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胃里像是揣了一块棱角分明的冰,又冷又硬,还带着尖锐的痛感,一下下凿着我的shenjing。我蜷在宿舍吱呀作响的床上,冷汗一层层浸透后背的薄T恤,粘腻冰凉。白天食堂那碗可疑的麻辣烫,此刻正在我腹中翻江倒海,凶相毕露。对床许铖睡得鼾声如雷,对铺李文的磨牙声像是砂纸在打磨gutou。我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再不去医务室打一针,我感觉自己就要交代在这张嘎吱作响的铁架床上了。 深夜的宿舍楼走廊,空旷得令人心悸。白炽灯管在头顶发出单调的“嗡嗡”声,光线惨白,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斜斜地投在冰冷的水磨石地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每走一步,声控灯就在前方应声亮起,又在身后无声熄灭。光与暗的交替,像某种诡异的呼吸节奏,牵扯着我本就绷紧的心弦。黑暗并非纯粹,总感觉那些灯灭掉的走廊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凝视着,伺机而动。 推开宿舍楼沉重的大门,一股湿冷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寒颤。胃部的疼痛似乎也被这冷风暂时麻痹了一瞬。通往校医务室的小路被两排高大的梧桐树夹着,路灯的光被浓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风穿过树梢,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在暗夜里窸窣流淌。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湿气,带着泥土和草木腐败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我裹紧了外套,缩着脖子,加快脚步,只想快点抵达那个亮着灯的地方。 医务室那栋有些年头的小白楼,终于在树影尽头显露出来。只有一楼值班室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像一座孤岛。楼门口那盏孤零零的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几级台阶,反而让周遭的黑暗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推开那扇沉重的、漆皮有些剥落的木门,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陈年药味扑面而来,熟悉又安心。值班室里灯光明亮,李医生正伏在桌上,对着一本厚厚的医学书皱眉,听到门响,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一丝被打扰的疲惫和不耐烦。 “李医生,我…胃疼得厉害。”我吸着气,尽量不让声音发颤。 李医生放下书,示意我坐下,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症状,又用手在我上腹部按了按。他指尖的冰凉触感让我又是一哆嗦。 “急性胃炎可能性大。”他下了初步判断,声音平板,“去隔壁注射室吧,给你打一针解痉止痛的,能舒服点。这栋楼啊,就我一个老头子在撑着,大半夜的,尽折腾。”他一边念叨着,一边起身去药柜配药,玻璃药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依言走向隔壁的注射室。推开门,一股更浓的消毒水和陈旧家具混合的气味涌来。日光灯管悬在头顶,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烦躁的低频“嗡”鸣,光线白得刺眼,把房间里的一切都照得惨淡而缺乏生气。靠墙摆放着几张老旧的木质长椅,漆面斑驳,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纹理。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纸箱和蒙尘的医疗器械,像沉默的怪物。 房间中央空着,只有最里面靠墙的一张长椅上,似乎坐着一个人。 我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刚才进来时,明明感觉这里空无一人。那人影低着头,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一动不动。他穿着一身样式非常老旧的深蓝色校服,布料看着很厚实,颜色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和领口磨得起了毛边。肩膀瘦削,微微塌着,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孤寂?这身衣服,绝对不是我们现在的校服款式。 “同学?”我试探着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干涩。胃部的绞痛还在持续,但此刻被一种莫名的不安感暂时压了下去。我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回应,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他低垂的颈项,显出一点僵硬的弧度。空气仿佛凝滞了,日光灯的嗡鸣声似乎更响了,像无数只细小的虫子钻入耳膜。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潮湿气味,若有若无地飘散在消毒水味里,像是久未晾晒的衣物,又像雨后阴冷的角落。 “同学?”我又提高了一点声音,手心微微冒汗。这深更半夜,医务室除了李医生和我,怎么还会有别人?而且穿着这样过时的校服? 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再靠近一点,或者干脆出去叫李医生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声带被砂纸打磨过,又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被水浸泡过的质感,每一个字都湿漉漉的。 “我等了十五年……”他依旧低垂着头,声音幽幽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终于……有人看见我了。” 我的头皮瞬间炸开!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猛地窜上头顶,四肢百骸瞬间僵硬。胃里的绞痛被一股更强烈的、灭顶的恐惧彻底淹没! 十五年?看见他? 一个荒谬又恐怖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我的脑海。我甚至不敢去细想,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逃!立刻离开这里! 我猛地转身,几乎是扑向门口。然而就在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下意识地扫过他刚才坐的位置——那张老旧的木质长椅。 椅子是干的。但他刚才坐过的那一小片地方,赫然是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水渍!在惨白的灯光下,那片水渍清晰地反着光,边缘甚至还在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晕开,仿佛刚刚有什么湿透的东西离开了那里。 那不是汗!绝不是!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我的呼吸骤然停止,双腿如同灌了铅,钉在了原地。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胃里翻江倒海,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粘腻冰凉。 