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棂

第四十二章 毕业照

  毕业照定在下午三点,日头最毒的时候,阳光像烧化的金子,泼在梧桐道上,烫得树叶都蔫蔫地卷了边。空气黏糊糊的,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灼人的焦味儿。班长嗓门儿大得能盖过树上的蝉鸣,举着个扩音喇叭来回吆喝:“快!快!二班,二班这边集合!赶紧排好队形,摄影师等着呢!”他额头上一层油亮的汗,后背的T恤洇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   “顾川!顾川!”班长的喇叭精准地指向我,“磨蹭什么呢?就差你了!后排左数第五个位置,赶紧的!”   我回应了一声,顶着能把人晒化的日头,小跑着插进后排的队伍里。肩膀蹭过旁边人的胳膊,一阵黏腻的汗湿触感。水泥地面蒸腾起的热浪裹着脚踝,裤管像是刚浸过热水的抹布,贴在腿上。我抬手抹了一把下巴快滴下来的汗珠,眯缝着眼适应那白花花刺目的反光。周围是熟悉的同学面孔,低声的抱怨和打趣混杂在闷热的空气里。   “哎,这鬼天气,拍完照脸都得晒脱一层皮。”旁边夏烨小声嘟囔,拿手当扇子对着脸猛扇,带起一股微弱却毫无凉意的风。   班长站在摄影师旁边,双手叉腰,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我们排成三排的队伍。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眉头拧紧又松开,最后才对着摄影师,也是对着我们所有人,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甚至有点得意的大笑:“妥了!咱们二班,不多不少,全部到齐了!一个萝卜一个坑,齐活儿!”   快门声清脆地响起,咔嚓,咔嚓。在强光下,我下意识地眨了下眼。眼前瞬间残留着一片刺目的白斑,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刚才那一下闪光抽走了周围所有的声音。只有李哲那句“全部到齐了”还在耳边嗡嗡地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几天后,毕业照洗出来了。班长抱着厚厚一摞牛皮纸信封,像个凯旋的将军,站在讲台上挨个点名发照片。教室里闹哄哄的,充满了纸张的油墨味和青春尾巴上特有的、即将各奔东西的躁动气息。拿到照片的人迫不及待地拆开,互相传看,嘻嘻哈哈地指着照片里的彼此,吐槽着谁的表情僵硬得像僵尸,谁的眼睛正好闭成了缝。   “哈哈,顾川你看你!呆得跟个木桩子似的!”夏烨边指着照片边朝我笑道。   “滚蛋,你也没好到哪儿去,龇着牙像要吃人!”   哄笑声此起彼伏。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夏末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窗棂清晰的影子。当李哲叫到我的名字时,我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走过去接过了那个薄薄的、承载着最后集体影像的信封。指尖触到光滑的相纸,心头莫名地紧了一下。   回到座位,我深吸一口气,才小心地抽出那张簇新的照片。带着油墨特有的微凉和气味。目光习惯性地先扫过前排的老师、熟悉的同学面孔,接着移向中间那排,最后落定在照片的后排,寻找着自己的位置——左数第五个。   找到了。照片上的我,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蓝色T恤,表情在强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茫然,眼神似乎有点飘忽,没有焦点。可紧接着,我的呼吸猛地一滞,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在我右边,紧挨着我站着的位置上,根本不是我预想中的夏烨或者别的哪个男同学!   那是一个女生。   一个我从未在班里、甚至在整个学院见过的陌生女生。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灰、款式老旧的校服,像是从十年前的箱底翻出来的,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双手极其规矩地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几乎要碰到裤缝。最让人心悸的是她的脸,被一帘浓密、乌黑、毫无光泽的长发遮去了大半。透过发丝间那点可怜的缝隙,只能勉强分辨出一点苍白的下颌轮廓,像蒙了一层陈年的灰。她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死寂地紧贴着我站着,像是原本就长在那里,而照片里“我”的表情,那点茫然和飘忽,此刻看来竟像是被某种冰冷的东西牢牢吸附着。   一股寒气从weizhuigu猛地窜起,瞬间冲上头顶,头皮炸开似的发麻。教室里那些喧闹的、充满活力的声音,那些关于毕业去向的讨论,那些关于照片里谁更好看的争论,仿佛瞬间被一只巨大的玻璃罩子隔开了,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带着颤音的喘息,还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般的撞击声,在耳膜里轰然作响。   照片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直钻进gutou缝里,冻得我手指僵硬。我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闹哄哄的人群,死死钉在讲台上还在分发照片的李哲身上。喉咙干涩得发痛,我用尽力气挤出声音,那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班长!这照片……不对!多了一个人!我旁边……多了一个人!”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那一刻,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短暂静止的湖面。