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棂

第五十七章 哭声

  隔壁小孩的哭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深夜里,一下,又一下,来回拉扯着我的神经。   又是凌晨两点。我猛地从一种混沌的、半悬着的睡眠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房间里黑得如同墨染,厚重的窗帘把外面路灯那点可怜的光晕彻底隔绝。黑暗中,只有床头柜上电子钟猩红的数字,固执地跳动着:02:17。   那哭声,就是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漆黑和寂静里,无比清晰地穿透了墙壁。   它并非嚎啕大哭,更像一种被掐住了喉咙、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呜咽。短促,尖锐,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嘶哑,中间夹杂着令人心碎的抽噎和气音。声音的来源就在隔壁,近得仿佛只隔着一层薄纸,每一次尖锐的拔高都像冰冷的针,狠狠扎进我的太阳穴。这已经是第三个晚上了。一种混杂着疲惫、恐惧和无法宣泄的烦躁,像湿冷的藤蔓,紧紧缠裹住我。   我翻了个身,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把脸深深埋进带着洗涤剂味道的被褥里。没用。那哭声仿佛拥有生命,带着冰冷的穿透力,无视物理的阻隔,固执地钻进我的耳道,直抵大脑深处。它在我颅骨里盘旋、冲撞,每一次抽噎都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我紧绷的神经。   白天模糊的念头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隔壁那个女人。那个苍白、瘦削、眼窝深陷得像是两个黑洞的女人。我搬来这个老旧小区才一个多月,和邻居们几乎没打过交道。这栋楼隔音差得出奇,楼上夫妻半夜的争吵、隔壁电视的喧哗,都听得清清楚楚,唯独这哭声,似乎只针对我。前两晚,我还能勉强归咎于新环境的不适应,或者小孩子夜啼的偶然。但连续三天,同一个时间,同样凄厉得不像活人的声音……这绝不是巧合。   一股寒意从weizhuigu悄然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我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额角渗出的冷汗正沿着太阳穴滑下,冰冷的触感异常清晰。而那哭声,还在继续,不依不饶,像一把钝刀,持续不断地切割着这死寂的夜。   “够了!”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大得让老旧的床架发出一阵刺耳的呻吟。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震得肋骨生疼。黑暗中,我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瞬间驱散了浓墨般的黑暗,却驱不散心头那团沉甸甸的阴影。那凄厉的呜咽,在灯光亮起的瞬间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即又以更加尖锐的调子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被惊扰后的变本加厉。   一股无名的火气混合着彻骨的寒意直冲头顶。我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那寒意瞬间从脚底直窜上来。我随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深吸一口气,像是要给自己注入一点勇气,然后大步走向房门。   走廊里更冷。声控灯因为我的脚步声亮了起来,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惨白,照亮了剥落的墙皮和布满灰尘的角落。我几步就跨到了隔壁那扇深褐色的、油漆斑驳的门前。那扇门紧闭着,像一个沉默而固执的秘密堡垒。哭声就是从这扇门后传出来的,穿透厚厚的门板,钻进我的耳朵,更加清晰,更加凄厉,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   我抬起手,指关节悬在冰冷的门板上方,犹豫了大概只有一秒,但那一秒仿佛被拉长成了一个世纪。最终,烦躁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不安压倒了理智的顾虑,我用力地敲了下去。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响亮,甚至盖过了门内的哭声。就在敲门声落下的瞬间,门内的哭声戛然而止。   不是渐弱,不是抽噎着停下,而是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毫无征兆,干脆利落。突如其来的死寂,反而比刚才的哭嚎更让人窒息。一种冰冷的、粘稠的寂静瞬间包裹了整个空间,连声控灯似乎都因为这诡异的安静而黯淡了几分。   我僵在门口,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铅块一样沉重。就在我几乎要怀疑刚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精神错乱产生的幻听,准备再次抬手敲门时,门内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门锁被拧开的声音,缓慢、滞涩,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门,向内拉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消毒水混合着某种陈旧灰尘的味道,猛地从门缝里涌了出来,呛得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昏黄的灯光从门内泄出,勾勒出门后那个瘦削的身影。   是她。那个我偶尔在楼梯间碰见过的女人。此刻,她整个人几乎融在门框的阴影里,只露出小半张脸。脸色在昏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毫无血色的青白,像久不见阳光的瓷器。深重的眼袋几乎蔓延到了颧骨,眼眶深陷,眼白浑浊,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她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松松垮垮的灰色家居服,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倚在门框上,摇摇欲坠。   