就在这时,那个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一张年轻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在水中浸泡了太久。湿漉漉的黑发紧贴着头皮和前额,不断有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滑过他同样苍白失温的脸颊。他的嘴唇是那种不健康的青灰色,微微抿着。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空洞,茫然,里面没有任何活人的神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被遗忘的冰冷死寂,像两口废弃多年的枯井。他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没有聚焦,仿佛穿透了我的身体,落在我身后某个遥远而虚无的点上。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我差点魂飞魄散。 “你…你…”我牙齿打颤,根本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似乎并未在意我的反应,只是维持着那个空洞的凝视,嘴唇微微翕动,用一种梦呓般的、含混不清的语调,断断续续地重复着几个字:“……明远……张明远……张明远……”声音如同被雨水浸透的枯叶,破碎,模糊,带着一种渗入gusui的悲凉。 这个名字……张明远?一种莫名的、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感觉攫住了我。这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现在,是很久以前……一个模糊的印象在恐惧的迷雾中挣扎着想要浮起。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几乎是带着一种被催眠般的冲动,顺着他空洞视线落点的方向扫去——那是他身后的墙壁。墙壁上贴满了历年健康宣传海报,层层叠叠,有些已经发黄卷边。就在靠近墙角、两张海报交接的缝隙边缘,似乎有一小块异样的、不属于海报的、颜色更暗黄的纸质东西塞在那里,只露出一个不起眼的边角。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恐惧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种扭曲的勇气,或许是那个名字带来的诡异熟悉感驱使,我竟然忘记了逃跑。我屏住呼吸,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了过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狂乱的心跳上。那个湿漉漉的身影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空洞地“望”着墙壁的方向,嘴里持续念着那个名字,如同设定好的程序。 靠近墙角,海报缝隙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陈旧的霉味。我颤抖着伸出手指,指尖冰凉,小心翼翼地探进那狭窄的缝隙里,触碰到那硬脆的纸质边缘。屏住呼吸,用力一抠—— 一小块发黄、变脆的旧报纸碎片被抠了出来。 我的心跳几乎停滞。借着惨白的灯光,我极力辨认着上面模糊不清的铅字。报纸的年代显然很久远了,纸张脆弱,字迹被潮气侵蚀得难以辨认。但在一片模糊的报道文字中,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如同烧红的烙铁,清晰地烫进了我的瞳孔: “……张明远同学……于2005年10月……不幸……校内人工湖……” 2005年?张明远! “啪嗒!”一声轻响,报纸碎片从我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中滑落,飘向地面。 与此同时,那个低沉、浸满雨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穿透十五年时光尘埃的疲惫与绝望,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他们……忘了我……”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空气,“连名字……都擦掉了……” 那声音里的悲凉和孤寂,浓重得几乎化为实质的冰水,瞬间浇灭了我一部分纯粹的恐惧。原来,最深的寒冷,并非来自狰狞的面目,而是来自这种被世界彻底抹去的、无声无息的遗忘。十五年的等待,只为有人能看见他,记住他的名字? 我僵在原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服渗进来,却无法冷却我内心翻涌的复杂情绪。胃部的绞痛似乎被这巨大的冲击暂时麻痹了。恐惧依旧盘踞着,但另一种更为沉重的东西压了上来——一种面对巨大悲凉时的无措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这个湿漉漉的存在,这个被困在时光罅隙里的“张明远”,他想要的,似乎并不是加害。 注射室里死寂一片,只有日光灯管持续发出令人烦躁的嗡鸣,像无数细小的飞虫在啃噬着寂静。他依旧坐在那张湿漉漉的椅子上,头颅重新低垂下去,湿发遮住了苍白的脸,肩膀微微向内蜷缩着,像一个被遗弃在雨中的破旧布偶。那无声的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强烈地诉说着一种被整个世界放逐的孤绝。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充满了无声的重量。我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逃?腿脚沉重得不听使唤。留下?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危险。可那句“连名字都擦掉了”,却像一根无形的绳索,绊住了我逃离的脚步。 勇气?不,或许只是恐惧到了极点后的一种麻木,或许是一种面对无法理解之物时本能的好奇,又或许,是那浓重得化不开的悲凉,在心底最深处触动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发紧,仿佛吞下了一把沙子。声音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嘶哑和颤抖:“你……你想做什么?”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却异常清晰。 那个低垂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 动作快得不像人,带着一种非自然的僵硬感。湿漉漉的黑发甩开几颗冰冷的水珠,溅落在长椅的水渍里。依旧是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依旧是那双空洞、死寂的眸子。但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凝聚,直直地、穿透般地钉在了我的脸上。 那空洞的眼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是光亮,而是一种更为幽暗、更为执拗的火焰,一种积压了十五年、几乎要腐朽的强烈渴望! 他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青灰色的唇瓣开合了好几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张被水汽长久浸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混合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 “帮我……”他终于再次发出了声音,比刚才更加嘶哑,如同砂砾在生锈的铁管里摩擦。那声音里浸满了冰冷的潮气和无法言说的重量,每一个字都沉重得像是从水底打捞出来的石头,“帮我记住……”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死死地锁住我,仿佛用尽了残存的所有力气,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 “我叫张明远。” “张明远。”