离我近的几个同学停下了说笑,有些诧异地朝我这边看过来。讲台上的班长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循声望向我,脸上带着点被打断的不解。   “多了一个人?顾川你说啥呢?”他扯着嗓子问,显然没听清或者没理解我的意思。   我捏着那张仿佛带着不祥诅咒的照片,跌跌撞撞地穿过几张课桌间的缝隙,腿脚发软。几步冲到讲台前,把照片重重地按在李哲面前的讲台上,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指尖却冰冷一片。我指着照片后排那个绝对不该存在的、穿着旧校服的模糊身影,声音抖得厉害:“你看!就这儿!我旁边!这个女生!我们班根本没有这个人!”   照片在讲台桌面上摊开,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正好照亮了后排的位置。   班长皱了皱眉,身体微微前倾,眯起眼睛,凑近照片仔细看了几秒。他的目光在我手指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然后眉头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拧得更紧了。他抬起眼皮,用一种混合着困惑、不解甚至有点“你没事吧”的眼神看着我,伸出手指,毫不犹豫地、笃定地点在照片上那个穿着蓝色T恤、表情茫然的男生身上。   “顾川,你睡迷糊了还是热糊涂了?”他的语气带着点好笑,又有点无奈,“这不就是你吗?清清楚楚的!哪里来的女生?你旁边不就是夏烨吗?你仔细瞅瞅!”他粗壮的手指又用力点了点照片上我的影像,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不是!不是这里!”我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leigu。我一把拨开他点着我影像的手指,指甲几乎要抠进照片的纸面,死死地、精准地按在那个穿着旧校服的、被长发遮脸的轮廓上,“是这里!这个!这个女生!你看不见吗?!她就在我旁边!穿着旧校服!头发……”   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班长脸上的表情彻底变了。那点困惑和好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毫不掩饰的担忧,甚至可以说是看精神病人般的警惕。他直起身,目光不再看照片,而是牢牢地锁在我脸上,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地审视着我的表情,仿佛要从我脸上找出高烧的痕迹或者精神错乱的征兆。   “顾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试图安抚却又充满距离感的严肃,“你冷静点。这里,你手指按着的这块,”他再次指向照片上那个位置,语气斩钉截铁,“除了照片本身的纹理,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你看花了眼吧?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周围几个围拢过来想看热闹的同学,此刻也露出了和班长相似的表情。他们看看照片,又看看激动得脸色发白、额头冒汗的我,眼神里充满了疑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有人小声嘀咕:“顾川怎么了?照片上不就我们这些人吗?”   “是啊,哪有什么女生……”   “他指的那地方,黑乎乎的,不就是背景树影嘛……”   那些细碎的低语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耳朵里,又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寒意瞬间将我淹没。他们看不见!他们真的看不见那个紧贴着我、穿着旧校服的身影!那张照片对他们而言,只是一张普通的、记录着三十张熟悉笑脸的毕业照。   只有我。   只有我的眼睛,像被什么污秽的东西粘住了,清晰地看到那个不该存在的“人”,牢牢地占据着属于我们集体记忆的一个角落。我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滚烫的沙子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在李哲和其他同学混杂着担忧和疑虑的目光注视下,我猛地抓起讲台上那张照片,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那是唯一的、烫手的证据。然后,我几乎是踉跄着,在那些无声的目光中,逃也似的冲出了教室。   夜幕像一块巨大的、吸饱了墨汁的绒布,沉沉地覆盖下来,吞噬了白天的喧嚣和燥热。宿舍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灯被我关掉了,只有窗外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晕,吝啬地渗进来一点,勉强勾勒出桌角、椅背模糊的轮廓。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无声地包裹着我,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那张毕业照就平摊在书桌上,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下,幽幽地泛着冷白。我像个被钉在椅子上的囚徒,目光无法从照片后排那个位置上移开。指尖发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遍又一遍地、徒劳地拂过那个穿着褪色旧校服的身影。相纸光滑冰冷的触感下,那个轮廓清晰得刺眼,却又像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毛玻璃。   为什么只有我可以看得见?是某种恶毒的幻觉?还是……某种只针对我的“邀请”?