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银战:1940

第17章 铜绿密码

  苏州河的风,裹着一股子河腥气扑过来,混着两岸工厂烟囱里飘出的煤烟味,像一层看不见的、湿漉漉的泥巴,糊在人的脸上,腻得人只想皱眉头。   远处烟囱里飘来的细碎煤灰,粘在衣领上,用手一蹭,就是一道黑印。   陈默像一尊与墙壁的阴影彻底融为一体的雕塑,他全身的感官,都被从那栋三层红砖仓库里传出的、一声声低沉而规律的机械运转声,牢牢地攫住了。   轰隆……咔哒。轰隆……咔哒。   这不是他想象中任何一种工厂机械的声音。   它沉重、精准,带着一种冷酷无情的、工业化的节奏感。   和他之前在中央银行印钞厂里听到的声音相比,这声音里,明显少了一种清脆的“咔嗒”校准声。   他记得厂里的老师傅说过,那是德国机器特有的、用来校准纸张和油墨位置的精密部件发出的声音。   缺少了这个声音,就意味着,日军偷来的这台机器,缺少了关键的零件。   也意味着,它每印制大约一百张钞票,就会因为校准的偏差,而出现一次短暂的卡纸。   这,就是它的弱点。   这个发现,让陈默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平复自己因为这个惊人的发现,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开始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飞速地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现在,绝不是冲动的时候。   吉田明既然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调查,并且反应如此迅速,那么,这里,必然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是一个真正的龙潭虎穴。   小野次郎那条以残忍和嗜血著称的疯狗,肯定已经在这里,布下了最恶毒的陷阱。   他将自己的身体,更深地缩进墙角的阴影与一堆废弃的、散发着霉味的货箱形成的夹角里。   他的眼角余光,像雷达一样,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每一个角落。   仓库的外围,比他预想中,要安静得多,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过分的安静了。   除了两名像雕塑一样,杵在仓库大门口的、固定的岗哨之外,竟然连一个流动的巡逻哨都没有。   这太不正常了。   按照日本人一贯的、严谨到近乎刻板的行事风格,越是重要的地方,其防卫就越是外松内紧。   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往往就暗藏着足以致命的、巨大的漩涡。   吉田明,这是在等他自投罗网。   这个念头,让陈默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冰冷的冷汗。   他知道,在周围那些黑漆漆的、看似毫无生气的窗户后面,一定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通过各种光学仪器,死死地盯着这片区域。   任何一个冒失的、不专业的举动,都会立刻引来致命的打击。   他必须首先确认,在河对岸负责接应和观察的苏曼卿那边,是否安全,以及,整个外部环境,是否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化。   按照他们事先约定好的计划,苏曼卿会在河对岸的一家小茶楼的二楼、一个临窗的位置,用灯光,作为他们之间联络的信号。   每隔十五分钟,如果一切正常,风平浪静,她就会用打火机的火光,点燃一支香烟。   火光一明一暗,代表“一切正常”。   如果出现了紧急情况,比如,有大批的军警正在向这边调动,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推开窗户,让室内的灯光,短暂地泄露出来。   那道光,就是“情况有变,立即撤退”的最高警报信号。   陈默微微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角度,他的目光,越过那条在夜色中,泛着浑浊波光的河水,望向了对岸那栋淹没在黑暗中的、毫不起眼的小楼。   时间,差不多了。   他耐心地等待着,连自己的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最缓。   几秒钟后,对岸二楼那片漆黑的剪影中,一簇微弱的火光,突然亮起。   那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一张模糊的、却能看出轮廓的女性侧脸。   然后,火光熄灭。   隔了两秒,又再次亮起。   随即,便彻底地消失在了黑暗里。   一明,一暗。   风平浪静,一切正常。   陈默的心中,稍稍地安定了一些。   苏曼卿那边没事,就说明,大范围的封锁和搜捕,还没有开始。   吉田明,显然是想玩一出“引君入瓮”的把戏。   这既是极度的危险,但同时,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敌人越是自信,他们的防守上,就越有可能出现意想不到的、致命的漏洞。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眼前这栋巨大的、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怪兽一样的仓库上。   这是一栋典型的、英式三层仓库,红砖结构,墙体厚重,窗户又高又小,外面还焊着一指粗的、已经锈迹斑斑的铁条。   