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璟西朝她伸手。 都不用他开口,何歆歆就知道了他的意思。 多大的人了,吃个消炎药还要吃糖,她问:“几个?” “两个。” 何歆歆回房间拿糖去,再出来,周璟西已经把电视打开了。 “你现在还看电视啊?”何歆歆还从没见他看过电视。 周璟西在换台:“不是你说要等一会儿才能吃消炎药的吗?” 何歆歆觉得他有点作,这失眠才好几天啊! 可他是老板啊,那还不是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不过老板不睡,她这个小护士也不好意思去睡,她坐到另一边的沙发上,看着他换台。 同一个频道都出现两次了,他还在换。 何歆歆打了个哈欠,周璟西扭头看了她一眼:“困就去睡。” 何歆歆瞧了眼他一点都不显困意的脸。 第六感告诉她,今晚的周璟西大概率要失眠。 如她所料,吃完消炎药回房的周璟西,在四十分钟后又来敲何歆歆的门了。 门开,何歆歆在心里幸灾乐祸了一下。 周璟西没说自己睡不着,他说的是:“我头疼,你过来给我按按。” 何歆歆哦了声,跟在他身后去了他房间。 距离隔得近,何歆歆的目光定在他脸上,虽说每次她都没有刻意打量他的脸,可他躺着以及她给他按百会穴的姿势,让周璟西那张精致的脸无处遁形地全部映在她眼底。 按了大概十几分钟,周璟西的眼皮才彻底沉了下去。 何歆歆在心里默默数了快一百下之后才轻轻松了手,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靠着床背坐了会儿。 房间里开的是天花板一圈的射灯,光线柔和。 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安静的睫影,鼻尖细细的绒毛,还有不太明显的唇峰,淡淡的温顺气和平时的冷峻感很不一样。 何歆歆看得有一会儿的失神,若不是周璟西轻轻翻了个身,她大概还不知要失神多久。 回到房间后,何歆歆打了个哈欠,她以为自己可以很快入睡的,却没想,辗转反侧了很久。 脑子里很空,却又很乱,很多画面频频切换,乱的让她找不到失眠的由头。 早起的何槿舟站在阳台上,滴滴答答的雨点落在他伸出的掌心里。 下雨不适合晨跑,可他答应了那个女孩子。 长长吐了一口气后,何槿舟回寝室里拿了把伞。 操场附近没有遮雨的地方,姜蕊二十分钟前就来了,一手撑伞,一手提着笔记本的包包,在看见拐弯处突然出现的一把黑伞时,她弯起嘴角笑了。 黑色的雨伞遮住了他的脸,可那件白色的上衣和深蓝色的牛仔裤让姜蕊一眼就认出了他。 “降温了也不知道多添件衣服!”姜蕊抬脚往他走来的方向小跑过去。 时间刚过六点,又下着雨,整个学校静悄悄的,能听见滴滴答答的雨声,还有她跑向他的脚步声,以及她跑到他跟前,沉沉的呼吸声。 “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撑在头顶的伞往后倾斜,露出了何槿舟那张与世无争的脸。 他看了眼姜蕊手提着的电脑包,说:“去晨光亭吧。” 晨光亭离操场不近,走过去要十多分钟。 一黑一蓝的雨伞,隔着半米的距离,撑在明黄的栾树下。 走到亭子下,何槿舟收了伞,把伞立在一边。 姜蕊后他一步,将自己的伞与他的伞靠在一起。 亭子中间有一个木制的摆桌,摆桌旁有四个圆形的木凳。 姜蕊把电脑包放在桌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她抽出两张递给他:“你肩膀湿了。” 何槿舟看了眼自己的肩膀,因为是白色,即便是湿了,也不明显,他摸了摸,没有摸到湿意,可她都把纸巾递过来了,何槿舟只好接到手里,他说了声谢谢,用纸巾蘸了蘸肩膀。 姜蕊把电脑打开,又把硬盘拿出来。 雨势渐渐大了,亭子一圈栽了很多长青绿植,绿色的叶子被亭檐落下的雨滴砸的一颤一颤的。 姜蕊拿出手机,对着那叫不出来名的绿植拍了好几张。 蓦地,她吸了吸鼻子,刚刚她就闻到了一股子香味,这会儿,味道愈加浓烈了。 她扭头看何槿舟:“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好香。”像是花香,可是又没看见什么盛开的花。 “是晚香玉。”何槿舟把硬盘连接电脑。 “晚香玉?”姜蕊皱了皱眉头,这名字没怎么听过啊。 目光匆匆从她脸上掠过,何槿舟换了另一种学名:“夜来香。” 姜蕊眉尾一挑,“哦,夜来香啊,”她探头在那一片绿色里瞅了瞅:“没看见啊!” 何槿舟往对面三米远的几株龟甲冬青那儿看了眼:“在你三点钟方向。” 姜蕊站直身体往他说的方向看去,还真看见了几簇黄白色的花瓣,她扭过头来,朝他笑:“你眼神可真好!” 