她的眼睛,那双空洞得几乎看不到任何神采的眼睛,透过门缝,茫然地落在我脸上。没有惊讶,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片死水般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有事?”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着喉咙,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力气,也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被她这副模样惊得一时语塞,准备好的质问卡在喉咙里。那副形销骨立的憔悴和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死寂,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我大半的火气。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咄咄逼人:   “呃……那个……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我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门,“我是住您隔壁的。就是……您家……是不是有小孩?这两天晚上……哭得……挺厉害的?”我斟酌着措辞,尽量显得只是善意的提醒。   女人那空洞的眼神似乎微微聚焦了一下,浑浊的眼球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落在我的脸上,又似乎穿透了我,落在后面的虚空里。她的嘴唇很薄,此刻紧紧地抿着,嘴角向下耷拉,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   沉默。走廊里的死寂再次弥漫开来,只有她微弱的、带着痰音的呼吸声。   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根本没听见我的话时,她那干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吐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我的耳膜:   “孩子?”她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困惑的神情,仿佛在努力回忆一个早已湮灭在尘埃里的遥远名词,“我儿子……半年前……就没了啊。”   没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砸在我心口,却重逾千斤。   她说完,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不再看我,那只扶着门框的手也松开了。深褐色的门板,带着一股冰冷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陈旧灰尘的气流,无声无息地、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决地,在我面前重新合拢。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像某种宣告的终结。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凝固了,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升到头顶,头皮阵阵发麻。耳边反复回荡着她那句轻飘飘的话:“半年前就没了啊……”   没了?那这连续三个晚上,在我耳边哭得撕心裂肺的……是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冰冷滑腻,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我的心脏。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回了自己的门内,反手猛地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裂。   那一夜,我几乎睁眼到天亮。隔壁再没有传来任何哭声,但那片死寂,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毛骨悚然。我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把电视声音开得老大,试图用虚假的热闹驱散心底的寒意。眼睛却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瞟向那堵与隔壁相连的墙壁。冰冷的白墙,此刻在我眼中仿佛变成了某种活物的皮肤,随时可能渗出什么不祥的东西。   女人的话,像鬼魅的低语,在我脑中盘旋不去。半年前就没了?那哭声呢?是我的幻觉?可那声音如此真切,真切到我的耳膜现在仿佛还在隐隐作痛。如果不是幻觉……难道……   一个冰冷、禁忌的词汇,带着阴风,悄然掠过我的脑海。我猛地打了个寒颤,用力甩头,试图把它驱散。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也许是亲戚的孩子偶尔来住?或者……她精神受了刺激?对,一定是这样!她那副憔悴恍惚的样子,本身就很不正常。   我努力说服自己,用理性的砖块去砌一道墙,试图堵住那不断渗入的恐惧。但那些白天未曾留意的细节,此刻却在恐惧的催化下,变得无比清晰,带着不祥的暗示。   我想起搬来后不久,在楼下小超市偶遇她。她推着购物车,里面只有寥寥几样东西:几包方便面,几袋榨菜,还有一袋成人纸尿裤。没有牛奶,没有零食,没有任何属于婴幼儿的痕迹。当时只觉得奇怪,现在回想起来,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我刚刚垒起的薄墙。   还有她家门口。那扇深褐色的、油漆剥落的门。门垫总是很干净,不像有小孩进出的样子。门口角落里,似乎偶尔能看到一些……灰烬?像是烧过什么东西留下的。我当时只当是邻居乱扔烟头,并未在意。现在,那一点点灰黑色的痕迹,在记忆里被无限放大,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最让我心头一紧的是她的神态。那深陷的眼窝里弥漫的死寂和麻木,那不是普通的疲惫,更像是一种……被抽干了灵魂的空洞。一种被巨大痛苦彻底摧毁后留下的废墟。   这些零碎的片段,在黑暗中被恐惧的丝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我拼命抗拒却又无法忽视的方向。