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德曼和桃子近乎虚脱地将阿道夫的轮椅抬上最后一级狭窄的金属楼梯,推进了那座位于巨大风扇控制平台上方的控制室。昏暗的灯光下,映入眼帘的是两幕截然不同的景象。 左边,艾达和爱尔莎如同两台失控的打字机,在布满按钮和巨大拉杆的主控制面板前疯狂地戳按拍打,她们的脸上充满了毫无章法的恐慌,艾达早已顾不上学者的冷静,手指在几排红色的不明按钮上乱戳,爱尔莎更是对着旁边一个巨大的红色带保护罩的旋钮又踢又踹,嘴里语无伦次:“亮啊!给后面通道亮起来啊!杰克还在后面!” 而右边控制台中心,一块巨大的、如同黑板大小的面板上,最上方一个原本灰暗的玻璃罩不知被谁打碎了,里面露出了一个带有醒目标志的金属按钮。此刻,按钮已经被狠狠地按了下去,深深地陷入面板中,它旁边的一个倒计时显示屏正从25:00(25分钟)开始,以倒计时的冷酷方式无情跳动。 24:59…24:58… 更可怕的是,面板下方一排小型显示器中,有一块正疯狂闪烁着刺眼的红光,上面跳动着不断飙升的数字——那是风扇的转速,而另一块屏幕上显示的,正是金库后方那巨大的、由无数六边形金属叶片组成的“风叶墙”。随着艾达和爱尔莎的乱按,屏幕显示风叶墙正不规则地开合闪烁,而在风叶墙对面,还捕捉到一架被粗大铁链拴着、摇摇欲坠的小型飞机前方。 “住手!你们两个白痴!”阿道夫看清这一切,惊骇欲绝,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但为时已晚。 控制室外平台下方,那扇高达十米、直径超过六米的巨大圆形风扇进气口猛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恐怖的吸力瞬间形成,整个控制室都震动起来,玻璃在咔咔作响,灰尘如同被引爆般漫天飞舞。 爱尔莎和艾达被突如其来的飓风和震动吓得尖叫,终于停止了疯狂的拍打,惊恐地抱在一起蹲在地上。桃子也被这强大的风压吹得踉跄后退。 阿道夫挣扎着想滚下轮椅扑向控制面板,但他残缺的身体被安全带牢牢缚住,只能绝望地看着倒计时和风扇转速显示屏上狂飙的数字。 风扇已经启动,功率正在失控飙升。阿道夫赶紧让莱德曼把他推到控制台前面,阿道夫按下了一个按钮,风扇终于停了下来。但基地自毁是不可逆了。他用麦克风愤怒的斥责马克背叛了他,他要让马克付出代价。 阿道夫不断控制风扇开关和风叶墙的闭合,终于把马克和胖子两人关在了风叶墙后,他们再也不可能出来了。 阿道夫如烂泥般瘫在轮椅上,眼神空洞地看着那持续跳动的倒计时屏幕,声音如同梦呓:“晚了,什么都晚了,十九分钟后,整个基地核心会完成超载爆炸,把一切都变成沙子下面的地狱。”他猛地抬头,看向惊魂未定的五人(杰克刚刚在阿道夫指引下回到了控制室),眼中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四十多年了,我等这一刻,也怕这一刻,出去吧,带着你们能拿的走吧!” 他似乎彻底放弃了抵抗,对着控制面板下方一个按钮按了下去(解锁了控制室侧后方通往金库核心区域的安全门),“门开了,快去拿金子,挑值钱的,在还剩6分钟时回来,否则一起化为飞灰!” 安全门无声滑开,露出外面通往金库主厅的昏暗楼梯。阿道夫所说的“值钱货”,显然是指在通道后面的储藏室里的黑货。 五人像受惊的兔子冲出控制室,杰克带领众人进入了已经打开的储藏室大门,“这边!”杰克低吼,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储藏室内同样密密麻麻的箱子,杰克打开一个箱子,里面都是什么标记都没有的金条,一个还是半斤左右,但是箱子比通道内部多了太多,大致一瞅得有几百个箱子,另外在边上不知道为什么还有很多很小的空箱子,莱德曼趁别人不注意悄悄走到了角落。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艾达和爱尔莎被黄金刺激的两眼发光,她们几乎是扑向了离得最近的那堆在应急灯下闪烁着诱人光泽的成箱金条,如同拾荒者般疯狂地砸开装着金条的大箱子,然后快速的往地上空箱子里放。 “快!”“我们要多装几个小箱子!”爱尔莎喊着。艾达则试图解开自己的外套腰带,想当做包袱皮兜起更多!场面极其仓促狼狈。 