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棂

第十五章 实训周

  “同学们,从今天起我们去机房实训一周,每一个人的实训内容是不一样的,你们去机房按照实训考核表左上角写的号码找到对应电脑打开电脑,就能看到实训内容了。最后一天班长把大家实训考核表收上来给我!”实训指导胡老师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拍了拍手中的一沓考核表。考核表透着一股旧书的霉味弥漫在整个教室里。   “川,你几号!到时候有不会的帮帮我呗!”我拿到考核表还没有放在桌子上,夏烨就凑了过来。   “我8号,真不错!哎呀舍长大人你怎么跟4过不去了!这把14号!”夏烨带着一种嘚瑟又有点阴阳怪气地说道。   “去去去,一边去!我就觉得14号很好,事事如意!”我嘴上说的好,其实内心早已犯着嘀咕。   我们推开那扇掉漆的铁门时,锈蚀的合页发出“吱呀”声,像老鸹在深夜的枯树上啼叫。三十平米的机房里没开灯,唯一的光源是服务器阵列上明灭的指示灯,蓝幽幽的光在墙面投下蛛网似的阴影,那些金属机柜便成了蹲伏在黑暗里的巨兽。   空气里浮着灰尘与静电焦灼的怪味,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潮湿气息,像谁把浸透冷水的抹布晾在了通风口。最里头那排服务器突然发出“咔嗒”轻响,不是风扇转动的规律声响,倒像是有人用手指叩击铁皮。指示灯猛地全亮起来,蓝光大盛的瞬间,能看见机柜缝隙里飘出几缕白气——机房需要足够干燥的环境,怎么会在这么潮湿的地方?!这主机不要泡烂了?!   我弓着背蹭进机房时,膝盖刮过主机箱的锈边,扬起的灰粒在光柱里浮沉,像无数细小的亡灵在打转。霉味裹着陈年灰尘往鼻腔里钻,呛得喉咙发紧——那味道像把腐烂的作业本泡进了馊水,混着空调管道里漏出的机油味,在舌根留下一股金属般的腥气。   头顶的荧光灯管“滋滋”冒起蓝紫色电弧,光忽明忽暗时,整排电脑的屏幕跟着忽亮忽灭。漆黑的显示器映出你佝偻的影子,而那些铁皮机箱在光柱里投下参差的黑影,棱角锋利得像怪兽龇出的獠牙,排风扇“嗡嗡”转动的声响,像极了野兽喉咙里滚动的低吼。   夏烨的声音像块石头砸进死水,震得天花板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他踢了踢脚边锈穿底的主机箱,铁皮“哐当”一声塌下去半块,露出里面盘根错节的电线——黑胶皮全裂成了碎絮,铜芯上爬满绿毛,像被泡烂的蜈蚣蜷在里头。   “你看这键盘!”他抠起个字母键,底下竟沾着片干枯的指甲盖大小的花瓣,“07年生产的老掉牙货吧?”话音未落,那台被踢坏的主机箱里,突然传出“咔嗒”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铁皮深处转动齿轮,混着一种甲醛味道,从散热孔里飘了出来。   “小声点,夏烨!我们班都知道你家电脑配置高!这是在学校!”班长看不惯夏烨的阔气的样子,直接回怼过去。   我的指尖刚触到开机键,塑料壳就咯得指腹生疼——那层磨砂涂层早磨成了光滑的塑料,露出底下发黄的底色。电源风扇转起来像吞了沙子,“咔啦咔啦”的声响里还夹着细微的“嘶嘶”声,像蛇信子擦过铁皮。   屏幕黑得像一块浸透墨汁的绒布,可主机箱缝里却渗出光来——它不是正常电源灯的红光,而是一种暗绿的幽光,有一种像极了老墙缝里钻出来的苔藓一般的荧光,正在一点点地顺着散热孔爬出来时,把灰尘瞬间都染成了苔藓的墨绿色。霉味里裹着的焦糊味越来越浓,凑近了闻才发现那不是电路烧糊的味道,倒像把受潮的课本塞进了烤箱,焦边里还透着股若有似无的、类似x痂的腥气。   墙上的钟早已停了,一直停留在4:20。这是我们学校下午放学的时间。   开机的提示音把我拽了回来,屏幕突然亮了。桌面背景是一个泛黄的照片,泛黄的照片依稀可见的是学校机房刚刚建成的样子,等今天实训完我一定回去在贴吧找找看,这里面其中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我准备拿出手机拍下来,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七八下,相机图标始终像被冻住的墨点,任我怎么按都只跳出黑屏。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不是来电震动,而是从机身内部传来的、类似齿轮卡住的“咔嗒”声,后盖上的摄像头玻璃竟泛起层暗绿的雾——就像刚才主机箱里渗出的幽光,正从元件缝隙里慢慢爬出来。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无奈的我双击打开了实训内容的文件夹。前几页的实训内容前面都清晰明了,可是后面实训要求的第一句话就让我愣了神。   实训要求:这五天每一天的实训内容都在这个文件夹里面,每一天基本都是Excel表,但是一定要记住保存,保存到抽屉里的u盘里。u盘不能带出去!切记!带出去后果自负!   实训要求这四个宋体字突然变成了好像手写的墨迹——我能确信它不是打印体,而是用着某种深色液体写上去的,笔画边缘晕着毛边,像x在宣纸上洇开了一般。   