她坐到何槿舟身边的圆凳上,视线落在他放在键盘上的左手上。 “你手真好看,”她抬头看他:“跟女孩子的手似的。” 何槿舟不由得蜷了蜷左手,漂亮的一双杏眼因为她的话微微颤了几下,虽说视线还定在电脑屏幕上,可眼神飘忽游离,看似专心其实不专心。 也就几分钟的功夫,何槿舟便把电脑屏幕转到她面前:“好了。” 昨天姜蕊为了把硬盘弄出故障,可是花了不少的时间,这才几下的功夫就被他修复好了,她眼底有没压住的失落:“这么快啊!” 何槿舟站起身:“那我就回去了。” 姜蕊仰头看他,上一秒还暗着的眼底突然就亮了:“何槿舟,”她鬼心思可多了,“你现在打工的那家蛋糕店还缺人吗?” 何槿舟垂眸看她,一时之间没懂她的意思。 姜蕊低下头,表情楚楚可怜,声音也凄凄惨惨的:“我最近穷的都没钱吃饭了。” 何槿舟不知道她的家庭情况:“你父母呢?” 姜蕊低头抠着手指:“他们离婚了,”说到这儿,她表情是真的焉了下去:“我现在自己生活。” 何槿舟弄坏她蛋糕的那天,姜蕊父母刚离婚,姜蕊谁都没跟,选择了自己住。其实早几年,她父母的感情就不好了,经常吵架,姜蕊也曾想着,这样辛苦地维持一段婚姻,还不如分道扬镳各自好过。可想是那样想,他们真离婚了,哭的最伤心的还是她。 她收起微微红的眼底,仰头看他,刚刚还想装可怜博同情的人,这会儿又笑了:“你帮我问问行吗?” 何槿舟点了点头。不过,他觉得还是要事先提醒她:“就快要冬天了,骑电动车会很冷。” 姜蕊从凳子上站起来:“我一到冬天,身上就跟火球似的,放心吧!” 雨过天晴,满天蔚蓝,上午的课一结束,何槿舟就给蛋糕店王沁打了电话。 王沁一听他要介绍人过去,很惊喜:“真的吗,小瞿后天就不干了,我正想着下午在门口贴个招聘呢!” 何槿舟试探着问:“是个女孩子,行吗?” “没事,”王沁人很随和:“也不是多累的活,能熟练地骑电动车就行!” 何槿舟道了谢:“那回头我带她去店里给你看看。” 周璟西这几天都很忙,出门早,回来也晚,何歆歆白天便自己去中药店给他煮中药,她不舍得打车,是坐的公交,从酒店到最近的中药店,要转三次车。 准确来说,又不止三次,因为煮好中药,她还要把药送去给周璟西,他所在的地方不固定,有时在科研所,有时在医院,兜兜转转的,何歆歆一天的时间几乎都花在了路上。 准备回南市的前一天晚上,何歆歆在房间里踌躇了好一会儿。 会议室里,周璟西洗完澡又开始忙了。 何歆歆站在会议室门口,敲了敲门边。 周璟西停下手里的动作,扭头看她:“有事?”他见她眉头蹙着。 “周总,”何歆歆走进去一步,离他有两米远:“我能问你点事吗?” 周璟西朝对面扬了个下巴:“坐吧。” 何歆歆走过去,坐下。 他这几天话也不多,一回来都在忙工作,而且工作好像有点不顺心,因为眉心都有浅浅的褶皱。 周璟西靠向椅背,捏了捏眉心,“什么事?” 何歆歆舔了舔唇:“你看..你现在睡眠不是好很多了吗?”周璟西不笑或者面无表情的时候,何歆歆还是有几分怵他的,所以,她尽量小心翼翼表达自己的意思:“所以,等回去了,你是不是就不用去VIP病房住着了?” 周璟西微怔了一下。 其实,何歆歆有自己的小心思。 昨晚,张建又问她什么时候去摆摊,还说现在的西岚街摆摊时间改了,以前只有周五和周六晚上,现在周日的晚上也可以摆摊了。 明天就是周四了.. 周璟西开了一下午的会,眼底有倦色,他凝眸看着对面那张略微紧张的脸,默了会儿,他问:“想调回检验科?” 其实哪算调回去啊,她本来也就是去VIP病房给他临时当一段时间专治他失眠的护士。 何歆歆没有说话。 视线从她脸上挪开,周璟西垂下眼睫,沉默了须臾,他说了句“行”:“明天我让蒋秘书去安排。” 何歆歆立马挺直了脊背:“周总,”她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能让蒋秘书给我从白班开始排吗?” 周璟西倒也爽快,点了下头后又坐正了身体:“还有其他的事吗?”他手指放在了键盘上。 何歆歆忙站起来:“没有了,”她往旁边挪了一步:“那你先忙,等忙完了我给你按一会儿。” 说完,她出去了。 落在键盘上的手半天没有动作,周璟西右手一抬,郁闷又烦躁地卡上了电脑。 他拿起手边的电话,拨给蒋秘书:“后天把何歆歆调回检验科吧,跟护士长说一声,从白班开始。” 电话挂断,他没收着力气,把手机扔到了桌上,“啪嗒”一声,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地刺耳。 这一晚,何歆歆等到睡着都没有等到周璟西敲她的门。 十二点四十躺上床的周璟西,一直到一点五十才睡着。 她竟然说他失眠好了很多.. 她从哪看出他失眠好很多了的? 回到南市,是第二天下午四点,下了飞机后,周璟西的步子一直迈得很大,一行人都比何歆歆要高,腿也都比她长,她落在了最后。 