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棂 · 第二十四章后山

　　九月的梧桐叶裹着铁锈味簌簌飘落，像一双双苍白的手覆在学校后山的围墙上，将那行“后山禁地，严禁入内”的警示牌啃噬得残缺不全。　　今天是纪检部执勤日子，我被部长安排到后山围墙旁站岗。我暗自窃喜，想到可以偷偷踏入那片神秘区域，我既兴奋又紧张。　　我盯着腕上泛着冷光的电子表，五点四十的指针像锈死的铁钉嵌在表盘上。风突然卷着槐树叶掠过围墙，发出发出“沙沙“的异响。　　我下意识攥紧了袖口的执勤牌，帆布鞋碾过满地枯叶，碎裂声里混着某种潮湿的呢喃——那声音像从腐烂的喉管里挤出来的，每一声脆响都带着黏腻的尾音，仿佛枯叶下埋着无数张被泥土缝合的嘴，正隔着鞋底朝脚背呵出腐草味的凉气。　　我的脚踝骤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低头也不见东西，也就没有在意了。　　暮色将天空浸染成凝固的x痂，远处后山轮廓如巨兽弓起的脊背，半山腰缠绕的雾气不再是绷带，而是成缕绞着白发的腐肉，在风里抽搐着甩出暗红的液滴，每一滴落地都砸出冒烟的坑洞。　　“这谁家好学生会走这条路翻墙溜出去啊！”我踢飞了脚边的一块红砖。碎块砸在长满青苔的墙根，惊起一团裹着腐牙味的白雾。　　白雾贴着裤管往上爬时，布料突然变得像裹着冰碴的蛇皮——那凉意不是渐次蔓延的，而是猛地攥住脚踝，像被活埋时冻土塞进了裤脚。　　那团白雾泛着青灰色，像被揉碎的陈年棉絮，裹着股类似腐烂牙根的腥甜气。雾气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落地时在枯叶上洇出暗褐色的斑点，细看竟像极了风干的x渍。　　更加诡异的是，雾流里隐约浮着几缕墨色发丝，随着气流卷动时，能瞥见半截泛着s斑的手腕从雾中晃过，手腕上还缠着圈腐烂的红绳，绳结处不断滴下黑色黏液，在地面晕开的形状，恰好是个扭曲的“禁”字。　　膝盖一软的瞬间，后槽牙不受控制地撞在一起，发出的咔嗒声混着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我听见布料纤维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是有人在冰层下掰断指gu。　　我低头的刹那，白雾掠过的地方，布料正渗出暗红水迹，那些水迹不是晕染开的，而是顺着裤缝精准地爬成五指抓挠的形状，指尖凝着的x珠还在往下坠，砸在鞋面上时溅起更小的x点，每颗鲜红色的x点都长成一只盯着我的眼睛。我发僵的膝盖缓缓转动，把后槽牙间漏出的气音全嚼碎成了腐草味的凉气。　　我的喉管里好像卡了块冻僵的x块，想吞咽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我盯着那些x指印沿着裤缝往上攀，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肋g。　　“早知道就不进来了！”我的喉管里挤出来的声音抖得像断了线的风筝，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我后背狠狠撞在龟裂的槐树干上，树皮缝隙里渗出的黏液顺着脊梁往下滑，凉得像条钻进衣领的蛇。每蠕动一下就带出更浓的腐叶味，树干发出“吱呀”的呻吟声。　　白雾不知何时缠上了脖颈，那些泛着铁锈味的雾粒正往气管里钻，每呼吸一次都听见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嘶啦”声——方才踢飞的墙砖碎块还在脚边冒着红光，嵌在砖缝里的指甲突然蜷曲起来，像只活过来的虫子对着我勾了勾。　　“早知道……”后槽牙磕碰的声响突然被另一个声音截断——那是和我一模一样的哭腔，带着鼻涕泡破裂的湿腻感，从泛着青灰的白雾里钻出来。布料撕裂声就在耳边炸开，我惊恐地看见自己执勤服的袖口正被无形的东西扯开线缝，而白雾深处那个“我”的声音正越来越近。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后颈的寒毛根根倒竖。方才还以为是山谷回声的哭腔，此刻竟从四面八方渗出来——那不是我的声音，是种带着水锈味的哽咽。像把钝刀在割生锈的铁丝，尾音里还混着嚼碎枯叶的“咯吱”声。　　老槐树的树皮“咔吧”裂开道缝，渗出的黏液在暮色里泛着磷光。哭腔突然变近了，就贴在我右耳后，带着一种腐叶味的气息吹得耳垂发麻。　　我瞳孔骤然收缩——白雾里那团蓝白院服的领口正诡异地悬空，本该是脖颈的位置却盘着扭曲的槐树根，树皮上还沾着新鲜的血痂。树根顶端突兀地开着朵腥红花朵，花瓣边缘翻卷着嫩肉般的肌理，每翕动一次就挤出湿漉漉的哭腔：“早知道……别进来……”那声音和我刚才抽噎的尾音分毫不差，甚至带着哭到打噎的气音。