我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听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隔壁那扇门后隐藏的秘密,可能远比一个哭闹的孩子要可怕得多。   第二天是周末。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明亮得有些刺眼。白昼的到来,像一层薄纱,暂时掩盖了昨夜的恐惧。我站在厨房的水槽边,机械地刷着杯子,试图用哗哗的水流声驱散脑子里那些盘旋不去的念头。但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   楼下院子里,几个小孩正在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在阳光下跳跃。他们的母亲们则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闲聊着家常。一切都显得那么普通,那么有烟火气。我的视线,却像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定了隔壁那扇紧闭的阳台门。   深色的玻璃门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缝隙都没有,像个拒绝任何窥探的堡垒。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那扇阳台门“咔哒”一声,极其轻微地打开了。   是她。   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家居服,头发有些蓬乱。她并没有走出来,只是站在阳台门口,瘦削的身影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室外的光线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她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大垃圾袋。   我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病态的无力感。她并没有走向公共垃圾桶的方向,而是极其缓慢地、几乎是拖行着,将那个看起来很重的黑色袋子,挪到了阳台最角落的阴影处——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花盆和杂物。她小心翼翼地将袋子放在那堆杂物后面,还用旁边一个破旧的水桶挡了挡,动作间透着一股神经质的谨慎。   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立刻离开。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阳台门口,背对着我这边。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她的背上,却无法驱散她周身笼罩的那层浓重的阴郁。她站了很久,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有偶尔被风吹动的发丝证明她是个活物。她的头微微低垂着,似乎在凝视着那个角落里的黑色垃圾袋,又似乎只是在放空。   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再次顺着我的脊背爬升。那袋子……里面是什么?为什么要如此隐秘地藏起来?那小心翼翼的姿态,像是在处理什么见不得光的赃物。普通的垃圾,何必这样?   阳光依旧明媚,楼下孩子的笑声依旧欢快。可站在我隔壁阳台上的那个瘦削身影,和她藏匿的那个黑色垃圾袋,却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阴影,沉沉地压在了我的心头。昨夜那凄厉的哭声,女人空洞的眼神,和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像破碎的拼图碎片,在我脑中疯狂旋转,却怎么也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我猛地低下头,避开她那个方向,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鼓噪。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知道真相。那晚的哭声,女人的话,还有这个诡异的垃圾袋……像无数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了我的心脏。再这样疑神疑鬼下去,我怀疑自己会先疯掉。   一个念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猛地冒了出来:必须弄清楚那袋子里是什么!这念头本身就像一把火,烧灼着我因恐惧而麻木的神经,带来一种病态的、孤注一掷的勇气。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下午三四点钟,小区里格外安静。上班的还没回来,带孩子的也大多在家午睡。我像个准备潜入敌营的蹩脚间谍,心脏在肋骨后面擂鼓。我悄无声息地拉开自家的阳台门,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隔壁的阳台依旧拉着厚厚的窗帘,像一只闭合的、拒绝窥探的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在肺里都带着颤音。我动作极轻地翻过那道只到腰间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用的阳台矮隔断。脚落在隔壁冰冷的瓷砖上时,发出细微的声响,在我听来却如同惊雷。我立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隔壁屋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反应。   我几乎是踮着脚尖,挪向阳台最阴暗的那个角落。角落里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破花盆和一个生锈的空水桶。那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大垃圾袋,就被她小心地塞在这堆杂物后面。   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气味钻入鼻腔。像是劣质香烛焚烧后留下的呛人烟味,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甜腥气,还有一股子食物腐败的酸馊味。这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极其不祥的气息。我的胃部一阵翻搅。   