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棂 · 第六十四章游乐园

　　周末的游乐园，夜晚，像一大块被强行缀上斑斓彩灯的、冰冷的黑绒布。喧嚣是别人的，我只觉得那些尖叫被风扯得细碎，刮过耳边，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人潮挤在身边，黏腻的汗意和甜腻的糖果味混杂，闷得人胸口发堵。要不是雯雯坚持，我绝不会在这种日子来凑这热闹。　　她倒是兴致勃勃，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远处流光溢彩的摩天轮，声音里裹着蜜：“顾川，快看！好漂亮啊！” 　　我侧头看她。雯雯今天特意穿了我最喜欢的那条白色连衣裙，棉质的，裙摆蓬松，在夜风里轻轻拂动，像某种柔弱的、亟待保护的花。灯光流淌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长睫毛扑闪着，眼睛亮得异常，里面盛满了近乎孩童的雀跃。她很美，一直都很美，但今晚，似乎有种说不出的……易碎感。　　“嗯，漂亮。”我应和着，声音有些干巴巴的。心里那点不耐烦被她眼中的光堵了回去，化作一丝无奈的纵容。她最近似乎格外偏爱白色。　　我们随着人流往前挪动，目标是那排装饰得灯火通明、音乐喧闹的旋转木马。彩漆的木马，随着叮叮当当的循环乐曲上下起伏，每一匹都瞪着一双硕大无辜的玻璃眼珠，在明灭的灯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骑在上面的孩子们笑得开心，但那笑容落在眼里，总让人觉得有点失真，像是画上去的。　　雯雯却显得异常兴奋，拉着我快步走过去排队。她的手心很凉，冰得我微微一颤。　　“手怎么这么冷？”我问。　　“有吗？”她眨眨眼，笑容依旧，“可能晚上风大吧。快，我们要那匹最大的！”她指着队伍最前面一匹纯白色的、鬃毛雕刻得极其繁复的木马。　　排队的时间并不长，但我却觉得格外难熬。周围的空气似乎越来越沉，那股甜腻的味道愈发浓重，几乎让人作呕。音乐声钻进耳膜，不再是欢快，而是某种单调重复的噪音，敲打得神经末梢都在发颤。雯雯一直仰头看着那匹白色木马，侧脸在变幻的灯光下，明明灭灭，嘴角噙着一丝极其满足的微笑，那弧度，僵硬得让我心里有些发毛。　　终于轮到我们。她轻盈地跨上那匹白色木马，回头对我笑着，裙摆铺展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白花。我选了旁边一匹棕色的，翻身骑上去。木马启动，一上一下，机械地重复着升降的动作。音乐在耳边轰鸣，周围的彩灯旋转成模糊的光带。我下意识地看向雯雯。　　她闭着眼，脸颊微微仰起，似乎在享受这旋转和起伏。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摆，那画面本该很美。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我觉得她的脸色在灯光映照下，越来越白，是一种缺乏生气的、石灰般的惨白。　　木马渐渐慢了下来，音乐也接近尾声。我率先下马，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才感觉那股莫名的眩晕感消退了些。回头想去牵雯雯，她却还坐在木马上，低着头，一只手扶着马脖子，一动不动。　　“雯雯？”我唤她。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几秒才聚焦在我脸上。“顾川……”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虚弱，“我有点……冷……” 　　我伸出手去扶她。她的手指比刚才更冰了，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握住她手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我的指尖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借力从木马上下来，脚步似乎有些虚浮，微微踉跄了一下，靠在我身上。我揽住她的肩，触手一片冰凉，隔着薄薄的裙子，几乎感觉不到活人的体温。　　“是不是不舒服？我们就回去吧。”我说着，心里那点不安在扩大。　　她摇摇头，靠得我更紧了些：“没事，就是有点冷，我们去那边坐坐就好。” 　　我搂着她，想往旁边的长椅走。视线无意间下垂，掠过她白色的裙摆。目光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停了一瞬。　　那原本纯白无瑕的棉布裙摆上，不知何时，晕开了一片暗红的污渍。就在她小腿侧后方，不大，但颜色刺目。而且，那暗红色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扩大，并且，开始凝聚成珠，欲滴未滴。　　是xue。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上头顶，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雯雯……你的裙子……”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她顺着我的目光低头，脸上却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甚至带着点茫然的语气说：“啊，好像沾到脏东西了。” 　　脏东西？这分明是xue！　　我猛地蹲下身，也顾不得周围偶尔投来的目光，伸手就去触碰那片暗红。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湿濡的、黏腻的，带着xue液特有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质感。我把手指举到眼前，那抹暗红在游乐园斑斓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色泽。　　绝对是人xue！　　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我抬头死死盯着雯雯的脸，她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辜，只有嘴唇的颜色褪得几乎和脸色一样白。　　“怎么回事？你哪里受伤了？”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引来了旁边一对情侣的侧目。　　雯雯缓缓摇头，眼神空洞：“没有啊，没有受伤。顾川，我真的好冷，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她反复说着冷，配合着裙摆不断扩大的xue迹和指尖那黏腻的触感，一个模糊而惊悚的念头如同毒蛇，骤然钻入我的脑海。昨天，我似乎是在本地新闻的推送里，瞥见过一条简短的消息…… 　　我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许多，一把拉住雯雯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她，疾步朝着游乐园出口的方向走去。她的身体很轻，脚步虚浮，像一片叶子任由我拖着。我必须弄清楚，必须立刻弄清楚！　　路过一个灯火通明的纪念品商店门口，光洁的玻璃橱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我下意识地朝里面瞥了一眼。　　镜子里，我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我的身边，拉着一个身影——那是雯雯，穿着染xue的白裙，低着头。　　但……那不是雯雯的脸！　　镜子里的那张脸，同样年轻，同样穿着白裙，但五官截然不同！