了下来:“宝贝,这个坏了,危险,玩那个好的。”   我看着那座空置的秋千,心里百味杂陈。阳光下,它似乎彻底失去了夜晚的那份诡异,只剩下被时光抛弃的苍老。   我稍稍安心,快步穿过广场。   就在我与那座秋千擦肩而过的瞬间。   “吱呀——”   极其轻微的一声。几乎被孩子们的欢笑声和风声淹没。   我的脚步瞬间定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朵。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那座秋千,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前后晃动了一下。仅仅一下。然后就恢复了静止。   阳光明媚,周围一切正常,没有任何人注意到这微小的动静。   只有我听到了。只有我看到了。   那一刻,我明白了。   她还在。一直都在。   无论白天黑夜,无论晴雨,无论是否被人看见或听见。那个穿着白裙子(或许在我眼中只是一团模糊的白影)的小女孩,她的执念,她的等待,从未停止。她被困在了二十年前的那个黄昏,困在了“等待妈妈”的这个瞬间,永恒地徘徊在这座秋千旁。   我的那次闯入,那次不敬的、带着挑衅的验证,或许只是她漫长等待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一个可以短暂交互的对象。而我听到的那句问话,是她对每一个可能感知到她存在的“后来者”,发出的、永恒的、也是唯一的询问。   我没有再感到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和无力。我帮不了她。任何人都帮不了她。她等待的答案,永远无法被送达。   我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没有再回头。   只是从此以后,我彻底远离了那个公园,宁愿绕更远的路。我知道,有些界限,不该被触碰;有些寂静,不该被打破;有些等待,只能留给时间和那个再也不会出现的人。   而那座秋千,想必至今,仍在某些特定的时刻,于无人的角落,发出规律的、执拗的——   “吱呀——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