这两个念头在脑子里疯狂地撕扯、盘旋,像两股冰冷的旋风,搅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一阵阵翻搅。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落在手背上,明明是温热的,却让我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虫鸣,平日里觉得聒噪,此刻却衬得屋内的死寂更加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回音,沉重地敲打在鼓膜上。   时间在焦灼的凝视和无声的恐惧中,一点点被黑暗吞噬。墙上的挂钟,秒针每一次的跳动都像重锤砸在心上。当那细长的指针终于沉重地越过十二点的刻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咔哒”一声时,我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一股无法抗拒的冲动,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勒得我喘不过气。我必须去那里。必须回到那个下午快门按下的地方,回到那排梧桐树下。我必须亲眼看看,在万籁俱寂的午夜,在那个凝固了瞬间的位置上,究竟有什么在等着我。或者,等着“看见”它的我。   没有开灯。我摸黑抓起桌上的钥匙,动作僵硬,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宿舍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咔哒”声,仿佛切断了最后一丝与日常世界的脆弱联系。走廊的声控灯没有亮,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浓稠的黑暗中幽幽地亮着,像一只冷漠注视的眼睛。   深夜的校园,褪去了白天的喧闹,呈现出一种全然陌生的死寂。路灯光线稀疏,在地上投下一个个被拉长的、边缘模糊的惨淡光斑,如同漂浮在墨海上的孤岛。高大的梧桐树影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无数窃窃私语。空气冰凉,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吸进肺里,却感觉不到丝毫清新,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粘滞的寒意,顺着气管往下爬。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变形,紧贴在地面上,每一步踏出,都像是踩在虚空里,脚步轻飘飘的,却又沉重得抬不起来。周围太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汩汩声,还有那擂鼓般的心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   梧桐道就在眼前了。白天被晒得滚烫的水泥路面,此刻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死鱼肚皮般的灰白色。两排高大的梧桐树沉默地矗立着,枝桠在深蓝的夜幕下交错,筛下支离破碎的月光,在地上投下浓淡不一、奇形怪状的斑驳暗影。风似乎停了,连树叶的低语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沉寂。   我的目光死死地锁在白天拍照时,我站的那个位置——后排左数第五个。   然后,我的xueye,连同我的呼吸,仿佛在一瞬间被彻底冻结。   她在那儿。   就在那里。   在惨淡的月光下,在那片被梧桐枝叶筛下的、明明暗暗的光影里。穿着那身记忆里洗得发灰、款式陈旧的校服,布料在月光下显得更加黯淡、单薄,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及腰的长发乌黑浓密,毫无光泽,像一匹沉甸甸的黑缎,瀑布般垂落下来,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整个脸庞。她站立的姿势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双手极其规矩地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几乎要碰到裤缝,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角落里的、蒙尘的蜡像,与周围静止的树影融为一体,却又散发出一种格格不入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存在感。   世界在我眼前骤然失焦、扭曲。胃部猛地痉挛,一股酸水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咙。我下意识地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味,才勉强压制住那声几乎冲口而出的惊叫。双腿像是被抽去了gutou,软得直打颤,全靠一股求生的本能才勉强支撑着没有瘫倒下去。白天照片上的影像,此刻竟如此真实、如此诡异地矗立在眼前,就在那个我本该站立的位置!视觉的冲击远比看照片强烈千万倍,那具身体散发出的、非人的冰冷气息,隔着几米远的距离,仿佛已经穿透了我的pifu。   时间似乎凝固了。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有眼球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震颤。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都被眼前这无法理解的景象碾得粉碎。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死寂和恐惧彻底吞噬时,月光下,那尊凝固的“蜡像”,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她的头,开始以一种非人的、机械般的滞涩感,一点点地向上抬起。覆盖着脸庞的浓密长发,随着这个动作,像黑色的水波一样,极其缓慢地向两边滑开,如同舞台的幕布被一只无形的手徐徐拉开。