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里的爱

第4章 见父母

  第四章见父母   一   苏婉宁说要做饭,是真做。   不是客气。   周六一早,她七点就起了,去菜市场买了条鱼、一斤排骨、两样青菜,还买了一把葱姜蒜。回来路上又拐进水果店,挑了四个橙子、一串提子,想着吃完饭可以切个果盘。   她妈王桂香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杀鱼刮鳞,嘴里念叨个不停:“你行不行啊?多少年没下厨了?别把人吃坏了。要不我来做,你就说是你做的。”   “妈。”苏婉宁头也不抬,“你去歇着。”   “我这不放心嘛。”   “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上次做饭还是三年前,做的那个红烧肉,你爸吃了拉三天肚子。”   苏婉宁手顿了顿,继续刮鳞。   “那是我爸胃不好。”   “你爸胃好着呢,是你肉没熟。”   苏婉宁不说话了。   王桂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开口:“他来,我跟你爸要不要出去躲躲?”   “躲什么?”   “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你们年轻人谈恋爱,我们老两口在家,不自在。”   苏婉宁这才抬起头,看了她妈一眼。   王桂香头发白了大半,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眼神里有点小心翼翼。   她心里软了一下。   “不用躲,”她说,“一起吃个饭。”   二   王桐十一点到的。   手里拎着两样东西:一箱牛奶,一篮水果。牛奶是那种老年人爱喝的高钙奶,水果篮里苹果橙子火龙果,码得整整齐齐,上头还封着一层保鲜膜。   一看就是超市买的现成礼盒。   苏婉宁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穿一件深灰色毛衣,新买的,吊牌刚剪,领口还有折叠的印子。头发也打理过,比上回见整齐,但有点太整齐了,像刚理完发。   “来啦?”她让开门口。   他点点头,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鞋——也是新的,锃亮,但鞋带系得太紧,勒得鞋面有点变形。   她看在眼里,没吭声。   三   她爸苏国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开着,放的是抗战剧,枪炮声震天响。但他没在看,眼睛盯着门口,手里攥着遥控器,攥得指节发白。   王桐走进客厅,站住了。   “叔。”   苏国强站起来,动作有点猛,差点被茶几腿绊着。他稳住身子,清了清嗓子:“来啦?”   “来了。”   “坐。”   王桐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腰板挺直,两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上课。   苏国强也坐下,遥控器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   电视里在打仗,轰轰轰。   “你……喝茶吗?”苏国强问。   “不喝,谢谢叔。”   “那……喝水?”   “行。”   苏国强站起来,去倒水。   苏婉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笑。   两个大男人,一个五十六,一个三十四,见了面,跟两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似的。   四   她妈在厨房忙活,她进去帮忙。   “怎么样?”王桂香压低声音问。   “什么怎么样?”   “人怎么样?”   苏婉宁洗着提子,没吭声。   “你倒是说话呀。”   “才刚坐下。”   王桂香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缩回来,嘴角却翘起来:“看着挺老实的,坐那儿一动不动,跟你爸当年一个样。”   “我爸当年什么样?”   “你爸第一次上咱家门,也是这么坐着,手放膝盖上,问他喝水不喝,说不喝,结果坐了一下午,愣是没喝一口水。”   苏婉宁笑了一下。   窗外有鸽子飞过,影子从厨房玻璃上滑过去。   五   饭桌上,气氛慢慢松下来。   苏国强喝了两杯酒,话匣子打开了。   “小王啊,你们单位,效益怎么样?”   “还行,国企,稳当。”   “那就好,那就好。现在这年头,稳当最重要。”   王桐点头。   “你们那个院,是画什么图的?”   “建筑设计,就是画房子图纸的。”   “哦哦,盖房子的。”苏国强夹了口菜,“那你会不会画那种,农村的小洋楼?我有个老战友,想在老家盖个二层楼,找人画图要好几千。”   王桐愣了一下:“会,叔要是需要,我帮着画就行。”   “真的?那敢情好,改天我把电话给你,你跟他联系。”   王桐点头。   苏婉宁在桌子底下踢了她爸一脚。   苏国强没反应,继续喝。   六   吃完饭,她妈切了果盘端上来。   王桐帮着收拾碗筷,她妈拦着不让,他坚持要收,最后两个人推来推去,差点把碗摔了。   苏婉宁看不下去了,站起来:“我来收,你们都坐着。”   她把碗筷端进厨房,她妈跟进来,小声说:“这孩子行,实诚。”   “怎么就实诚了?”   “没那么多虚的。一般人第一次上门,说帮着收碗就是意思意思,他是真要收。”   苏婉宁没说话,开水龙头洗碗。   “你爸也挺满意。”   “他见谁都满意。”   “这回不一样。”她妈压低声音,“刚才你爸问他,对以后有什么打算,你知道他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先处处,处好了,就结婚。结婚以后,他想把房子重新装一下,装成你喜欢的样子。”   苏婉宁手停了停。   “他还说,他一个人过习惯了,但以后不是一个人了,得考虑考虑你的习惯。他说你爱看书,想把客厅那面墙打成书柜,放你的书。”   水龙头哗哗响。   苏婉宁低头洗碗,没吭声。   七   下午两点多,她送王桐下楼。   走到单元门口,他站住了。   “那个,”他说,“我今天是不是表现不太好?”   “怎么不好?”   “话太少。你爸问我,我就答,不问我就不知道说什么。”   苏婉宁看着他。   他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眉头微微皱着,是真的在担心。   “没事,”她说,“我爸话多,你话少,正好。”   他松了口气,笑了一下。   “那你妈呢?她对我印象怎么样?”   “她说你实诚。”   “实诚是好话还是坏话?”   “好话。”   他点点头,又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她。   “这是?”   “给叔叔阿姨的。”他说,“我也不知道该买什么,就随便买了点东西,觉得不够,就包了个红包。你帮我转交一下。”   苏婉宁看着那个红包,没接。   “你这是干什么?”   “第一次上门,应该的。”   “不用。”   “你拿着。”他把红包塞到她手里,“我不知道你们家什么规矩,反正我那边,第一次上门是要带东西的。我怕买的东西不对,就……”   他顿了顿。   “就多备一份心意。”   苏婉宁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红纸,烫金字,封得严严实实。   “王桐。”   “嗯?”   “你以前……上门见过女方父母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见过。”他说,“跟她结婚之前,去过她家几次。”   “那这次,紧张吗?”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比那次紧张。”   “为什么?”   “因为那次是走程序。”他说,“这次是真的。”   八   晚上,她妈拆开红包,数了数,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   她爸凑过来看:“这么多?”   “第一次上门就包五千,这孩子……”她妈把红包递给苏婉宁,“你收着,回头给人家买点东西。”   苏婉宁接过红包,看着那叠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五千块。   他一个月工资多少?八千?九千?   她想起他那件磨白袖口的旧夹克,想起他那双系得太紧的新鞋,想起他说“多备一份心意”。   忽然觉得手里这叠钱有点烫。   九   晚上九点多,他发消息。   王桐:叔叔阿姨睡了吗?   她:还没,看电视呢。   他:那就好。   她:怎么了?   他:我怕他们对我印象不好,睡不着。   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她:那你自己呢?睡得着吗?   他:还行。就是有点紧张。   她:紧张什么?   他想了想,发过来一句:怕你觉得我今天不行,下次就不让我上门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落在床单上,白白的。   她打字:那你还想有下次?   他秒回:想。   她:为什么?   这次他想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回了。   然后消息弹出来:   “因为你家,有家的味道。”   十   她没回这条消息。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侧过身,看着窗外那道月光。   想起今天在厨房,她妈说:他想把客厅那面墙打成书柜,放你的书。   想起在楼下,他说:那次是走程序,这次是真的。   想起他坐在沙发上,两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想起他递过来的红包,说“多备一份心意”。   她忽然想,这人,是真的想跟她过日子。   不是嘴上说说那种,是心里头想了很久,一步一步在做那种。   手机又亮了。   王桐:睡了?   她:没。   他:那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她:嗯。   他:晚安。   她:晚安。   她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   可脑子清醒得很。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最后还是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   “你那个书柜,打算打多大的?”   隔了几秒,他回:   “你想要多大就多大。”   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月光照进来,落在嘴角弯起的弧度上。   十一   周日早上,她起床的时候,她妈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小米粥,煮鸡蛋,拌了个黄瓜。   她坐下吃饭,她妈在旁边擦灶台,擦完了又擦油烟机,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   “妈,你有话就说。”   她妈停下动作,把抹布放下,在她对面坐下。   “那个王桐,”她妈说,“妈觉得行。”   苏婉宁低头喝粥。   “不是因为他包了五千块钱。是妈看出来了,这孩子,是真想对你好。”   她没吭声。   “妈跟你说句实话,”王桂香压低了声音,“之前那几个,妈看着都不太对劲。有的一看就是走个过场,有的眼睛老往别处瞟,有的吧,条件是好,但张嘴闭嘴就是‘我’、‘我’、‘我’,根本不问你怎么样。”   她顿了顿。   “但这个不一样。他眼睛一直跟着你走。你在厨房洗碗,他往厨房看。你起身倒水,他跟着站起来。你爸问他话,他答着,眼睛还往你那边瞟一下。”   苏婉宁抬起头。   “妈年轻的时候也相过亲,知道什么样的是真心。真心藏不住的,就在眼睛里。”   十二   那天下午,她去图书馆值班。   周末人不多,她在借阅台后面坐着,整理读者还回来的书。   手机震了一下。   王桐:在干嘛?   她:上班。   他:忙吗?   她:不忙。   他:那我给你发消息,会不会打扰你?   她:不会。   他:那就好。   隔了一会儿,他又发:   “我昨天回去以后,想了很多。”   她:想什么?   他:想以后。   她等着。   他:我想以后跟你,就照这样过。   她:哪样?   他想了想,发过来很长一段:   “就是,我有空就去接你下班。周末一起做做饭,出去走走。你想看书,我看电视,互不打扰,但知道对方在旁边。你爸妈那边,我经常去看看,我爸妈不在了,你爸妈就是我爸妈。逢年过节,一家人在一起,吃顿饭,喝点酒,聊聊天。平平淡淡的,不累。”   她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窗外有太阳,照在借阅台的书上,一本一本,金灿灿的。   她打字:   “那你说的那个书柜,什么时候打?”   他秒回:   “你点头,明天就打。”   她笑了一下。   抬起头,窗外有鸽子飞过,一群,在蓝天里转了个圈,又往远处飞走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