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离校那天,空气里浮荡着离别的尘埃和六月特有的、粘稠的暑热。宿舍楼像个被掏空的巨大蜂巢,嗡嗡的人声和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反复撞击。我拖着最后一只塞得快要爆开的纸箱,汗珠顺着额角滚进眼睛里,刺得生疼。手机在裤兜里短促地震动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张扬。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简单得近乎冰冷:“顾川,走了没?记住,千万别接陌生电话。”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想回一句“神神叨叨搞什么鬼”或者“你小子又吓唬人”,但宿舍走廊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尖锐的“毕业快乐”的喊叫,隔壁寝室几个哥们儿涌过来,勾肩搭背地撞了我一下,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散伙饭别迟到”、“今晚不醉不归”。手机被撞得差点脱手,我胡乱塞回兜里,那句“别接陌生电话”的警告,像一滴水落入喧腾的毕业洪流,瞬间没了踪影。 散伙饭吃得天昏地暗,啤酒瓶堆成了小山。拥抱、拍背、语无伦次的祝福和哽咽,所有的情绪都被酒精泡得发胀。第二天醒来,头像是被劈开过,宿醉的钝痛里,关于昨晚的记忆只剩碎片。张扬那条短信?早已被淹没在几十条未读信息和一堆打包行李的琐碎事务里,彻底遗忘。 几天后,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和几大箱行李,回到了那个位于南方小县城的家。老家的空气带着一种熟悉的、混杂着青苔和旧木头的气息,黏糊糊地贴在pifu上。家里没人,父母大概又去照看县城另一头的小杂货铺了。我把箱子胡乱堆在客厅角落,积年的灰尘被惊动,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昏黄光柱里无声地翻涌。 这栋老房子,像搁浅在时光里的旧船,处处散发着潮湿的霉味。墙壁是那种老式的、刷了绿漆的墙裙,早已斑驳起皮,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疤痕。天花板角落,淡黄色的水渍晕染开不规则的形状,像某种缓慢生长的病斑。空气沉甸甸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挥之不去的陈旧感。 整理东西成了唯一能对抗这沉寂的方式。我蹲在纸箱边,机械地翻捡着。那些曾经视若珍宝的课本、社团活动的纪念品、打印出来的论文稿,此刻都褪去了光环,变成一堆需要处理的累赘。窗外天色一点点暗沉下去,如同被泼了墨的宣纸。老房子的寂静开始显露出它真正的分量,压得人胸口发闷。只有墙角那只老旧的落地钟,钟摆固执地左右摇摆,发出“咔哒…咔哒…”的单调声响,像某种垂死生物的心跳,在这片死寂里顽强地搏动,反而衬得四周更加空洞。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早已漆黑如墨。我揉着酸痛的腰背站起身,打算去厨房弄点吃的。就在此时—— “叮铃铃——!!!” 一阵极其尖锐、撕裂布帛般的电话铃声猛地炸响! 声音的来源是客厅角落里那张蒙尘的深红色老式电话机。那部电话机,从我记事起就蹲在那里,像一只沉默的、褪色的甲虫,早已被时代遗忘。它的铃声,本该是那种老掉牙的、温和的“叮铃铃”,但此刻响起的,却是歇斯底里的、充满金属刮擦感的尖叫,一下又一下,毫无间歇,疯狂地刺穿老屋的寂静,狠狠扎进我的耳膜,直抵神经末梢。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猛地向下一沉,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leigu。这铃声太突兀了,也太不正常了。在这午夜时分,在这栋几乎被遗忘的老屋里,谁会打电话来? 我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部在昏暗中仿佛正剧烈颤抖的电话机。铃声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凄厉,像濒死者的哀嚎。刺耳的声波在墙壁间来回冲撞,撞击着我的耳膜,也撞击着我刚刚被那条莫名忆起的短信搅乱的心绪。张扬那张总是带着点坏笑的脸,和他短信里那句“千万别接陌生电话”的字眼,毫无预兆地、带着冰冷的寒意浮现在脑海。 别接? 可这铃声……它像带着钩子,死死地钩住了我的神经。也许……也许是爸妈打来的?也许是哪个同学?或者……只是线路故障? 那持续不断的、疯狂的铃声像无数根细针,密密地扎进我的太阳穴。抗拒的念头和一种被无形力量牵引的诡异好奇在心中激烈撕扯。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浓重的霉味呛得喉咙发痒。最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压倒了恐惧和那条迟来的警告。我几乎是挪动着脚步,走到那部电话机前。 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冰冷光滑的话筒外壳,那触感像碰到了冰。铃声戛然而止。世界瞬间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更庞大的寂静。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那顽固的“咔哒”声。 我抓起听筒,慢慢凑近耳边。 “喂?”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听筒里一片死寂。不是通话结束后的忙音,而是……一种沉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虚无。