那是一张陌生的、同样毫无xue色的女孩的脸！　　我猛地停住脚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窒息感攫住了我。我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被我紧紧攥着手腕的“雯雯”。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动作，也缓缓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张我熟悉的面容，只是那双原本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沉沉的、冰冷的黑。　　“顾川……”她又开口了，声音飘忽得如同耳语，“你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指尖那黏腻的xue迹，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几乎要甩开她的手。　　新闻！昨天的新闻！　　我用颤抖的另一只手，慌乱地掏出手机，手指不听使唤地几次滑错。终于点开了本地新闻的推送记录。快速向下滑动，一条标题猛地撞入眼中—— 　　【突发：星光游乐园旋转木马发生意外，一少女不幸身亡】　　配图是一张经过模糊处理的现场照片，但依旧能看到，事故地点正是我们刚才乘坐的那一排旋转木马！而文字报道里，清晰地写着：“……死者为一名年轻女性，身着白色连衣裙……” 　　时间，地点，白色连衣裙……全部吻合！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感觉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空了。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再一次看向身边的“雯雯”。　　她依然安静地站着，任由我抓着她的手腕，那双空洞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嘴角，似乎极其缓慢地、极其微弱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雯雯的微笑。　　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属于另一个存在的……表情。　　她是谁？　　我紧紧攥着的，究竟是谁的手？　　游乐园的喧嚣音乐、人们的欢笑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远，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膜，变得模糊而不真切。只有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和裙摆上那不断滴落的、粘稠的暗红色xue液，无比清晰地占据了我全部的感官。　　“你……”我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她微微偏了偏头，动作僵硬，像牵线木偶。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光彩，只是倒映着我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　　“顾川，”她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雯雯的声音，语调却平直得没有任何起伏，冰冷得如同金属摩擦，“摩天轮……还没坐呢。” 　　坐摩天轮？在这种时候？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想甩开她的手，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个占据着雯雯身体的……东西！但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她的手腕传来的寒意更重了，那股冰冷顺着手臂蔓延，几乎冻结了我的半边身体。　　“你看，”她抬起另一只没有被我抓住的手，指向远处那个巨大的、缓缓转动的摩天轮。每一个轿厢都亮着灯，在夜空中连成一个巨大的、缓慢移动的光环，“他们说……从最高点往下看，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不一样的东西？什么东西？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恐惧和荒谬感交织在一起。新闻里少女惨死的画面，雯雯出门前雀跃的身影，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还有眼前这不断滴xue的裙摆……所有碎片在我脑海里疯狂旋转，撞击，却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雯雯呢？我那个活生生的、会笑会闹的女朋友雯雯，在哪里？　　“你不是雯雯……”我终于嘶哑着说出了这句话，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她缓缓转过头，那张属于雯雯的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枯井。“我是啊，”她说，语气平淡得令人毛骨悚然，“我只是……有点冷，有点……忘了自己是谁了……” 　　忘了自己是谁？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插入了我混乱的思绪，却打开了更深的恐惧。是了，新闻里的那个女孩，死了。她的魂魄……附在了雯雯身上？还是说，从什么时候开始，跟我一起来游乐园的，就已经不是雯雯了？　　我不敢再想下去。　　她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我，手却微微用力，带着那股不容抗拒的冰冷，牵引着我，朝着摩天轮的方向走去。我的身体僵硬，理智疯狂叫嚣着要挣脱，要逃跑，但四肢却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着，只能踉跄地跟着她走。　　周围的人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异常。他们依旧笑着，闹着，从我们身边经过。偶尔有人投来一瞥，目光也很快移开，仿佛看不到雯雯裙摆上那触目惊心的xue迹，也感受不到我们之间那诡异冰冷的气氛。我们像是两个行走在热闹世界的幽灵，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开。　　越来越靠近摩天轮了。那个巨大的转轮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庞大，投下大片的阴影。音乐声在这里变得微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机械运转的嗡鸣声，像是某种巨兽在喘息。　　排队的人不多。我们默默地排在队伍末尾，她依旧紧紧抓着我的手腕，冰凉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现实的诡异。我低着头，不敢再看她的脸，目光却无法避免地落在她的裙摆上。那xue迹已经蔓延了更大一片，颜色愈发暗沉，甚至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队伍在缓慢前进。终于，轮到了我们。工作人员打开一个空轿厢的门，脸上挂着模式化的微笑。