桃子相对冷静得多,她迅速拿起地上两个小木箱子(空的),快速地将散落在地上比较集中的金条往里铲。 杰克这时也不再冷静,他已经装满了三个小箱子,但是他还在快速装满另一个空箱子。 莱德曼的目标却是那些完整的大箱子,他没有冲向众人附近的箱子,而是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最后边的角落,这里有一个大铁架子,铁架子上同样是密密麻麻的木箱子,这里完美的避开了众人的视线和门口的摄像头,铁架子后面胡乱堆积着20多个没有被打开的完整木箱,这个位置极其隐蔽,又因为靠近墙壁,成了绝佳的盲区。 时间紧迫! 莱德曼扑到那堆箱子旁。意念瞬间沟通脑海深处的系统空间,冰冷的空间入口在意识中无声张开,像一个巨大的、等待吞噬的虚数口袋。 指尖触及第一个木质箱子的边角!意念锁定!目标——收入空间! 无声无息!沉重的木箱连同里面存在的数十斤黄金,瞬间在原地消失,只留下地面的尘土和一个方形的、极其细微的压痕轮廓。 第二个!第三个! 莱德曼动作快如闪电,手指在腐朽的木箱表面快速拂过,没有一丝声音,没有任何光芒,如同魔术师一样,在尘埃弥漫的混乱角落,让一个个沉重的木箱悄然遁入虚空,箱内黄金的价值远超他的想象,但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用最快的速度装,这都是以后起家的资本。 二十一个完整的箱子最终消失。架子后面还剩6、7个箱子了,这时只听见杰克在喊:“快点,快没时间了,大家还有2分钟时间装金条,我们得留出几分钟跑回控制室。”众人答应一声赶紧继续装,莱德曼快速装着剩下的木箱。 在还剩下一分左右的时间内,为了掩饰,莱德曼立刻抓起旁边两个空木箱装着散落在地上的金条,他动作粗暴地抓起地上散落的金条,疯狂往两个破箱子里塞。很快,两个破箱子就被几十根半斤金条塞得几乎合不上盖子。 “时间到了,快跑!”桃子的喊声尖锐地传来,她抱着自己的两个小箱子快速冲向控制室方向。 艾达和爱尔莎也提着5、6个小箱子尖叫着跟着桃子往回跑,两人脸上、头发上都是灰尘,狼狈不堪。甚至艾达还在身上揣了十几块半斤的金条。 杰克提着8个小箱子也匆忙往回跑。 莱德曼抓起两个沉重的小箱子,也踉跄着跟上,他感觉心脏如同被一只巨手攥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闷痛,但肾上腺素压倒了这一切。 倒计时:8:10…… 众人像溃兵般涌回控制室。阿道夫看着五人带回的东西,眼中没有任何波动。他只是盯着那飞快跳动、数字已经变为红色的倒计时:6:17…6:16… “够了……能活命……就够了……”阿道夫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种彻底解脱后的平静。他指了指控制室外面(风扇平台对面),“那是唯一的活路,你们靠着风叶墙站好,我把风扇功率调到最大,然后炸毁通风口,等基地爆炸时利用压力和风力把你们送到基地外面。” 他的目光扫过控制面板上唯一还能强力运作的标识——一个巨大的风力阀值旋钮(原本调节风扇功率的)。他艰难地转动轮椅,用枯瘦的手指在复杂的线路上连接了几个接口(临时改变了风扇控制回路),然后拔掉了自己轮椅电源插在控制面板旁边一个应急接口上(轮椅的能量似乎能帮助他完成某些操作)。 倒计时:3:30…… “阿道夫!您快下来!我们一起走!”艾达站在风叶墙前面准备做最后的努力。 阿道夫抬起头,花白凌乱的头发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一丝近乎温和的疲惫笑容。他看着眼前这几个在末世般的混乱中一起挣扎的年轻人,摇了摇头对着麦克风说:“孩子你们逃命去吧,老头子我苟活了四十多年,早就够本了,我不走了,就陪着我在基地的这些老兄弟。”他看着那跳动的计时器,仿佛在看着自己生命的终局。 倒计时:1:50…… 五人紧张的握紧了绑住黄金箱子的绳子,阿道夫坐在控制台前,用尽最后力气,猛地将那个巨大的风力旋钮狠狠拧到了最大刻度的尽头——超过紧急线的红色危险标记位置,他甚至扳动了旁边一个写着“超压冲击”的红色扳杆! 嗡————!