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就成了学校的大三元老了,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混合着新鲜油漆、廉价塑料和年轻汗腺的躁动气息。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汗水顺着额角滑进衣领,痒得难受。新发的专业教材沉甸甸地压在桌面上,墨绿色的封面摸上去有种冰冷的粗糙感。周围是嘈杂的、带着各地口音的陌生交谈,嗡嗡作响,敲打着我的鼓膜。 就在这时,身边的空椅子被拉开了,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一个身影坐了下来。 我下意识地侧头。是个男生,瘦高,肩膀微微有点内扣,像是不习惯挺直。他穿着我们机电系的蓝灰色校服,洗得次数太多,颜色发白,布料也显得稀薄松垮。一张脸很普通,皮肤是那种长期待在室内的、缺乏阳光的微黄,鼻梁不高,嘴唇薄薄的。他朝我这边略偏过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淮河以北平原的、略显生硬的卷舌音:“顾川?咱俩是老乡。” 我愣了一下,心底那点离乡的孤寂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戳了一下,微微发胀。“你…你也皖北的?”我的口音不自觉地带了出来。 “嗯,甘霖。第一次升本没上,保留学籍再拼一次!”他点点头,嘴角似乎向上扯了一下,但那弧度太浅,转瞬就消失在平淡的面容里。他抬手把桌面上那本崭新的专业课书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手指细长,gu节分明。 “真没想到,”我莫名松了口气,感觉这喧嚣陌生的环境里,终于抓住了一根锚,“老乡见老乡啊。”他整个人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抹被遗忘在角落的影子。 那之后,甘霖就成了我固定的邻座。他话极少,除了必要的课堂应答,几乎不主动开口。他那口清晰的皖北乡音,成了课堂上辨识度最高的存在,尤其是在理论课老师提问时,他偶尔被点起来,那独特的卷舌音总能在嗡嗡的议论声中清晰传出,引来几道好奇或带着点调侃的目光。他总是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旧院服。 他动作总是很轻,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警惕的猫。有时在实训车间,震耳欲聋的机床轰鸣和刺耳的金属切割声充斥着整个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和铁屑粉末混合的呛人味道。他蹲在一台老旧的铣床旁边,专注地调试一个夹具,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仿佛那些令人烦躁的噪音和气味都与他无关。我递给他一个扳手,他接过去时,指尖冰凉,像碰触到一块刚从机床上卸下的金属零件。 “甘霖,你这院服……挺有历史感啊。”一次课间,我忍不住打趣。 他正低头看着摊开的专业课教材,闻言只是用指腹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已经磨得起毛的布料边缘,动作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嗯,”他应了一声,头也没抬,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风吹动铁皮屋顶的哗啦声盖过,“穿着习惯。” 我总觉得那洗得发白、薄透的布料下,包裹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他像一本封面磨损严重的旧书,内容模糊不清,却固执地停留在我的视线里。这种感觉并不强烈,只是偶尔在实训室嘈杂的噪音间隙,或者深夜躺在宿舍硬板床上时,会莫名地浮上心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凉意。 变化发生得毫无征兆,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却冰冷刺骨。 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电工实训课。实训室里弥漫着松香、焊锡和绝缘胶皮受热后混合的复杂气味,日光灯管发出令人心烦的嗡嗡声。老师正讲解一个复杂的电路图,我习惯性地侧头想低声问甘霖一个参数,身边的座位却空着。 他人呢?我有些奇怪,这家伙虽然沉默,但从不无故旷课。我下意识地看向他平时放书包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桌面上一道浅浅的、不知何时留下的油污划痕。 “老师,”我举手,“甘霖没来?” 讲台上,电工老师推了推厚厚的眼镜片,眉头皱起,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教室,带着明显的困惑:“甘霖?哪个甘霖?我们班有叫这名字的吗?” 教室里的嗡嗡议论声瞬间停滞了一下,空气仿佛凝固了。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有疑惑,有茫然,甚至夹杂着几丝看笑话的意味。 “就是……坐我旁边那个啊!”我急了,声音不由得拔高,“穿旧校服,说话带皖北口音的!开学第一天就坐这儿的!” 许铖转过身,一脸莫名其妙:“顾川,你睡懵了吧?开学到现在,你旁边那个位置一直是空的啊。哪有人坐?” “对啊,”班长附和道,“我们班名单我都看熟了,我们班三十五人,根本没‘甘霖’这个人。” “是不是别的班的走错了?”另一个声音猜测。 一股寒意猛地从尾椎骨窜上来,瞬间冻结了我的四肢百骸。我猛地翻开桌肚里的新生名册,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纸张哗哗作响,我急切地翻找着。G开头的名字一个个滑过视线:高琦、关彤彤……甘霖呢?那个本该在“G”字开头的名字,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被印刷上去。 “不可能!”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异常突兀,“他明明在!上周实训课他还帮我调过铣床进给量!你们……你们难道都没看见吗?”我看着周围一张张写满陌生和不解的脸,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精神失常的怪人。那目光,比实训室里冰凉的铁屑还要刺人。 下课铃尖锐地响起,人群像退潮般涌向门口。我被留在原地,像一块被遗忘在沙滩上的礁石。寒意并未消退,反而像冰冷的藤蔓,顺着脊椎一圈圈缠绕上来,越收越紧。我失魂落魄地走出机电楼,夕阳的余晖是浑浊的铁锈色,涂抹在冰冷的钢筋水泥建筑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晚风穿过空旷的篮球场,吹得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某种窃窃私语。巨大的孤独和一种被整个世界遗弃的恐惧感,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甘霖留下的痕迹,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彻底抹除了。