我被他那“正常”的表情刺了一下，几乎要脱口而出求救，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雯雯”——或者说，那个东西——拉着我，一步跨进了轿厢。轿厢门在我们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将外面那个喧闹的世界隔绝开来。　　轿厢内部空间不大，两边是透明的玻璃窗。它轻微晃动了一下，开始随着巨大的转轮缓缓上升。　　寂静。　　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机械运行的嘎吱声和嗡鸣，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我们面对面坐着。她终于松开了我的手腕，但那冰冷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我皮肤上。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有些诡异，目光平视着前方，透过玻璃，望着外面逐渐开阔的夜景。　　游乐园的灯火在脚下铺开，绚烂如星河。远处城市的霓虹也依稀可见。这本该是浪漫的景象，此刻却只让我感到无边的寒意。　　轿厢越升越高，地面的景物越来越小。　　突然，她转过头，看向我。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顾川，”她说，“你看下面。”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我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顺着她示意的方向，透过脚下的玻璃，向下望去—— 　　摩天轮正下方，恰好是旋转木马所在的位置。从这个高度看下去，那些彩色的木马变得很小，像一堆散落的玩具。它们还在不知疲倦地旋转着，伴随着被距离拉长、扭曲得如同呜咽的音乐。　　而在那一片斑斓色彩中，我看到了—— 　　旋转木马的平台中央，似乎躺着一个人影。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人影。身形……和雯雯一模一样！　　那人影周围，没有灯光，只有一片模糊的暗色，像是……凝固的xue泊！　　而在那人影旁边，还蹲着另一个模糊的身影，看衣着……那分明就是我！　　我看到“我”正蹲在那里，低着头，似乎在查看着什么。而那个躺着的“雯雯”，一动不动。　　这是……这是什么时候的景象？！是昨天的意外现场？还是…… 　　我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雯雯”。她不知何时，已经将脸完全转向了我，嘴角那个微弱的、诡异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些。　　“看到了吗？”她轻声问，“那天……你也来了吗？” 　　那天？哪一天？我根本没有！新闻是昨天的事，我昨天一整天都在公司加班！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我明白了，我看到的，不是我的记忆，而是……她的记忆！是那个死去的女孩，最后看到的，或者残留的影像！她把我错认成了当时可能在现场、或者与她死亡相关的人？　　“不……我不在……我不知道……”我语无伦次地否认，身体拼命向后缩，想要离她远点，但轿厢空间狭小，我无处可逃。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又恢复了那种死寂的平静。她转过头，再次望向窗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机械声淹没：“哦……认错了啊……可是，好冷啊……一个人……好孤单……” 　　轿厢此时已经接近了最高点。整个游乐园，乃至小半个城市，都尽收眼底。灯火璀璨，夜空广阔，但我却感觉我们被封闭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冰冷的棺材里。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个失去灵魂的人偶。裙摆上的xue，似乎也不再滴落，只是那片暗红刺眼地存在着，宣告着一个生命的消逝。　　恐惧依旧攫着我，但在那极致的心悸之后，看着眼前这个占据着雯雯身体、散发着无尽悲伤和冰冷的“存在”，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怜悯和绝望的情绪，悄悄冒了出来。　　这个女孩，她是谁？她为什么而死？她只是……太冷了，太孤单了，所以找上了雯雯？还是有什么未了的执念？　　摩天轮开始下降了。　　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带着我们离开那令人眩晕的最高点，朝着坚实的地面靠近。　　她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望着窗外，侧脸在轿厢内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仿佛随时会融化在空气中。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落地之后，这个“她”会去哪里，而我的雯雯，能不能回来。　　轿厢终于抵达了底部，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停稳了。　　门，“哐当”一声，打开了。　　外面温暖（或者说闷热）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游乐园里熟悉的甜腻味道和喧闹声。仿佛刚才那一段悬在高空的、冰冷的噩梦，只是一个短暂的插曲。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有些僵硬，没有看我，径直朝着打开的轿厢门外走去。　　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她走到门口，脚步停住了。　　然后，她慢慢地，回过头。　　那一刻，我看到她的脸，似乎起了一丝变化。那层死寂的灰白好像在慢慢褪去，眼神里不再是全然的空洞，而是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我无法解读的情绪——是释然？是悲伤？还是……告别？　　她张了张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跨出了轿厢，白色的裙摆轻轻摆动，上面那片暗红的xue迹，在出口处明亮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我眼睁睁看着她走入外面的人群，那单薄的身影很快就被涌动的人潮吞没，消失不见。　　我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轿厢里，许久没有动弹。手腕上那冰冷的触感似乎还在，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股若有若无的xue腥味。外面世界的喧嚣再次变得清晰，却再也无法进入我的内心。　　游乐园的霓虹依旧闪烁，旋转木马的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循环。　　一切都结束了？　　或许。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我失去了什么？或者说，我今晚，究竟遇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穿着白裙、裙摆滴xue的“雯雯”，和她那句消散在风里的“对不起”，将会成为我漫长余生里，一个永不醒来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