我盯着屏幕上“后果自负”四个字,后颈突然冒起层冷汗。实训室的窗户不知何时蒙上了灰雾,外面的树影晃成墨团,倒像是主机箱里渗出的幽光把玻璃染绿了。   为什么不可以带出去?难道不可以在宿舍把实训内容完成了,就不用去机房了?算了,实训怎么要求,我就怎么做吧。   “什么破电脑,卡爆了!”夏烨生气地双手拍着键盘。坐在旁边的李文,拍了拍他的肩。试图让他冷静下来,毕竟我们专业实训内容要格外的安静。   实训机房的寂静里,空调滴水声“嗒、嗒、嗒”砸在金属桌沿,像秒针割过皮肤的细响。无数键盘敲击声密得像雨,却偏偏在按键间隙漏出诡异的空当——就像有人在密密麻麻的代码里,偷偷删去了半行呼吸。   机箱风扇“嗡嗡”转着,声音沉得发黏,像把生锈的座钟塞进了铁皮柜。荧光灯管忽明忽暗时,能看见屏幕映出的倒影里,后排电脑的鼠标自己在桌面上画圈,光标在黑屏上拉出幽蓝的尾迹,像溺水者抓挠玻璃的指痕。墙角堆放的废弃主机箱,散热孔里卡着团灰毛,凑近看才发现是几缕缠在一起的黑发,末端还沾着干涸的、暗褐色的斑点。   我刚把U盘金属接口刚触到主机插孔的瞬间,电流声像被掐住脖子的蝉鸣般尖锐起来。屏幕先是渗出墨色的蓝,像深海里翻涌的漩涡,灯管在头顶滋滋爆响,把那片蓝晕染得带着电流的银纹。   屏幕右下角的裂缝如蛛网疯爬时,那摊浓绿苔藓般的黏液正顺着边框往下坠,在键盘上洇出油亮的水迹。气泡破裂的轻响混着腥甜气钻进鼻腔,像有人把腐烂的蛙卵碾碎在电路板上。蓝绿交替的光映得整个机房忽明忽暗,那张贴在像素里的脸正慢慢“挤”出屏幕。   青灰色的皮肤在荧光下泛着水光,颧骨处的深紫淤斑像两枚腐烂的李子,随着面部肌肉的抽搐微微鼓胀。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充血的眼白里浮着x丝,针尖大的瞳孔却透着冷光,明明是像素构成的影像,却让人感觉那视线正穿透屏幕,黏在后颈皮肤上。倒生的睫毛挂着几滴黏液,每次眨眼都有淡绿色的丝线被扯断,啪嗒一声掉在键盘上,溅起的液珠在Delete键上聚成小洼。   我狠狠揉了揉眼睛,指腹蹭过眼皮时全是冷汗。再睁眼时,屏幕上的蓝绿光斑正疯狂闪烁,那人脸竟然不见了——只有一行新跳出的文字,用带着血色拖尾的宋体字浮在桌面:   「他们听不见也看不见哦」   光标在文字末尾疯狂跳动,我猛地转头看向四周:夏烨还在对着黑屏的电脑骂骂咧咧,李文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远处几个同学正凑在一起看屏幕,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荧光灯管在头顶规律地嗡鸣,空调出风口卷着灰尘落下,一切都还很正常。   “舍长,做完了吗?回宿舍啦!”李文的手掌拍在我肩上时,我整个人像被通了电似的弹起来。他的指尖隔着校服传来的温度,却让我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恢复成原来Excel界面,“你干嘛!吓我一跳!”我皱着眉头,对着李文大叫。   “我的错,我的错!对不起,川!”我话音落地时,唾沫星子溅在李文颤抖的手背上。他往后踉跄半步,黑框眼镜滑到鼻尖,露出镜片后惊恐的眼白——那眼神像被猎犬逼到墙角的兔子,喉结在泛青的皮肤下滚得飞快。   我手忙脚乱拔掉U盘时,金属接口还不断从往外冒着雾气,带着一点点发烫的余温。屏幕上的蓝屏突然“滋啦”一声变回桌面,那串跳动的数字像被橡皮擦抹过似的消失无踪,只剩壁纸里教学楼的窗户映出我惨白的脸。   我们几个回在宿舍的路上,只听见夏烨一个劲夸着李文,毕竟李文这个大善人做完了自己还帮他也做了。然而我却像被霜打透的纸灯笼,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浑身的力气都顺着冷汗流到了鞋底,就连呼吸都渗透着虚飘的凉气。   我刚到宿舍,胸口感到一阵闷痛。胸口那股闷痛像块浸透冰水的毛巾,死死压在心脏上,每喘口气都带着铁锈味。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像是吞了把碎玻璃,刚摸到厕所门框,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午饭混着酸水全呕在马桶里。   “没事吧!舍长!”李文脚尖紧紧地碾着地,后背绷得像张硬弓似的,嘴唇抿成一条白缝,连眼尾的余光都不愿意瞟我,生怕我又要像鞭炮一样炸响。   “没事,没事!”我摇了摇跟灌了铅一般的头。我躺在床上,眼睛里一直浮现那个人脸和那一行文字。   我指尖发抖划着手机屏幕,贴吧旧帖的宋体字在蓝光里泛着冷意。原来这栋机房是当年为了评估仓促赶工的产物,水泥墙还渗着潮气就塞进了上百台主机,通风口拿塑料布草草封着,甲醛味浓得能呛出眼泪。   帖子上面写着,14号机位的有个学生总戴着口罩来实训,那天下午突然趴在键盘上抽搐,耳机线缠在手腕上像道绞索。救护车来的时候她鼻腔里渗着x,指甲缝全是抠挖墙壁留下的泥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