没人记得他,名册上没有他,连那张他坐过的、带点油污的椅子,也仿佛被彻底擦洗过,光洁如新,冰冷得刺眼。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是集体失忆?是我疯了?还是……一个更恐怖的念头,像冰冷的毒蛇,缓缓钻入脑海——他真的存在过吗?那清晰的皖北口音,那洗得发白的院服,那冰凉的指尖触感……难道都是我的臆想?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T恤。 不行!必须找到证据!一个念头像救命稻草般闪现——图书馆!他借过书!我亲眼见过他从图书馆回来,腋下夹着厚厚的专业书! 我几乎是跑着冲向图书馆。天色已经擦黑,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冷风中摇曳,将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变形。图书馆老旧的门沉重地推开,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霉味扑面而来,带着地下室的阴冷气息。阅览室里灯光惨白,照得人脸色发青,只有寥寥几个自习的学生,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声。 我冲到借阅处的电脑前,手指颤抖着在查询系统里输入“甘霖”两个字。屏幕闪烁,光标跳动,然后跳出一个冰冷的提示框:**“查无此读者。”** 心猛地一沉。不甘心!我猛地想起他借过的那本《精密机械制造工艺学》,蓝色的封面,很厚。我像疯了一样冲进那排排高耸、散发着陈旧纸张和油墨味道的书架迷宫,在标着“TH16”的机械类书架前急切地搜寻。指尖划过一本本厚薄不一的书脊,灰尘沾满了指腹。没有!那本熟悉的蓝色厚书不在它该在的位置! 就在绝望像冰水一样快要淹没头顶时,我的目光扫过书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散乱地堆着几本等待上架或者被读者遗弃的书。一本蓝色封皮的书,斜斜地插在几本旧期刊中间! 我几乎是扑过去把它抽了出来。正是那本《精密机械制造工艺学》!心脏狂跳,我颤抖着翻开封面,借书卡袋里,果然插着一张小小的白色卡片! 找到了!我几乎要喊出来。这就是证据!证明甘霖存在过的铁证!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借书卡抽了出来。卡片是硬质的,边缘有些磨损。我迫不及待地看向卡片的正面——那里通常贴着借书人的一寸照片。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卡片顶端印着清晰的“机电工程系顾川”。下面贴照片的位置,一张小小的、再熟悉不过的一寸免冠照正对着我——那是我自己的脸!照片上的我穿着入学时拍的标准照上的白衬衫,表情略带拘谨,嘴角甚至还有一丝刚开学时那种刻意摆出的、对大学生活充满期待的僵硬微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像被滚烫的铁块烙了一下,猛地将卡片甩开。它飘落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寒意不再是藤蔓,而是瞬间爆发的冰风暴,从头顶灌入,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血液都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我扶着冰冷的铁质书架,指尖传来的寒意直透骨髓,才勉强支撑住没有瘫倒。 幻觉?记忆错乱?还是…… “喂!同学!你在干什么?”一个带着愠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僵硬地转过头,是刘馆长。他皱着眉,弯腰捡起我甩在地上的借书卡,他捏着那张小小的卡片,浑浊的眼睛扫了一眼照片,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我,眉头拧得更紧了。 “乱丢东西!”他习惯性地呵斥了一句,但语气随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像是在回忆什么,“顾川?机电一班的?这卡……”他的手指摩挲着卡片边缘的磨损痕迹,“这卡早就该注销了。” “什…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 馆长抬起眼皮,那浑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看另一个影子。“这张卡,”他慢吞吞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我心上,“是去年一个机电班学生留下的。那小子,叫甘什么的,跟你一样,瘦高个儿……后来,人没了。” “没…没了?”我的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 “嗯,失踪了。”馆长的声音压低了,在寂静的阅览室里却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陈年旧事的尘埃感,“就在这栋老机电楼里,没人知道他怎么没的。怪的是,失踪前一阵子,他总跟人念叨,说他遇到个‘同乡’,可我们查遍了,他那届,整个皖北来的,就他一个光杆儿司令。”他摇摇头,把那张印着我照片的借书卡随手扔进旁边一个写着“待销毁”字样的敞口纸箱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邪门儿得很。” 馆长摇着头,背着手踱开了,留下我一个人僵立在原地,如坠冰窟。那张印着我照片的借书卡,静静地躺在“待销毁”的纸箱最上面,像一张不祥的讣告。管理员最后那句“邪门儿得很”像冰冷的铁钉,一下下凿进我的太阳穴。去年的学生,同姓,同专业,同样瘦高,同样遇到了一个“不存在的同乡”……然后,他消失了。 一股巨大的、粘稠的恐惧彻底攫住了我。寒意不再是外在的感受,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冻结了每一根神经。 不!绝不!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混沌的脑海里炸开——实训室A区!甘霖!他一定在那里!只有找到他,撕开这层诡异的迷雾,才能抓住一线生机!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图书馆,一头扎进浓稠的夜色里。夜风呼啸着灌进领口,带着深秋刺骨的冰冷,却吹不散我浑身透出的冷汗。通往实训大楼的路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惨淡的路灯下投下狰狞如鬼爪般的黑影,张牙舞爪地扑向路面。整栋实训大楼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钢铁巨兽,匍匐在黑暗里,只有门卫室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巨兽疲惫的眼睛。 “大爷!”我冲到门卫室窗前,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开下门!