没有电流的嘶嘶声,没有信号延迟的杂音,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纯粹的、深不见底的死寂,像一个黑洞,要把人的意识都吸进去。 “喂?谁啊?”我提高了点音量,声音带着自己都能察觉的紧张。 死寂持续着。一秒,两秒……我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幻听了,或者这该死的电话机彻底坏了。 就在我准备挂断的瞬间—— “呵……” 一声极轻、极缓的呼气声,毫无征兆地从听筒深处钻了出来。冰冷的气流仿佛穿透了线路,直接吹拂在我的耳廓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那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像是声带被粘稠的液体浸泡过。 “顾……川……”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我的xueye瞬间凝固了! 是张扬! 那音色,那语调,那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尾音……绝对是张扬!可是……怎么可能?!那条短信……淹死的张扬…… “扬……张扬?”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握着听筒的手心瞬间变得冰凉湿滑,“你……你不是……”后面的话死死地卡在喉咙里,像被冻硬的冰棱堵住。 “呵……”听筒里又传来一声黏腻的呼气,伴随着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粘稠液体里搅动的咕噜声,极其细微,却让人头皮发麻。“是我啊,川子……怎么,才毕业几天,就……听不出兄弟声音了?”语调是张扬惯常的开玩笑口吻,但那声音深处,却透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和空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你在哪?”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恐惧感交织在一起,让我的思维一片混乱,“那条短信……你……” “短信?”对方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串极其怪异的、仿佛喉咙被堵住的笑声,“嘿嘿……那不重要……川子,想兄弟没?一个人……在家……挺没劲的吧?” 那“嘿嘿”的笑声像砂纸磨过骨头,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粘稠的湿气,听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窗外,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院子里的老樟树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无数个压抑的哭声在黑暗里回荡。 “你到底在哪?”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试图用声音压住内心的恐慌。老屋的寂静像一张巨大的网,此刻正无声地收紧,电话线仿佛成了连接地狱的唯一通道。 “我?”张扬的声音拖着长调,那粘稠的咕噜声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了些,“我……离你很近啊……顾川……”他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引诱的诡异亲昵,每一个字都慢得让人窒息,“你……回头看看窗外……” 窗外?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拉满的弓弦。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脖子僵硬得像生锈的铁轴,一寸寸,极其艰难地,扭向身后那扇紧闭的、挂着厚重窗帘的窗户。 客厅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亮着,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窗帘是深蓝色的绒布,厚重地垂着,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那后面……会是什么? 张扬……淹死的张扬……浑身湿透的张扬…… “看啊……川子……”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催促,湿冷的呼吸仿佛直接喷在我的耳膜上,“看看我……我就在外面……等你呢……”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我死死盯着那纹丝不动的深蓝色窗帘,仿佛那后面蛰伏着择人而噬的怪兽。冷汗顺着脊椎沟涔涔滑下,浸湿了后背的T恤。 “你少装神弄鬼!”一股被逼到绝境的邪火猛地冲上头顶,压过了恐惧。也许是酒精残留的莽撞,也许是这压抑到极点的气氛逼得人发疯,我对着话筒嘶吼起来,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扭曲变调,“有种你他妈出来!老子才不怕你!”愤怒像一层虚张声势的薄纸,勉强糊住濒临崩溃的神经。 “嘿嘿嘿……”电话那头的笑声骤然放大,不再是压抑的咕噜,而是带着一种癫狂的、破风箱般的嘶哑,“好……好……有胆气……不愧是我兄弟……”笑声猛地收住,只剩下那令人作呕的粘稠水声,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搅动。“那你看好了……顾川……”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或者说,是被那笑声彻底激怒的疯狂,几步冲到窗边,手指死死抓住厚重的绒布窗帘边缘。