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棂

第二十六章 招生

  每年新生入学季,学校都会安排老生协助招生工作,今年也不例外。指尖划过工作证上磨旧的边角,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乱窜的期待——毕竟连续两年都只是在咨询台发传单,今年总算能接触核心岗位了。可当金属推拉门在身后闭合的瞬间,冷汗突然顺着脊椎滑进裤腰。往常热闹的招生大厅安静得诡异,只有电子屏的蓝光在灰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连空调外机的嗡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突然意识到这场“常规任务”或许要改写我对校园的所有认知。   校门口的电子屏闪烁着雪花般的亮点,“热烈欢迎新同学”几个字忽明忽暗,像是即将熄灭的鬼火。两旁的柳树本该随风轻摆,此刻却僵直地垂着枝条,叶片灰蒙蒙的,没有一丝生机,偶尔被风掀起的叶背,泛着病态的灰白,仿佛是无数只翻着白眼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腐叶气息,让人忍不住皱眉。   老行政楼一层的招生办如同被时光遗忘的角落,斑驳墙皮如褪色的符咒层层剥落,暗红砖石像未愈的陈年旧疤,在暮色里渗出岁月的锈迹。腐朽的木门吱呀裂开缝隙时,潮湿的霉味裹挟着经年尘埃汹涌而出,直往喉间钻,呛得胸腔泛起酸涩。昏黄灯管在电流震颤中明明灭灭,几盏垂着蛛丝帘幕的吊灯,将蛛网般的阴影投在墙面上,那些扭曲的纹路仿佛是蛰伏暗处的鬼魅,正在用无形指尖临摹着某种诡谲的图腾。   “顾川,来这边帮忙。”一道沙哑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我循声望去,是招生办的郑老师。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衣服皱巴巴的,像是被揉成团又展开的废纸。头发稀疏且灰白,几缕黏在油乎乎的额头上。他的脸盘宽大扁平,皮肤蜡黄,泛着油光,眼睛细小浑浊,藏在厚厚的镜片后,看人时总爱眯着眼,那目光像浑浊的污水,让人浑身不自在。最诡异的是他的笑容,嘴角咧得很大,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就像是用胶水固定在脸上的面具。   “郑老师,您找我?”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每吐出一个字都要调动全身力气。而他只是用那双污水般浑浊的眼睛盯着我,嘴角的假笑突然加深了几分。   我强压下心里的不适,走过去帮忙整理桌上的招生简章。纸张摸起来粗糙且潮湿,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边缘还沾着些褐色的污渍,不知是墨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正整理着,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穿着浸透雨水的鞋子,每一步都在地板上拖出黏腻的水痕,混着指甲划过黑板般尖锐的摩擦声。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我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发颤,纸张被我捏出一个印记。   一个女孩扶着门框缓缓地挪进来。她身上的白裙皱得如同揉烂的宣纸,裙摆结着褐色的泥痂,显然经历过长途跋涉。及腰长发缠绕着枯黄的草叶,随意扎成松散的马尾,露出巴掌大的鹅蛋脸。她的皮肤透着病态的苍白,像是久不见阳光的宣纸,唯有眼下两团青黑格外刺目。那双杏眼盛满雾霭般的迷茫,瞳仁像浸在冷水中的玻璃珠,当视线掠过我的瞬间,指尖握着的钢笔突然在登记表上洇开墨渍。   “同学,是来报名的吗?”我我的声音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才挤出来,刻意放缓的语调难掩尾音的发颤。   她没有回应,只是缓缓伸出手,指了指桌上的登记表。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却透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指尖冰凉,像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我把登记表递给她,看着她用颤抖的手写下自己的名字“林雨欣”,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一笔还拖出长长的墨痕,像是滴落的泪痕。   我盯着那行墨迹,突然发现墨渍边缘泛着诡异的靛蓝色,在白炽灯下泛着冷光,而她写字时带起的风里,混着潮湿腐叶与铁锈的腥气。   后来来的新生一个比一个邪门。我攥着登记表的手没有一秒不在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能勉强维持住职业假笑。有个男的脸黄得像张草稿纸,背驼得能夹死苍蝇,走路跟踩了十斤水泥似的。他每往前挪一步,我的心跳就跟着漏一拍,脑子里疯狂循环“别过来别过来”的尖叫。头发油得能炒盘菜,大半张脸都藏在打结的发丝后面,就露出俩眼窝子,青黑得像被人揍了八拳。那空洞的眼神扫过来时,我后颈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仿佛被无形的手揪住了衣领。离谱的是这人眼神特别空洞,根本不像熬了夜的,反而像 AI没加载完的表情。这真的是活人该有的样子吗?我强撑着没往后退,指甲在登记表上划出凌乱的褶皱。开口说话含含糊糊的,我好奇凑过去想听清楚,其实只是想确认他是不是还喘气,结果一股子烂肉味直接给我送走,当场就是一个 yue的大动作!胃里翻江倒海的瞬间,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哪是招生现场,根本是在拍《午夜凶铃》番外篇!   还有个女生,从头到脚裹着黑色的衣服,戴着黑色口罩和墨镜,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她的身材纤细得过分,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走路时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跑。