如同地狱魔神苏醒般的恐怖轰鸣瞬间在风扇处响起,强大的气流瞬间冲出,吹得墙壁前五人站立不稳,紧接着,基地自毁倒计时归零,一股巨大气压猛的从下方冲出,莱德曼、杰克、艾达、爱尔莎、桃子五人再也无法对抗这股毁灭性的力量,如同五片狂风中的落叶,尖叫着被那股骤然增强、方向精准上冲的气流狠狠卷起,狠狠砸进竖直的通道深处,被急速上升的狂暴气流裹挟着向上抛去,剧烈的旋转和失重感瞬间吞噬了一切。 众人绑在身上的绳子早就不知所踪,整个基地如同被引爆的核弹,比那风扇轰鸣恐怖亿万倍的毁灭之音在脚下最深处炸裂,毁灭性的冲击波以无法想象的速度横扫一切地下空间,巨大的爆炸火光在视线下方瞬间吞噬了整个通道,仿佛点燃了地狱的熔炉。 强大的爆炸冲击力混合着瞬间叠加到极限的风压! 咻——!!! 如同发射炮弹,五人被这股融合了毁灭与新生的巨大混合力量,以难以形容的速度,猛地加速向上抛射了出去。 视野由漆黑变为狂沙席卷般的昏黄!巨大的失重感和撞击感传来! 身体如同麻袋般被狠狠甩在一片厚厚的、松软的沙丘上,紧接着是沉重的金属物体砸落的声音。 他们身后那片巨大的沙地,伴随着沉闷恐怖的塌陷轰鸣声,猛地向下凹陷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型漏斗,漫天的黄沙如同瀑布倒卷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如同被怪兽一口吞噬,基地连同它所有的秘密、黄金和恩怨情仇,彻底被埋葬。 天旋地转,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蜂鸣。鼻腔里嘴里全是苦涩的沙子。 莱德曼第一个挣扎着抬起头,吐掉满嘴的沙,胸口闷痛欲裂。他看向自己腰间,绳子早已在狂风中不知去向,那两个装着几十根金条的破箱子,也踪影全无,只有腰侧一个装药的小挎包带子还挂在身上。 不远处,杰克、艾达、爱尔莎、桃子也相继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她们的状况更惨,艾达绑在胸前的、用外套包裹的金条包袱早已散开,就剩了一块金子在她的腰侧,爱尔莎的几个箱子早已不见,桃子的两个箱子也不见踪影,杰克也是周身一干二净,只剩一身衣服和鞋子。 五人面面相觑,再看向那巨大的沙陷漏斗,只感觉无尽的荒谬和死里逃生的虚脱。那么多的黄金都没有带出来,只剩下艾达身上的一块黄金。 “站住!交出水袋!” 两个如同幽灵般、摇摇晃晃的身影,从旁边的沙丘后面冒了出来,正是之前被杰克抢走骆驼、侥幸没死在路上的中东蠢贼二人组,他们看起来比难民还狼狈,衣衫褴褛,嘴唇干裂起泡,眼神涣散而绝望,手里却还死死攥着一把手枪,枪口微微发颤地指向杰克一行人。 一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鼓风机,带着濒死般的疯狂:“水……水袋……交出来,不然……全都……死!”他的目光只是死死盯着艾达腰间挂着的,空空荡荡瘪下去的水袋。 那中东二人组——奥德和凯文,在短暂的威胁之后发现对方确实没有水,又看到那片吞噬一切的沙海地狱,似乎连举枪的力气和信念都消失了。奥德手里的手枪“哐当”掉在沙子里,他自己也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瘫坐下来,眼神空洞地望着遥远的地平线,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只剩下无声的绝望:“水……没有水……完了……” 杰克忍着浑身散架般的酸痛站起来,看了一眼远处那还在微微沉降翻滚的黄沙漩涡,又扫过身边形容枯槁、陷入巨大失望和干渴折磨的所有人,最后目光在那两个彻底废掉的中东蠢贼身上停留了一秒。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继续走和等死,选哪个?起来!都起来!趁还没被晒成咸鱼干之前,走!” 他率先迈开沉重的脚步走向艾达,他希望艾达作为专家能给出意见,艾达给出的意见是往东北走,那里曾经有商道。众人步履蹒跚的往东北走去,中东二人组也只能咬牙跟上。 日头毒辣得仿佛要榨干每一丝水汽。无遮无挡的沙海成了巨大的烤炉。脚下的沙砾滚烫,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身体沉重得仿佛灌满了铅,每一步挪动都耗尽所有气力。