这三个字如同带有某种奇特的魔力,沉甸甸地落在这间被消毒水气味和诡异湿气笼罩的注射室里,也沉沉地砸在我的心上。那空洞眼神里瞬间爆发的、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执念,让我浑身冰凉,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记住他?仅仅只是……记住他的名字? “咚!咚!咚!” 隔壁值班室的门突然被重重敲响,声音急促而有力,像擂鼓一样砸破了这死水般的寂静。 “顾川?打完针没有?在里面磨蹭什么呢?”李医生那带着睡意和不耐烦的大嗓门隔着门板传来,像一道划破黑暗的惊雷。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几乎要跳起来。心脏狂跳着,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目光下意识地猛地转回那张长椅—— 椅子上,空空如也! 只有那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水渍,在惨白的灯光下清晰得刺眼,无声地证明着刚才并非幻觉。水渍的边缘,似乎比刚才又扩大了一圈,湿漉漉地反射着冰冷的光。 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十几分钟,连同那个湿漉漉的身影,都只是被这敲门声瞬间抹去的一个幻象。 “顾川!听见没?”李医生的声音提高了,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催促,门把手似乎还转动了一下。 “啊!在…在呢!”我如梦初醒,慌忙应了一声,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变调。视线却依旧死死地胶着在那片水渍上,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张明远”三个字在疯狂地回旋。 “打完针就赶紧出来!别在里面发呆!这大半夜的……”李医生嘟囔着,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似乎是走开了。 注射室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日光灯管还在不知疲倦地嗡鸣。我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长椅,扫过墙角海报缝隙被我抠出的那个破洞,最后落在地上那片被我抠出来的、发黄变脆的旧报纸碎片上。它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片被时光遗弃的枯叶。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我。我几乎是扑过去,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捡起那片脆弱的纸片。2005年10月……张明远……校内人工湖……这些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指尖和眼睛。我小心翼翼地将这片承载着遗忘和死亡的碎片折叠起来,纸张发出细微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哀鸣。我把它紧紧地攥在手心,那粗糙冰凉的触感,成了此刻唯一能让我感到一丝真实的东西。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只有一片水渍的长椅。它静静地摆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墓碑,标记着一个被世界抹去的存在。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陈旧衣物的潮湿霉味,似乎还没有完全散去。 我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消毒水和淡淡潮气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冰冷的清醒。我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注射室的门,反手用力将门带上,发出一声闷响,仿佛要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彻底隔绝在那个惨白的、嗡鸣的空间里。 走廊里灯光依旧昏黄。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手心全是冷汗,那片折叠的旧报纸硌得掌心生疼。胃部的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但另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了心头,比刚才的绞痛更让人窒息。 回到值班室,李医生正打着哈欠,一脸倦容地收拾着桌上的药瓶和注射器。他抬眼瞥了我一下,语气带着责备:“打个针磨蹭半天,脸色还这么难看?现在的学生,一点小痛小病就娇气得很!”他摇摇头,显然没注意到我此刻惊魂未定、失魂落魄的状态,更没心思探究我在注射室里经历了什么。“行了行了,打完就赶紧回去躺着吧!记得按时吃药!” 我胡乱地点着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弥漫着消毒水味、也弥漫着诡异湿冷气息的地方。我几乎是踉跄着,推开了医务室那扇沉重的、漆皮剥落的木门,一头扎进了外面湿冷的夜色里。 夜风依旧带着浓重的水汽,吹在脸上冰冷刺骨。梧桐树叶在头顶“哗哗”作响,路灯的光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破碎摇曳的光影。我裹紧了外套,埋头疾走,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 回到死寂的宿舍楼,爬上空无一人的楼梯,每一步都踩在空洞的回音上。推开熟悉的宿舍门,老王和小陈的鼾声磨牙声依旧此起彼伏,这平日令人烦躁的噪音,此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活人世界的安稳感。 我悄无声息地爬上床铺,和衣躺下。宿舍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光线。我摊开紧握的手掌,借着那点微光,看着掌心那片折叠起来的、发黄变脆的旧报纸碎片。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冰冷的秘密。 张明远。 这个名字无声地在我唇齿间滚动。2005年,校内人工湖……十五年前的旧事。他是谁?为什么穿着旧校服?为什么在湿漉漉的深夜徘徊在医务室的角落?那句“他们忘了我,连名字都擦掉了”,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心脏。 我小心翼翼地,将这片脆弱的、承载着遗忘的纸片,夹进了枕边那本最厚的《数据结构》课本里。坚硬的封面合拢,将它封存。 宿舍里很静,只有室友熟睡的呼吸声。我闭上眼,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注射室里的一切:那惨白刺眼的灯光,那持续不断的嗡鸣,那令人窒息的寂静,那张苍白湿漉漉的脸,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还有……椅子上那片深色的、不断晕开的水渍。 以及,那嘶哑的、浸满雨水的声音最后的祈求: “帮我记住。” 记住。是的,我记住了。 张明远。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望着上铺床板模糊的轮廓。胃里那点残余的痛感早已微不足道。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湿冷气息的重量,沉入了心底最深处,并在那里无声地刻下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