走到车边的时候,周璟西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的,可是想到昨晚,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车子没有去医院,司机把周璟西送去了城锦半岛,下车后,周璟西交代:“把何护士送回家。” 因为是明天才调回检验科,何歆歆把窗户玻璃摁下去,双手扒在窗户边:“周总,你晚上不回病房了吗?” 周璟西看了她一眼,短暂沉默后,他“嗯”了声。 蒋秘书从后备箱把他的行李拎出来。 周璟西接到手里后,刚转身—— “周总,你等一下!” 周璟西扭头,见何歆歆下车跑去了后备箱那儿。 抱着那个睡枕还有装着四个保温杯的布袋,何歆歆跑到他跟前:“这个..” 何歆歆抬头看他神色不明的脸:“你晚上记得把中药喝了,还有红果核,”她说:“你还有一杯没喝。” 不是都提出要回检验科了吗,还管他有没有什么没喝? 周璟西没有伸手去接,倒是蒋秘书,走过来朝何歆歆伸手:“给我吧。” 何歆歆把东西都给她,然后又看向周璟西:“周总..”她想说,如果他万一、万一睡不着的话可以给她打电话,可转念一想,她能做的都做了…… “周总,”她嘴边的话换了一句:“祝你夜夜好梦。”是他说的,他失眠这事不能说出去,现在蒋秘书在旁边,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听到她这句‘祝你夜夜好梦’,周璟西嘴角笑意僵硬:“谢谢。” 何歆歆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的,她觉得周总好像不高兴,那脸色就好像谁欠了他好多钱似的。难道是觉得治疗他失眠的时间太短而给她的钱太多了吗? 何歆歆赶紧摸了摸屁股后面的口袋,哦,忘了,银行卡被她放在了旅行包里。 和蓝湾市的满城碧绿满天蔚蓝相比,入了秋的南市略显萧条。 回到家,何歆歆躺在自己那一米二的单人床上,莫名颓丧地盯着天花板看。 明天中药是谁给他煮呢?蒋秘书吗? 还有百会穴,蒋秘书会按吗? 何歆歆猛地坐起身,差点忘了,她在蓝湾市买的灵芝那几味药材还在她这呢,还有酒,还有泡酒的器具她都还没有买。 五点半,何歆歆站在一家烟酒专卖店给周璟西打电话。 “周总,那酒,你有没有什么指定的牌子啊?” 接到她电话,本就有点意外的周璟西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酒?” “灵芝泡酒啊,”何歆歆提醒说:“有助于失眠的。” 电话那头反应慢半拍地“哦”了声,然后是毫无感情的两个字:“随便。” 于是,何歆歆‘随便’地买了五瓶很贵的纯粮酿造的白酒。 到了晚上快七点的时候,何歆歆又给周璟西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隔了好一会才接通,声音有点沉,还有点喘:“喂?” “周总,”何歆歆看着桌子上已经泡好的药酒,问他:“你现在在家吗?”明天她就上班了,五斤多重的药酒有些重,她怕明早挤地铁人多,不好拿。 周璟西问她干嘛? “药酒我已经泡着的,你要是在家的话,我现在给你送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把你地址给我。” 何歆歆一愣。 几秒后,周璟西声调提高了几分:“地址给我。” 何歆歆赶紧报了自己的地址,然后怯着声儿问他:“你是要过来取吗?” 不然呢? 让她送?他现在住的地方是在郊区,交通不方便不说,天也黑了。 一周没健身的周璟西刚刚在健身房里练了两个小时,何歆歆电话打来的时候,他刚满头大汗地从器材上下来。 电话挂断,周璟西去了卫生间的浴室。 从城锦半岛到何歆歆住的地方,开车都要一个多小时,到了小区大门口,周璟西给她打电话:“我到了,你住几栋?” 何歆歆立马冲出房间:“你等我一下啊,我马上就下去。” 看着被挂断的手机屏幕,周璟西一脸烦躁地把手机往副驾驶一扔。 都问她住几栋了,说了,他直接把车开到她楼下不就好了,还跑出来。 抱着个药罐子! 周璟西把车窗玻璃摁下去,看着小区大门口简单的门牌:向荣家园。 向荣家园.. 干脆叫欣欣向荣吧! 何歆歆住的那栋楼在小区的最里面,抱着那不止五斤的玻璃罐,她一路踩着快速的小碎步,跑到大门口,她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周、周总。” 周璟西开门下车,瞥了眼她怀里的东西,没好气:“平时多锻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