冰冷的布料触感透过指尖传来。我用力一扯! “哗啦——” 窗帘被粗暴地拉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窗外清冷的光线瞬间涌入,刺得我下意识眯起了眼。 窗外,是自家那个小小的、荒芜的院子。靠近院墙边立着一盏老式的、光线昏黄的路灯,灯泡大概用了很久,光线极其黯淡,只能勉强照亮灯柱下方一小圈地面,将周围更广阔的黑夜衬得愈发浓稠如墨。 就在那圈昏黄光晕的边缘,光与暗模糊的交界处,直挺挺地站着一个人影! 距离不算近,隔着窗户玻璃和院子,大约十几米。但那身影的轮廓,我熟悉到骨子里——瘦高的个子,微微有些驼背的站姿,正是张扬! 他背对着我,面向院墙,一动不动。路灯那昏黄的光线吝啬地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剪影。他身上穿着的……那不是衣服!那是一件深色的、紧紧贴在身上的……连体工装?就像……就像打捞队下水时穿的那种厚重的橡胶潜水服!衣服湿透了,湿漉漉地反着光,水珠不断地从衣角、袖口滴落下来,砸在他脚下那片被灯光照亮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而持续的“滴答…滴答…”声。那声音,在死寂的夜里,隔着玻璃,竟然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他脚边那一小圈地面,已经被滴落的液体彻底浸湿,形成一滩不断扩大的、深色的水渍,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一摊污血。 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气,带着水底淤泥的腐臭和铁锈般的味道,极其霸道地穿透了紧闭的窗户缝隙,猛地钻进我的鼻腔!那气味浓烈得令人窒息,胃里一阵剧烈的翻腾,我差点当场呕吐出来。 真的是他!那个淹死在湖里的张扬!他就站在我家院子里! “看……到了吧……”电话里,张扬的声音幽幽地传来,那粘稠的咕噜声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死水般的冰冷和平静,“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开门……”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像冰水瞬间淹没了头顶,四肢百骸都冻僵了。我死死攥着窗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路灯下那个湿漉漉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背影。 开门?不!绝不!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几乎要撕裂我的理智时,电话里张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不再是冰冷,不再是引诱,而是……一种极致的怨毒和扭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深处挤出来的、饱含恶意的诅咒: “现在……”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极其尖利刺耳,完全失去了人声的质感,“顾川!给我回头!看看镜子!” 镜子?! 这两个字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我的大脑!身体在巨大的恐惧下完全脱离了意志的控制,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纵的木偶。我的脖子,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违背了所有求生的本能,极其僵硬、极其缓慢地……开始向右转动。 客厅角落,正对着我此刻所站位置的,是一面镶嵌在老旧五斗橱上方的穿衣镜。镜框是暗红色的木头,边缘雕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花纹。镜面因为年代久远,水银层有些剥落,边缘蒙着一层薄灰,使得整个镜面看起来雾蒙蒙的,带着一种陈旧的、不真实的质感。 我的视线,一寸寸,挪向那面镜子。 镜子清晰地映照出我身后的景象——那扇被我拉开的窗户,窗外路灯昏黄的光,以及……光晕边缘那个穿着湿透橡胶衣、一动不动的背影。 然而,就在我的视线即将聚焦在镜中那个背影上的瞬间—— 镜面深处,靠近顶部边缘那片剥落水银形成的灰暗区域,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 她的脸极其苍白,是那种在水中长期浸泡后的、毫无血色的惨白,甚至隐隐透着一种诡异的青灰。湿漉漉的长发,像浓密的海藻,一绺一绺地紧贴在她毫无生气的脸颊和脖颈上,发梢还在不断往下滴着浑浊的水珠。水珠滴落,却没有在镜面上留下任何痕迹。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白占据了大部分,瞳孔却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死死地、怨毒地……穿透了镜面,钉在我的身上! 这张脸……这张脸……我见过!虽然此刻被死亡和怨恨扭曲得不成样子,但那眉眼的轮廓……是林晚秋!那个和张扬同一天晚上,从同一个冰冷的湖里被打捞上来的女生!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像是在无声地呐喊,又像是在贪婪地呼吸着根本不存在的空气。一股比窗外更浓烈、更令人作呕的腐臭水腥气,如同实质的粘稠液体,瞬间充满了整个客厅!冰冷刺骨的寒意,不是来自空调或夜风,而是从镜子里、从那个倒影身上,源源不断地辐射出来,疯狂地吞噬着周围仅存的一点温度。 我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碎,xueye瞬间冻结!