更惊悚的是花瓣猛地绽开时，缝隙里甩出的暗红液滴砸在我手背上。　　更加惊悚的是，哭声落下时我手腕一烫，校牌金属面渗出粘稠的x水珠，水珠在牌面上晕开的瞬间，竟浮现出一张流泪的脸：睫毛挂着水雾，嘴角抽搐的弧度和我此刻的表情完全重合，连校服领口那道新蹭的泥痕都分毫不差。　　“你是谁？”我对着老槐树大叫，声音撞在皲裂的树皮上碎成齑粉（jifen）。　　树冠突然剧烈摇晃，枝桠间垂下的不是藤蔓，是成串缠着头发的院服领带。最前端的领带上挂着团白雾，雾里浮着的领口突然张开了“嘴”，从盘曲的槐树根里挤出我的哭腔：“我是……没出去的人啊……” 　　我低头看到，槐树枝头上的x珠滴在槐树根上，竟催生出朵腥红色的花，花瓣翕动时吐出我自己的声音：“跑……往哪边跑？” 　　一枚校牌突然从雾里砸来，边角划开我手背时溅起x珠。那枚校牌边角卷着焦黑的锈边，金属牌面蒙着层半凝固的暗红黏液。　　本该印着校名的位置凹陷下去，露出底下交错的槐树根纹理，根须缝隙里还卡着几根灰白头发。背面刻着的学号“20030314“已经被x锈糊成暗红色。　　这校牌应该就是发出哭腔学生的！不过他不是人了，已经是gui了！我捏着着那枚锈迹斑斑的校牌，校牌早已被我手心的汗湿透了，手汗在校牌上变成红褐色的液体。　　我掌心的校牌突然自行向上猛拽，金属棱角硌得虎口发麻。这才惊觉鞋带不知何时牢牢地缠在了老槐树枯死的根须上。　　更加恐怖的是，校牌边缘的焦黑锈迹正在蔓延，顺着我的手指往手臂爬，所过之处皮肤泛起青紫的指痕。远处老槐树的枝桠间，无数校牌在白雾里晃荡，每个牌面都洇着流泪的脸，而我校服口袋里的半片指甲突然发烫，指甲缝里的树皮碎屑纷纷掉落，在掌心聚成细小的槐树苗，树苗顶端开着的腥红花，正随着哭腔的节奏翕动花瓣：“下一个……就该挂你了……” 　　“啊！”喉咙里爆发出的惊叫被我生生咬回半截，后槽牙磕得发疼时才发现自己正弹坐起来。浸透冷汗的校服黏在后背上，那些冰凉的布料纹路像极了梦里槐树根爬过皮肤的触感。　　“你没事吧！顾川！”王凯的声音突然从床沿边冒出来，吓得我肩膀猛地撞上床头板。他手里端着的搪瓷杯在月光下晃出半杯阴影，杯口飘着的热气里竟混着股槐树叶腐烂的腥气。　　我摸着脑袋，王凯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他探着身子看我，眉头皱得像团湿抹布，“昨晚换岗时要不是我发现你趴在围墙根儿，你就得在寒露里睡一宿了。” 　　我揉着发懵的太阳穴，后颈还残留着磕在墙砖上的钝痛。王凯背我回宿舍的细节在舍友口中碎成了模糊的片段，唯有那句“你攥着槐树叶怎么都不松手”让我身子不受控制地发颤。低头看向掌心时，果然烙着片叶子的深痕，纹路狰狞得像道未愈合的伤口，而枕头角落不知何时多了片真实的槐树叶。　　窗外后山老槐树的影子像团浸透墨汁的破布，正随着风势在窗台上缓缓蠕动。树影深处猛地渗出一团白雾，雾中翻卷的槐树根须泛着湿腻的光泽，正顺着窗缝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关窗！”我突然大叫起来，喉咙里爆发出的嘶吼让自己都打了个寒颤，眼睁睁看着李文慌忙去关上了窗户。　　“你怎么了？”王凯的声音突然发颤，平日里别在纪检部制服上的徽章正随着他慌乱的动作晃出光影。　　“没，没事！就是有点冷，对不起，吓到你了！”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搓着胳膊上暴起的鸡皮疙瘩。　　“你先去忙吧凯哥，谢了啊！”我捏着被子角往脖子里缩了缩，故意把声音放得轻松。王凯临走前又往床头柜堆了片暖宝宝，金属包装在灯光里泛着梦里校牌一样的冷光。　　我喝了一口热水，缓和了一下自己。我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抖得像筛糠，把梦里那个学号输入到了学校的系统里，个数字都带着槐树叶腐烂的腥气。　　鼠标点击查询键的瞬间，电脑屏幕突然滋啦闪起雪花，教务处系统的蓝色界面上渗出暗红斑块，像是谁把x抹在了液晶屏上。“休学（失踪）”四个黑体字跳出来的刹那，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个隐藏窗口，背景是后山荒草坡的监控截图：画面里有个穿蓝白院服的人影跪在围墙下，而他院服口袋里掉出来的校牌，正对着摄像头反光——那串数字和我刚输入的学号分毫不差，院牌边缘还缠着圈腐烂的红绸带，在夜风里晃出无声的哭腔。　　我突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变成了哭腔，眼睁睁看着校牌边缘腐烂的红绸带在画面里晃出波纹，每晃一下，电脑音箱就漏出半声被掐断的呜咽，像有人把我的声带从喉咙里拽出来，拴在校牌的绳结上使劲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