她的发丝间,露出了缝隙。   就在那浓密黑发的遮蔽之下,在那本该是额头、眉骨的位置……缝隙里,一双眼睛,毫无预兆地显露出来。   那不是人的眼睛。没有眼白,没有虹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纯粹的黑,像两颗凝固的、吸饱了墨汁的黑曜石,镶嵌在惨白的pifu上。那纯粹的黑暗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凝视”。   那双纯粹黑暗的眼睛,穿透了夜色的阻隔,穿透了我单薄的身躯,精准地、牢牢地锁定了我。   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瞬间攫住了我,从头顶直灌脚底,xueye似乎停止了流动,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瞳孔因为极度的惊骇而骤然放大,视野的边缘开始模糊、发黑。喉咙像是被冰封住,连一丝呜咽都发不出来。身体的本能终于冲破了大脑的桎梏——逃!   这个念头像电流一样瞬间贯穿全身,炸得我头皮发麻。我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脚跟绊在身后一块略微凸起的路沿石上,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向后重重地仰倒下去!   “砰!”   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冰冷坚硬的水泥路面上,骨头和地面撞击的钝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但这剧痛反而让我从极致的恐惧中短暂地抽离出一丝清醒。我顾不上疼痛,挣扎着想要爬起,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只想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   就在我挣扎着半支起身体,视线慌乱地投向那个位置时——   空荡荡。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梧桐道上。树影依旧斑驳,水泥路面泛着清冷的灰白。   刚才站立着那个穿着旧校服、长发遮脸身影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仿佛刚才那令人魂飞魄散的一幕,仅仅是我因过度恐惧而产生的、一个短暂而逼真的幻觉。只有地上被我跌倒时蹭起的微尘,在月光下无声地漂浮着,证明着片刻前我那狼狈的挣扎。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撞得肋骨生疼,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濒临碎裂的恐惧余韵。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的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我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死寂的梧桐道在月光下延伸,两旁的树影沉默而巨大,像蛰伏的怪兽。除了我粗重的喘息,再没有其他声音。   那个“她”,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如同被夜风吹散的雾气。   后背撞击地面的疼痛还在清晰地蔓延,提醒着我刚才那一摔的真实。可那冰冷凝视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却比这皮肉之痛更加清晰,更加顽固地盘踞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我颤抖着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冰冷黏腻的汗水,指尖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空地,月光依旧惨白,树影依旧斑驳。   空无一人。   但我知道,那双纯粹黑暗的眼睛,那双穿透了现实与虚幻界限的眼睛,已经“看见”了我。那冰冷的凝视,如同烙印,已经深深地刻进了我的眼底,我的意识深处。无论她此刻消失在哪里,这“看见”本身,就已是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梧桐枝叶在死寂中投下浓重的暗影,如同无声张开的巨口,吞噬着惨淡的月光。   我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回了宿舍楼。冰冷的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死寂的楼道里激起空洞的回音。声控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线刺得我眼睛生疼,却无法驱散笼罩在身上的寒意。我背靠着冰冷的铁门,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门板滑坐下去,瘫软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像一滩烂泥。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后背的钝痛,撞击着恐惧的余波。刚才梧桐道上那惊魂一幕,那双纯粹黑暗、毫无生气的眼睛,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我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宿舍里依旧漆黑一片,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在地上投下窗框斜长的影子。我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双腿的麻木感盖过了恐惧带来的虚脱,才挣扎着扶着门站起来。