我…我东西落在A区实训室了!急用!” 守夜的老头正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一份皱巴巴的报纸,闻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透过玻璃窗打量着我,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警觉:“A区?这么晚了?不行不行,规定锁门了,明天再来!”他挥挥手,像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大爷!求您了!真的很重要!是老师明天一早要检查的实训报告!”我语无伦次地哀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在冰冷的夜风里迅速变得冰凉。 老头狐疑地看了我几眼,也许是看我脸色惨白、神情惶急不似作伪,也许是懒得纠缠,最终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慢吞吞地拿起一大串沉甸甸的钥匙,叮当作响地走出来。“快点啊!就给你五分钟!”他一边抱怨着,一边用一把巨大的黄铜钥匙费力地捅开实训楼厚重铁门上的大锁。生锈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打开了什么不该开启的东西。 门开了一条缝,浓重的、混合着机油、铁锈、冷却液和灰尘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几乎窒息。里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谢…谢谢大爷!”我顾不上多想,侧身就从那道缝隙里挤了进去。沉重的铁门在我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光源和风声,也隔绝了我最后一点退路。彻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瞬间将我吞没。 绝对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的墨汁。空气冰冷而滞重,那股复杂的工业气味变得更加浓烈,几乎凝固在鼻腔里。我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铁门,心脏在死寂中疯狂跳动的声音被无限放大,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震得我头皮发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颤音,吸入的空气仿佛带着冰碴。 我摸索着口袋,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屏幕的冷光骤然亮起,像黑暗中睁开的一只惨白的眼睛。微弱的光柱只能照亮身前不足一米的范围,光束里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借着这微弱的光,我勉强辨认出通往A区的走廊方向。 每一步踏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都发出空洞的回响,在死寂空旷的厂房式空间里被扭曲放大,仿佛有无数个看不见的“东西”在四周的黑暗里模仿着我的脚步。光束扫过两旁,巨大的车床、铣床、钻床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着,冰冷的金属轮廓反射着手机光,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一些蒙着防尘罩的设备,在光线下投下形状怪诞、不断扭曲的阴影,像随时会扑上来的怪物。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我的脚踝,向上蔓延,越收越紧。但那个疯狂的念头支撑着我——找到甘霖,或者找到他存在的痕迹,哪怕只是一件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院服!必须找到!否则,那张躺在“待销毁”纸箱里的借书卡,就是我的命运预告书! 终于,手机光晃到了A区实训室的门牌。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狭窄的缝隙。门内,是更深的黑暗。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部。猛地推开门! “吱呀——” 老旧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呻吟。一股更浓烈的、混杂着陈旧机油和金属锈蚀的味道扑面而来。手机光柱急切地扫了进去。 巨大的空间被分割成几个工位,摆放着几台大型数控机床,此刻都沉寂着,覆盖着厚厚的防尘布,在黑暗中如同停放的巨大棺椁。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零件和工具柜,在光束边缘投下狰狞的阴影。空气是凝固的冰冷。 “甘霖?”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干涩发颤,在空旷的室内激起一阵微弱的回音,旋即又被无边的寂静吞噬。 巨大的失望和更深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难道……真的是我的幻觉?我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门框上。手机光下意识地扫向门口旁边的墙壁——那里挂着一本登记簿和一支拴着细绳的圆珠笔,用于记录实训室使用情况。 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我伸出手,颤抖着翻开那本落满灰尘的硬皮登记簿。纸张是粗糙的牛皮纸,散发着霉味。我直接翻到最近使用的那一页。上面记录着昨天下午几个班级的使用签名,字迹各异。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名字,目光最终停留在登记簿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空白处。那里,用那支拴着的廉价蓝色圆珠笔,清晰地写着一个名字: **甘霖。** 字迹工整,甚至带着一丝刻板,蓝色的墨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来过!他真的来过!就在昨天!我的呼吸骤然停止,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蓝色的、工整得诡异的签名在视野里无限放大。 一只冰冷的手,毫无征兆地、轻轻地搭在了我的左肩上。 那触感,冰凉、僵硬,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寒意,穿透了我单薄的夹克和衬衫,清晰地烙印在pf上。没有重量,却又重若千钧,仿佛瞬间抽走了我全身所有的力气。 手机“啪嗒”一声从僵硬的手中滑落,砸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屏幕瞬间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