脱水带来的眩晕和恶心感如影随形。嘴唇从干裂发展到出血,结成暗红色的硬壳。喉咙里像塞满了砂纸,每一次吞咽都如同酷刑,空空如也的食道灼烧得生疼。 没人有力气说话。只能听到沙砾摩擦鞋底的嘎吱声,粗重得像风箱拉扯的喘息,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痛苦干咳。爱尔莎走得摇摇晃晃,艾达也只是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死撑,脸色苍白得吓人。桃子和莱德曼也好不到哪去,二人现在还得搀扶着中东二人组,要不然他们二人只能躺尸了,杰克走在最前,后背一片汗渍干透又湿透,留下一层白霜般的盐渍。 中途短暂休息了一次。他们找了一处巨大风蚀岩背阴的阴影。五个人和两个蠢贼挤在狭窄的阴影里,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微薄的凉意,像濒死的鱼。莱德曼感受到系统空间里那沉甸甸的金条存在,在绝境中荒谬地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冷冰冰的安全感。杰克拿出一个几乎空瘪的小号水壶,摇晃了几下,只倒出两指深的浑浊液体。他沉默地递到两个中东蠢贼嘴边。奥德像婴儿般贪婪地吮吸着瓶口,凯文则激动得眼泪和浑浊的液体混在一起。杰克自己舔了舔干燥无比的壶口。 水分的流失开始侵蚀神志。白日里沙漠蒸腾的热浪扭曲了视线,偶尔会出现绿洲的幻觉。爱尔莎不止一次指着空无一物的远方喃喃:“水塘……棕榈树……”眼神涣散。 艾达只是机械地迈着腿,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杰克的背影,仿佛那是沙漠中唯一不会移动的路标。桃子依旧沉默,但嘴唇上的裂口深可见肉。中东二人组彻底失去了生气,成了莱德曼和桃子半拖半拽的累赘,脚步沉重得如同拖行沙袋。 每一次短暂的休息都像是一场微型的葬礼,躺下去就几乎不想再起来。杰克总是那个率先打破沉寂、吼着催促大家起身的人。他的声音越来越沙哑,带着一种破铜锣般的质感,却像钉子一样扎入每个人麻木的意识,逼着他们再次压榨出最后一点体力。 莱德曼的心脏承受着巨大压力。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沉闷的痛感,让他必须更小心地控制呼吸。 当又一轮惨白的月亮升上沙漠的夜空,寒意开始渗透被晒得滚烫的躯体时,就连杰克都快要支撑不住,身体摇摇欲坠。就在意识即将滑向深渊的临界点上。 哒…哒…哒… 极其轻微、如同幻觉般的节奏声被干燥的风吹来。 杰克猛地停住脚步,像一尊凝固在沙丘上的雕塑。他侧耳倾听,连呼吸都屏住了。 哒哒…哒…哒哒…… 声音清晰了,是蹄声!稳定的、有韵律的骆驼蹄声,还有隐约传来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粗嘎的吆喝,在这片寂静的死域,任何一丝不属于自然的声音都如同天籁。 “是商队!!”杰克的嘶吼带着一种绝处逢生的狂喜和撕裂感,他用尽最后力气冲向最近的沙丘顶端。 借着皎洁的月光,一幅令人泪下的景象出现在视野尽头:一支由二十多头高大单峰驼组成的庞大商队,如同神话中的阵列,正沿着远处沙丘蜿蜒的古老脊线缓缓行进,驼峰上堆着高高的货物,像一座座移动的山丘。人影在驼队之间晃动,油灯的微光星星点点地亮着,像沙漠中唯一温暖的光源。 “喂——!帮帮我们!”杰克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声音嘶哑地穿透了寂静的夜空。艾达、爱尔莎也跌跌撞撞地爬到沙丘顶,拼命呼喊,莱德曼和桃子扶住几乎虚脱的奥德和凯文,眼中也燃起了希望。 短暂的骚动后,一支七人的柏柏尔人护卫小队从驼队中分出,骑着灵活的马匹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领头的是一位裹着厚重头巾、络腮胡遮住半张脸的中年首领。他看着瘫倒在沙地上、狼狈不堪、几乎不成人形的七人,尤其是那两个中东人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没有多问,只是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简短道:“脱水……跟上……我们有水。” 