钥匙在锁孔里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插进去。门开了,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瞬间将我包裹。我反手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息,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外面那个刚刚遭遇了非人之物的世界。   后背的疼痛和浑身的冰冷让我迫切地想要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但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动却攫住了我——求知欲,或者说,是寻求解释的绝望。那个身影,那身旧校服,那双眼睛……她是谁?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只有我能看见?   黑暗中,我摸索到书桌旁,按亮了桌上的台灯。昏黄的灯光如同一个脆弱的光圈,勉强驱散了桌边一小片黑暗,却让房间的其他角落显得更加深邃幽暗。那张毕业照就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冷白光泽。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敢再看照片上那个位置。   电脑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我惨白、汗湿的脸上。我颤抖着握住鼠标,点开了学校贴吧的图标。深夜的贴吧界面显得格外冷清,只有零星几个帖子挂着。我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在搜索框里笨拙地输入关键词:“毕业照”、“灵异”、“梧桐道”、“旧校服女生”……手指冰冷僵硬,敲击键盘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部分结果都是无关的灌水帖或求助帖。恐惧和疲惫像潮水般不断冲击着我的意志。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标题并不起眼的、沉在很后面的旧帖,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我的视线:   **【求助/讨论】有谁知道几年前我们系那个因病休学的学姐后来怎么样了?**   发帖时间显示是三年前。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点开帖子,内容很简短:   >*楼主:*听说我们系几年前(好像是XX级?)有个学姐,成绩特别好,人也安静,但大三快结束的时候突然得了重病,不得不休学回家了。后来好像……就没消息了。有知情的学长学姐吗?她后来回学校了吗?毕业照里还有她吗?有点担心……   帖子下面只有寥寥几条回复,大多是“不清楚”、“没听说过”。其中一条回复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海:   >*回复(用户“梧桐叶落”)*:你说的是田蕊吧?XX级一班的。很可惜,她没能回来。听说……后来病得很重,就在毕业前那个夏天……走了。唉,那么好的一个人,连张毕业照都没能留下。我记得她好像总爱穿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外套,很安静,喜欢坐在图书馆最里面的角落……   田蕊。   XX级一班。   重病休学。   没能回来。   走了。   毕业照都没能留下。   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外套。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重重砸在我的心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我盯着屏幕上的文字,那些冰冷的方块字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着,组合成梧桐道上那个穿着旧校服、长发遮脸的身影,组合成那双穿透黑暗凝视着我的眼睛。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混杂着一种迟来的、深沉的悲伤,瞬间席卷了我,比之前的纯粹恐惧更加沉重,更加窒息。我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浑身脱力,手脚冰凉。目光不受控制地、缓缓地移向了桌面上那张毕业照。   照片上,后排左数第五个位置,那个穿着褪色旧校服的模糊身影,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她静静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长发遮面。那姿势,不再是诡异,而是一种凝固的、永恒的等待与缺席。   原来,那不是恶意,不是纠缠,而是……遗憾。   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关于青春与告别的遗憾。她只是想……看看毕业照里的自己吗?想站在那个本该属于她的位置上,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有一张照片的瞬间?   巨大的悲伤和一种难以名状的、冰冷的怜悯淹没了之前的恐惧。我看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轮廓,仿佛看到了一个被时光遗忘在角落里的、孤独的灵魂。宿舍里死寂无声,只有电脑主机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窗外,无边的夜色浓稠如墨。我坐在台灯微弱的光圈里,看着照片上那个只有我能看见的身影,久久无法动弹。后背的疼痛依然清晰,但心口的位置,却像是被挖开了一个空洞,灌满了冰凉的、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