正门,有重兵把守,唯一的侧门,看起来也坚固无比,从外面看,甚至连个锁眼都没有。   想从地面上潜入,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规律的、“轰隆……咔哒”的声响,还在继续,像一首单调而催命的乐曲。   陈默强迫自己不去理会那声音的诱惑,他的视线,沿着斑驳的、长满了青苔的墙壁,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动。   在二楼和三楼之间,他发现了一条已经锈得不成样子的、老旧的消防铁梯。   那似乎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消防设施,如今已经残破不堪,有好几段的踏板,甚至都已经脱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铁棍。   他注意到,铁梯第三段的锈迹,是新的,明显有人最近使用过。   这很可能,是某个内部的线人,故意留下的通道。   铁梯的终点,是三楼一扇毫不起眼的、小小的通风窗。   那里,或许是唯一的、可能的入口。   但同时,风险也极大。   攀爬这条老旧的铁梯,发出的任何一点声响,都可能会立刻惊动下方的守卫,以及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不知道在哪里的哨兵。   今晚有雾,正好可以掩护攀爬时发出的声响。   就在他权衡利弊、犹豫不决之时,一阵清晰的、不属于他的脚步声,从巷子的另一头传了过来。   两名穿着粗布工装,腰间却鼓鼓囊囊的、明显藏着武器的男子,走了过来。   是巡逻队。   他们没有打手电,完全是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在黑暗中行走。   他们的步伐沉稳,警惕性极高,那双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视着每一个可能的藏身角落。   陈默在一瞬间,就将自己的身体,完全贴紧在了货箱与墙壁的夹角里,连呼吸,都几乎停滞了。   阴影,是他此刻最好的伪装。   他能清晰地听到,那两个人,从他藏身处不到五米的地方,缓缓走过。   他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劣质烟草和汗水混合的、难闻的气味。   其中一个人,似乎觉得这个角落有些可疑,脚步,微微地顿了一下。   陈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的右手,已经悄然无声地,摸向了腰间那把淬了毒的匕首。   他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准备随时发动雷霆万钧的一击。   “看什么看?一只野猫罢了。”另一个声音,低声催促道,“小野队长交代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别总盯着这些犄角旮旯的死角,注意制高点和河面上的动静!抓活的,要问出账本的下落!他们还不知道,那本该死的账本,早就在我们手里了!”   那个人,“嗯”了一声,不再停留。   两人很快走远,脚步声,消失在了仓库的另一头。   陈-默缓缓地松开了那只紧握着匕首的手,他的手心里,已经满是冰冷的冷汗。   刚刚那一瞬间,他离暴露,只差一线。   小野次郎果然在这里。   而且,他布置得,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周密。   这些巡逻哨,显然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绝非普通的守卫可比。   这次的行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   可那印钞机的声音,就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紧紧地,拽着他的神经。   不行,必须进去看一看。   哪怕只是为了确认那台机器的型号和规模,也是至关重要的、足以影响整个战局的情报。   他再次抬起头,望向那条锈迹斑斑的消防梯,和三楼那扇小小的通风窗。   危险,但值得一试。   巡逻队刚刚过去,按照他们的路线和速度,下一次经过这里,至少是十分钟之后。   这是他唯一的、宝贵的窗口期。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遭遇巡逻队时的那阵惊悸,强行地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猎人的、绝对的冷静与专注。   他最后一次,望向河对岸,确认没有危险的信号之后,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之前的他,是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冰冷的石头。   而现在的他,是准备在黑暗中,发动致命突袭的、矫健的猎豹。   那台邪恶的机器,依旧在仓库的深处,不知疲倦地轰鸣着。   像是在为这场即将上演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游戏,奏响着它的序曲。   陈默不再有丝毫的犹豫。   他的身体,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被风吹起的落叶,悄无声息地,从那片深沉的阴影中剥离了出来。   他整个人,紧紧地贴着冰冷的墙面,朝着那条通往未知险境的消防梯,开始无声地、快速地,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