我强忍着不适,蹲下身,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我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掀开了袋子沉重的一角。   映入眼帘的东西,让我的血液瞬间冻结。   袋子里面根本不是普通的生活垃圾。   最上面,是一堆灰黑色的、尚未完全燃尽的纸灰。纸灰下面,压着几张边缘被烧得焦黑卷曲的纸片。我颤抖着手指,捻起一片。纸质很硬,是那种老式照相馆冲洗照片的卡纸。焦黑卷曲的边缘下,勉强能辨认出照片的一角——那是一个极其模糊的、蜷缩的、婴儿的轮廓!小小的身体,皱巴巴的皮肤……只有那么一点点,却足以让我头皮炸开!   照片碎片下面,赫然是几个小小的、塑料的婴儿玩具!一个色彩鲜艳的摇铃,一个掉了漆的橡胶小鸭子,都沾满了灰烬。而最刺眼的,是几罐奶粉!罐子上的标签花花绿绿,写着婴幼儿配方奶粉。其中一罐开封了,盖子松松地盖着。我鬼使神差地,极其小心地捏起罐子一角,把它提起来一些。   罐子里,奶粉只消耗了不到一半。白色的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而在那奶粉的中央,赫然插着几支细细的、已经燃尽的香!香灰和白色的奶粉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污秽感。那股甜腥混合着腐败的酸馊气,似乎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嗡!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被冻结。眼前的一切——烧毁的婴儿照片、沾满香灰的玩具、插着祭香的奶粉罐——像一把冰冷的铁锤,狠狠砸碎了我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这不是精神失常那么简单!这分明是……某种邪异的供奉!某种指向那个“半年前就没了”的孩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瞬间席卷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我猛地缩回手,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灼伤,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阳台栏杆上。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我甚至不敢再看那袋子一眼,手脚并用地翻回自己的阳台,冲进屋内,反锁上阳台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   那晚,哭声如期而至。但这一次,那声音在我耳中,已不再是简单的吵闹。它变成了某种无法理解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悲鸣,带着彻骨的寒意和绝望,穿透墙壁,缠绕着我的灵魂。每一丝呜咽,都像是在印证着那个黑色垃圾袋里令人作呕的真相。   我蜷缩在沙发上,用毯子将自己裹紧,眼睛死死盯着那堵墙壁。黑暗中,仿佛能看见那些烧焦的婴儿照片碎片在飞舞,看见那罐插着香的奶粉在黑暗中幽幽发光。隔壁女人的低语声又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这次似乎更清晰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像幽灵的呢喃:   “……宝宝……不哭……妈妈在呢……香……点了……奶粉……香香的……宝宝喜欢……”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刺进我的神经。   不能再等了!必须离开这里!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强烈。我几乎是立刻跳起来,冲进卧室开始胡乱地往行李箱里塞衣服和必需品。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着我的心脏,让我手指发抖,动作笨拙。这里太可怕了!隔壁住着一个疯子!一个供奉着亡婴的疯子!谁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什么?那哭声……那哭声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在我手忙脚乱地拉上行李箱拉链,准备立刻逃离这个鬼地方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猛地响起!   咚!咚!咚!   不是我的门,是隔壁!是那个女人家的门!   我吓得浑身一激灵,动作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几乎要跳出来。这么晚了,是谁?   敲门声停顿了一下,随即响起一个男人粗犷、带着明显不耐烦和公事公办腔调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地传了过来:   “开门!警察!有人报警了!开门!”   警察?!   我愣住了,塞满恐惧的脑子一时无法处理这个信息。谁报的警?难道……是楼下的住户也受不了了?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瞬间让我几乎窒息的恐惧感松动了一丝。警察来了!太好了!终于有人管了!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到自家门后,屏住呼吸,颤抖着将眼睛凑近了冰冷的猫眼。   狭窄的鱼眼视野里,光线昏暗。两个穿着深蓝色警服、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隔壁门口,其中一个正抬手准备再次敲门。他们的表情严肃,带着职业性的警觉。   隔壁那扇深褐色的门,终于“咔哒”一声,缓缓向内打开了。   那个女人出现在门后。她似乎比前两天更加憔悴了,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像纸,眼窝深陷得如同两个黑洞。她身上还是那件灰色的旧家居服,头发凌乱地披散着。她看着门外的警察,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麻木和一种……空洞的平静。   “什么事?”她的声音干涩嘶哑,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   “我们是派出所的。”为首的警察亮了一下证件,语气还算克制,“接到楼下住户报警,说连续多天深夜听到小孩的哭声,非常凄厉,严重影响休息。我们过来了解一下情况。你家有小孩吗?”   女人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似乎越过了警察的肩膀,落在走廊的虚空里。