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成调的、濒死的呜咽,身体所有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双腿一软,整个人像一袋烂泥般瘫软下去,重重地摔倒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后脑勺磕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剧痛却远不及眼前景象带来的万分之一的恐怖。 镜子!那张脸!林晚秋! 听筒还紧紧攥在我因痉挛而僵硬的手里。就在我瘫倒的瞬间,里面清晰地传来一连串声音: 先是“咕噜……咕噜噜……”像极了人被溺毙前,冰冷的湖水疯狂倒灌入喉咙和气管时,绝望挣扎的呛水声,粘稠而窒息。 紧接着,一个完全陌生的、属于女人的声音,混合着溺水的咕噜声,扭曲而怨毒地响起,每一个音节都饱含着来自深渊的冰冷恶意: “毕业……快乐……顾川……” 那声音像是无数根冰针,狠狠刺入我的耳膜和大脑。 “我……来……接你了……” “嘟……嘟……嘟……” 忙音响起,空洞而急促,像丧钟的余韵。 我瘫倒在冰冷的地上,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牙齿疯狂地磕碰着,发出“咯咯咯咯”的声响。视线死死地钉在那面镜子上。镜中,林晚秋那张惨白浮肿、滴着水的脸,嘴角似乎极其缓慢地、极其诡异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无法形容的、非人的笑容。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穿透了镜面,穿透了空间,牢牢地锁住了我,里面翻涌着无尽的怨毒和一种……冰冷的、令人绝望的期待。 窗外,路灯下那个穿着湿透橡胶衣的背影,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个沉默的、湿漉漉的守门人。水珠从他身上滴落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像是在为谁敲响最后的丧钟。 “嘟…嘟…嘟…” 电话的忙音,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持续不断地砸进死寂的客厅,每一响都敲在我濒临崩溃的神经上。我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枯叶,视线却像被焊死了,死死地粘在镜子里那张惨白浮肿、滴着水的脸上。林晚秋。那个名字像淬了毒的针,终于刺破了所有侥幸的泡沫,将三个月前那个被刻意遗忘的夜晚,血淋淋地撕开,摊在我眼前。 三个月前。校园中心那个被柳树环绕的、终年泛着绿藻的湖。夏夜的风本该带着暖意,但那晚的风吹过湖面,却带着一股钻心的阴冷。警戒线的红蓝光刺眼地闪烁,映着围观同学一张张惊惶煞白的脸。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水面上徒劳地扫动。湖边的泥地被踩得一片狼藉。 第一个被拉上来的,是张扬。穿着他那件新买的、印着夸张骷髅头的黑色T恤,湿透的布料紧紧裹着他瘦高的身体。他的脸……我只看了一眼,就被人猛地推开。那张总是带着点痞气坏笑的脸,泡得惨白发胀,眼睛圆睁着,瞳孔里凝固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深不见底的恐惧,嘴巴微张,像是凝固在无声的呐喊中。水藻缠在他的头发和脖子上,像恶毒的绿色水蛇。他一只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小片蓝色的、像是女生衣物上的布料。 警察和老师们粗暴地驱赶着围观的学生,像驱赶一群受惊的麻雀。混乱中,我听见一个压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还有……下面还有一个!” 接着,是更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等待。直到快天亮,那沉重的、裹尸袋一样的防水担架才再次被拖上岸。担架被迅速抬走,拉链拉上的瞬间,我只来得及瞥见担架一角垂落下来的一缕湿透的长发,像黑色的水草。后来,消息像长了脚,在压抑的校园里悄悄蔓延:是林晚秋。那个文文静静、总是低着头走路的女生。她穿着一条蓝色的连衣裙。 为什么?没人知道。调查结果语焉不详,最后只归结为一场不幸的意外。两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沉入了那片墨绿色的、泛着腥气的湖水深处,连同所有的疑问和恐惧。 而现在,他们回来了。以一种最恐怖、最直接的方式,穿透了生死的界限,来到了我的面前! 镜子里,林晚秋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怨毒地穿透镜面,死死地攫住我。窗外,路灯下,张扬湿透的背影如同一个沉默的、不祥的坐标。那股浓烈的、带着水底淤泥腐臭和铁锈味的腥气,越来越重,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冰冷的污泥。 “咯咯咯咯……”牙齿疯狂地打颤,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我挣扎着想动,想逃离这个被死亡气息彻底浸透的地方,但四肢像灌满了沉重的铅水,又像是被无数只看不见的、冰冷湿滑的手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巨大的恐惧像冰水一样灌满了每一个细胞,冻结了xueye,也冻结了思考的能力。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绝望地冲撞,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时间在极度的恐惧中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边的冰冷和窒息彻底吞噬时——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滴水声,从……我的头顶上方传来。 