她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填完表格,放下笔时,我注意到她的手腕上缠着层层叠叠的纱布,边缘微微卷起,不知裹着怎样的伤痕。她似乎全然不在意手腕的异样,转身便消失在走廊拐角。   暮色如墨汁般浸透窗棂,老式日光灯管发出垂死般的滋滋嗡鸣,每隔几秒就爆出刺啦的电流声。惨白的光在频闪间割裂空间,墙角的阴影像活过来的章鱼触手,扭曲着攀上布满裂痕的墙皮。我紧紧地攥着钢笔的指节泛白,冷汗顺着脊椎滑进西裤,在膝头洇出深色水痕。   细碎的声响再次从角落传来,这次更像是有人在我耳边呜咽,带着潮湿的气息。我猛地转身,发梢扫过冰凉的空气,却只看见堆积的招生手册在无风自动。我的瞳孔因恐惧剧烈收缩,牙齿咬住下唇,尝到铁锈味在舌尖蔓延。墙上的挂钟不知何时停了,玻璃镜面倒映出我惨白如纸的脸,和背后一个若隐若现的模糊轮廓。   办公室白炽灯突然滋啦闪了两下,我揉着酸痛的脖颈抬头,正对上郑老师苍白如纸的脸。他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藏青色工装裤下滴落的水渍在地板晕开深色痕迹,像某种诡异的图腾。我被他突然出现吓得差点撞翻椅子,金属椅腿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   他脸上挂着那抹永远凝固的微笑,嘴角弧度夸张得近乎扭曲,黑眼珠泛着浑浊的灰翳,像是蒙了层死水浸泡过的薄膜。潮湿的海风裹挟着腥气从虚掩的窗缝灌进来,却吹不散他身上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顾川,今晚你留下来值班。“他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气泡,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泥沙,随着说话动作簌簌落在我摊开的报名表上,“晚上还会有学生来报名,别擅离职守。“   我盯着他皮鞋踩过的地方,那些水迹蜿蜒成不规则的形状,在惨白灯光下泛着青灰。当他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时,木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承载着远超人类重量的物体。直到那串湿漉漉的脚印消失在走廊尽头,我才惊觉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墨色浸透最后一缕天光,整栋建筑沉入粘稠的寂静。我陷在皮质座椅里,后颈冷汗混着空调冷风凝成冰珠,指节在金属扶手压出青白痕迹。时针在黑暗中缓慢转动,直到某种叩击声穿透死寂——轻,却像钝刀在心脏表面刮擦。   “谁?谁在那里!”喉间滚出的音节被恐惧揉碎,在空荡的房间激起细微回响。门外沉默如渊,唯有敲门声仍在继续,三长两短的节奏如同老式电报机发报,又像是来自地底的招魂鼓点。   我硬着头皮走到门前,透过门缝往外看。昏暗的走廊里,站着一个小男孩。他穿着脏兮兮的某所中学的校服,脸上沾着灰扑扑的污渍,头发乱糟糟的,可脸上却挂着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本该天真无邪,此刻却让我毛骨悚然,因为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一丝光亮,像是蒙上了一层白翳,空洞洞地望着我。   “哥哥,我要报名。”稚嫩童音裹挟着空谷回响,自幽深处浮上来,像浸透冷水的丝线缠绕耳膜。我攥着门把手的指节发白,犹豫再三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小男孩赤足跃过门槛,沾着泥点的裤脚无风自动,碎发下忽闪的眼睛黑得惊人。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桌前,泛青的手指猛地抓起钢笔,纸面顿时响起密集的沙沙声,仿佛千百只春蚕在啃食桑叶。   我凑近时,钢笔“啪嗒”坠地。登记表上“周阳”二字歪歪扭扭,墨渍晕染得触目惊心——最后的一捺拖得极长,暗红墨痕在日光灯下泛着诡异的油光,恰似从指缝滴落的x珠在宣纸上洇开的模样。   “谢谢哥哥!”小男孩说完,转身跑了出去。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发现他的脚下没有影子,走廊的灯光照在他身上,却没有投下一丝阴影。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时,他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廊尽头的消防栓镜面突然闪过一道蓝光,我猛地冲过去,镜面映出空荡荡的走廊,却唯独没有我的倒影。墙角的绿萝藤蔓无风自动,在瓷砖地面投下扭曲的暗影,而本该在尽头的安全出口标识,此刻竟泛着鲜红色。低头时,发现小男孩踩过的地砖缝隙渗出黑色水渍,蜿蜒成一串逐渐淡化的脚印,在第三块地砖处彻底消失,只留下淡淡的硫磺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恐惧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我再也待不下去,管不了那么多就往行政楼门口跑。跑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郑老师站在大厅中央,脸上的笑容愈发诡异,而那些之前来报名的新生,不知何时都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盯着我,他们的眼睛都泛着灰白色的光,像是一群没有灵魂的傀儡。   我的后背紧贴着刺骨的夜风,双腿机械地切割着浓稠如墨的夜色。碎石在鞋底迸溅出绝望的脆响,直到肺部被冰冷的空气刺得生疼,才踉跄着扶住锈迹斑斑的路牌。   我气喘吁吁地回到了宿舍,整座校园已沉入黑潭深处,唯有招生办的窗棂渗出浑浊的光晕,像一只半睁的琥珀色瞳孔,将我最后的退路灼穿。黑暗如潮水漫过脚踝,那些在楼内窥见的诡谲画面,此刻正化作无形藤蔓,顺着呼吸钻入胸腔,将我拖向更深的混沌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