她沉默了几秒钟,那沉默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无比压抑。   “小孩?”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飘忽感,“我儿子……”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然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其细微、苦涩到令人心颤的弧度,“他……睡着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冰水一样浇在我心头。睡着了?又是这个说法!半年前“没了”,现在又“睡着了”?这前后矛盾的话,加上警察就在眼前,让我心底那丝刚升起的希望瞬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寒意。   警察显然也皱起了眉头。另一个警察探头朝她身后黑漆漆的屋子里望了望,语气加重了一些:“睡着了?女士,麻烦你让我们进去看看。报警人描述的声音很异常,我们需要确认一下情况,也是为了你的安全。”   “安全?”女人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理解的困惑。她没有让开的意思,反而微微侧过身,似乎想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住门口,目光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喃喃自语般低语:“他睡着了……很乖的……你们……别吵醒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病态的固执和恍惚。   警察显然失去了耐心。为首的警察语气严厉起来:“女士!请你配合!我们需要进去检查!这是我们的职责!”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似乎想轻轻拨开挡在门口的女人。   就在警察的手快要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女人一直空洞麻木的眼神陡然变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浑浊的眼白瞬间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瞬间扭曲,一种极端疯狂的、野兽般的暴戾和绝望猛地迸发出来!她像是被火烫到一样,发出一声非人的、凄厉到极点的尖叫:   “别碰我!!!”   这尖叫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绝望和狂怒。她整个人猛地向后弹开一步,如同惊弓之鸟,动作快得不像一个病弱的人。她死死地盯着警察伸出的手,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碎裂的枯叶。她双手抱头,手指深深插进蓬乱的头发里,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声音破碎而尖锐:   “走!走开!你们吓到他了!他怕生人!他怕啊!他会被吓跑的!求求你们!走啊!!!”   她的哭喊声充满了绝望的哀求和无边的恐惧,在寂静的走廊里疯狂回荡,比之前任何一次小孩的哭声都要凄厉百倍。那是一种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和疯狂。   两个警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警惕。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的精神状态极度异常。面对一个明显失控、可能具有攻击性的对象,强行进入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女士,冷静!请你冷静!”为首的警察试图安抚,声音提高了不少,带着命令的口吻。   但女人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她不再看警察,只是抱着头,身体蜷缩起来,背靠着门框,发出断断续续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和抽泣,嘴里反复念叨着模糊不清的词语:“跑了……吓跑了……我的孩子……回来……别走……”   警察又尝试着说了几句,但女人毫无反应,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崩溃中。最终,他们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带着无奈和凝重。为首的警察对着通讯器低声汇报了几句,然后对同伴示意了一下。两人没有再试图进门,只是守在门口,警惕地盯着崩溃的女人,似乎在等待支援或者更专业的处理。   透过猫眼,我看到这一幕,心脏沉到了冰窟。警察来了,却连门都进不去!那个疯子!她口中的“他”……那个被“吓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的、灭顶的恐惧感攫住了我。警察就在外面,那个女人在崩溃,但这丝毫没有给我带来安全感。相反,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冰冷粘稠,像墨汁一样浸透了我的四肢百骸。那个被“惊扰”的东西……它……会去哪里?   时间在极度的恐惧中变得粘稠而漫长。警察守在门口,女人蜷缩在门内呜咽,走廊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增援到了,又或许是警察判断暂时无法处理,他们最终低声交谈了几句,转身离开了。走廊里只剩下女人断断续续、令人毛骨悚然的抽泣声。   我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警察走了。那个女人……还在隔壁。那个被她“供奉”的……东西……被“吓跑”了。   它会去哪?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我。我死死地盯着自家的门锁,仿佛下一秒它就会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撞开。寂静,重新笼罩了整栋楼。隔壁女人的抽泣声也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彻底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这寂静比之前的任何声音都更可怕。它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我死死罩住,网线勒进皮肉,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微弱声响,听到心脏每一次沉重撞击胸腔的回音。