冰冷的水珠,带着刺骨的寒意,滴落在我因恐惧而僵硬的额头上,然后顺着眉骨,滑过眼角,留下一条冰凉的湿痕。 我猛地一颤,几乎要尖叫出声,但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抽气声。脖子像是生了锈的机器,带着令人牙酸的滞涩感,极其艰难地、一寸寸地向上抬起。 目光越过瘫软的身体,向上看去—— 天花板! 靠近窗户的那片天花板,不知何时,正中央的位置,晕开了一大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那湿痕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其缓慢地……扩大!深褐色的水渍边缘,浑浊的水珠正在慢慢凝聚、变大,然后不堪重负地…… “嗒。” 又是一滴。冰冷刺骨的水珠,精准地砸在我的鼻梁上。 那水……带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气!正是窗外张扬身上散发出的、镜中林晚秋带来的那种……来自湖底的、死亡的气息! “滴答…滴答…” 水滴落下的速度,似乎……加快了。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那面镜子。 镜中,林晚秋那张惨白浮肿的脸,位置似乎……向下移动了一点!那双黑洞洞的、毫无生气的眼睛,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向下俯视着!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镜面,穿透了空间,正死死地……盯着瘫倒在地的我! 一股无法形容的、比之前强烈百倍的冰冷恶意,如同实质的寒潮,轰然从镜面爆发出来!整个客厅的温度骤降,墙壁上甚至瞬间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那霜花像是有生命般,无声地蔓延、生长。 “嗬……”我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呜咽,身体蜷缩起来,徒劳地想要远离那面镜子,远离头顶那片不断扩大的死亡湿痕。 就在这时,窗外那个一直如同雕塑般静止的、张扬湿漉漉的背影,毫无征兆地……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开始转过身来! 动作慢得如同生锈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发出令人牙酸的、不存在的“嘎吱”声。橡胶潜水服紧紧贴在身上,随着转动,不断有浑浊的水珠被挤压出来,滴落在地。 他转过来…… 他要转过来了! 我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骤然缩紧成针尖大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捶打,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皮肉的束缚炸裂开来!全身的xueye似乎瞬间涌向大脑,又在下一秒彻底冻结。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尾椎骨闪电般窜上头顶,冻结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不!不能看!不能看到他的脸! 求生的本能终于压倒了极致的恐惧,身体里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蛮力。我猛地闭上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不似人声的嚎叫,手脚并用,像一条被扔上岸垂死挣扎的鱼,疯狂地、不顾一切地向远离窗户和镜子的墙角方向爬去! 粗糙冰冷的水泥地摩擦着膝盖和手掌,火辣辣地疼。但我感觉不到!我只想逃离!逃离这面映着女鬼的镜子!逃离窗外那个正在转过来的湿漉漉的死人!逃离头顶不断滴落的、来自地狱的腥臭水珠! “砰!” 后脑勺重重地撞在墙角坚硬的墙壁上,剧痛让我眼前发黑。我蜷缩在墙角最深的阴影里,双臂死死抱住头,身体缩成一团,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我不敢睁眼!死死地闭着!黑暗成了我唯一脆弱的屏障。 “滴答…滴答…” 头顶的水滴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在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 窗外,似乎有拖沓的、带着沉重水声的脚步……在移动?一步一步,沉重地踩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黏腻声响,缓慢而坚定地……越来越近? 那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腐臭水腥气,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冰冷地钻进鼻腔,钻进每一个毛孔。 “咯咯咯……” 牙齿打颤的声音,在死寂和那越来越近的拖沓水声中,显得那么微弱,那么绝望。 我死死地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等待着那最终时刻的降临。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湿漉漉、冰冷的手,正从地板下、墙壁里、天花板中……无声无息地伸出,缓缓地、缓缓地……扼向我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