隔壁,那个女人,那个疯子,她在做什么?那个被警察“吓跑”的东西……它……真的消失了吗?还是……就在这死寂之中,无声无息地潜行着?   我像一尊石雕,背靠着门板,一动也不敢动。眼睛瞪得酸痛,死死盯着猫眼外那片昏暗的、空无一人的走廊。每一秒的寂静都像在凌迟我的神经。   突然!   一阵疯狂、暴烈、毫无节奏可言的砸门声,如同平地炸雷,猛地在我面前的防盗门上炸响!   砰!砰!砰!砰!   不是敲,是砸!是用拳头、用手掌、甚至是用整个身体在疯狂地撞击!巨大的力量让厚重的铁门都在剧烈震颤,门框周围的灰尘簌簌落下。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深夜里如同惊雷,震得我耳膜刺痛,整个心脏都仿佛被这狂暴的撞击攥住、揉碎!   “啊——!!!”   一声尖锐到扭曲的、充满了无边怨毒和狂怒的女声嘶吼,穿透门板,如同淬毒的利刃,狠狠扎进我的耳朵里:   “都是你!都是你!!!”   是她!是隔壁那个女人!   我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猛地向后弹开,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我,四肢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是你报的警!是你!!”她歇斯底里的哭喊声伴随着疯狂的砸门声,如同狂风暴雨般冲击着我的耳膜和神经,“你把他们招来的!你把他们招来的!!!”   砰!又是一记重击,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们把他吓跑了!把他吓跑了啊!!!”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绝望而完全变形,尖锐得如同鬼啸,“他还是个孩子!他那么小!他那么怕生!他只是想安静地待着……他只是饿了……想喝点奶粉……”   她的哭喊声陡然拔高,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   “你把他吓跑了!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还给我!!”最后的嘶吼声带着泣血的疯狂和诅咒,在深夜的楼道里久久回荡,然后,所有的声音——砸门声、哭喊声——如同被一刀切断,骤然消失了。   死寂,再次降临。   比之前更加厚重,更加冰冷,更加令人窒息。   我瘫软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就在刚才那短短的十几秒,如同经历了一场噩梦般的酷刑。门外,再也没有任何声音。没有砸门,没有哭喊,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她……走了?还是……就在门外……等着?   我蜷缩在墙角,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幼兽,把脸深深埋在膝盖里。时间失去了意义。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刷着我脆弱的神经。我不敢动,不敢呼吸,不敢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音。脑子里全是女人最后那句泣血的诅咒:“你把他吓跑了……你把他还给我……”   那个“他”……那个被供奉的、被惊扰的……它……会回来吗?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漫长的、折磨人的黑夜,终于有了一丝将要褪去的迹象。就在这黎明前最黑暗、最寂静的时刻,一个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声音,贴着我的门缝,窸窸窣窣地响了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塞了进来。   我猛地抬起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xueye似乎都凝固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门缝下方那片狭窄的黑暗区域。   那里,似乎多了一点东西。一个小小的、白色的、方形的轮廓。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但我内心深处,一种病态的好奇和一种想要终结这一切的绝望,竟然压倒了逃跑的冲动。我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手脚并用地、极其缓慢地爬了过去。每靠近一步,心脏就抽紧一分。   终于,我爬到了门边。冰冷的瓷砖地面刺激着我的皮肤。我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冷而僵硬,带着巨大的恐惧和抗拒,一点一点地伸向门缝。   我的指尖,触碰到了那个东西。   是纸。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有些粗糙的纸条。   我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手指的颤抖,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将那张纸条从门缝里抽了出来。它被折叠得很小,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颤抖着,一点点地,打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那字迹极其幼稚、笨拙,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用尽全力描画出来的,每一笔都透着一种诡异的生涩感。   但真正让我浑身xueye瞬间冻结,大脑一片空白,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的,是那字迹的颜色。   暗红。   粘稠的、仿佛尚未完全干涸的、散发着淡淡铁锈腥气的暗红色。   那歪歪扭扭的、用这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颜料”写下的字是:   “哥哥,谢谢你陪我玩捉迷藏。”   纸条从我瞬间失去所有力气的手指间飘落,无声地掉在冰冷的地板上。我瘫坐在那里,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窗外,那丝灰白的天光,此刻看起来冰冷而绝望。   捉迷藏……结束了?   还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