当清凉微带咸涩的混合草药水(并非清水,而是沙漠旅行中珍贵的营养补给)灌入喉咙时,那股浸润生命的甘霖几乎让莱德曼失控得流出眼泪。众人毫无形象地趴在骆驼旁的水囊前,贪婪地饮着这救命的琼浆。商队的首领看着他们褴褛衣衫下若隐若现的伤痕和劫后余生的神情,在这条连接文明与蛮荒的古道上,他见过太多带着秘密和创伤的旅客。他提供了一些简单的食物(硬的如同石块的烤饼)、粗糙但保暖的毛毯,安排了一头温顺的骆驼让状态最差的几人轮流骑乘。 接下来的五天行程,仿佛从地狱回归人间。商队的节奏缓慢而稳定,如同流动的生命之舟在黄沙瀚海中航行。驼铃声声,驱散了绝望的幽灵。篝火旁,柏柏尔人弹奏起简单的弦乐,苍凉的歌声在星幕下回荡。伤口在愈合,体力在一点点恢复。紧张与焦虑逐渐被一种巨大的疲惫所取代。杰克终于能安心地靠在货物堆上打盹,胡子拉碴的脸上偶尔会露出毫无负担的笑意。艾达和爱尔莎不再像刺猬,一起缩在毯子里小声交谈着什么,时而爆发出低低的、属于女人的轻笑声。桃子则沉默地帮着商队照看骆驼和物资。 奥德和凯文在补充了水分后活了过来,变得异常老实和勤快,拼命讨好着商队的人。莱德曼一直很安静,商队的庇护给了他宝贵的时间来仔细检视自身的状态和收获。系统空间里那堆积如山的黄金(二十八箱金条),沉甸甸的,冰冷而真实。每当夜深人静,躺在骆驼旁边仰望沙漠的浩瀚星空,系统空间那绝对的寂静与沙漠的星空似乎形成一种奇异的呼应。 驼队终于抵达开罗喧嚣的边缘。城市特有的混杂气味——香料、尘埃、烤馕的焦香、汗水和车辆尾气——扑面而来。杰克用那点微不足道的“收获”(包括中东二人组“感激”奉上的所有随身物品)支付了商队远超普通旅费的酬劳,并再次表达了衷心的感谢。 从开罗飞往巴黎的航班上。头等舱宽敞的空间和柔软的座椅,窗外是蔚蓝的地中海。爱尔莎拿着空姐提供的热毛巾仔细擦拭着新买的衣服,艾达则罕见地用飞机上的免费化妆包打理自己,试图掩饰沙漠留下的痕迹。奥德和凯文拿着免税店赠送的巧克力,对着舷窗外的云层傻笑。只有杰克,靠在宽大的椅背里,眼神透过玻璃,望着下方越来越模糊的黄褐色大陆,他是天生的探险家,虽然没带走金条,但是旅程中的故事仍然会让他的人生更加完美。桃子因为有事先坐飞机走了,她经过了这段旅程似乎明白了什么,她准备回到日本定居生活。 莱德曼坐在靠窗的位置,飞机引擎的低频噪音在耳膜里嗡鸣。他看着机翼下方掠过的蓝色海洋,意识却仿佛飘向了更遥远的时空。旁边的杰克低声问:“想什么呢,终于离开那鬼地方了。”莱德曼侧过头,露出一个略显苍白而平静的笑容:“没什么,有点耳鸣。” 欧洲的空气湿润微凉。巴黎古老的街道、匆匆的行人、咖啡馆飘散的浓郁香气……一切井然有序,精致而遥远,与撒哈拉的浩瀚和残酷格格不入。仿佛刚从一场光怪陆离、充满血腥与暴力的电影片场逃出来,却落入了另一个过于安静的布景之中。 杰克很快联系上了那位神秘的伯爵,在一场简短、气氛异常微妙的会面后,杰克带回来一箱东西,大部分是他和艾达、爱尔莎三人那份应得的佣金(折算成了更“干净”的现金和宝石),小部分是伯爵“额外”赠予桃子和莱德曼的“谢礼”,价值远低于他们经历的冒险,但在巨大财富烟消云散后,这至少是生存的保障。奥德和凯文在分得一点路费后,便千恩万谢地消失在巴黎的车站人流里,想必再也不想和沙漠以及黄金扯上关系。 他们在一家小而别致的咖啡馆进行了短暂的告别。落地窗外,是巴黎秋日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 “接下来什么打算,伙计?”杰克看着莱德曼。后者穿着崭新的休闲装,脸色虽然依旧带着些病态的苍白,但眼神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平静。艾达用小勺优雅(但依旧显得有些刻意)地搅拌着咖啡。爱尔莎小口吃着甜点。 “准备先回家乡,好好休养一阵。”莱德曼声音温和,迎上杰克审视的目光,“我这样的身体,这次差点熬不过去。或许找个大学图书馆的清闲工作,整理整理古籍资料之类的。”他说得坦然。 杰克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他看了莱德曼几秒,最终伸出布满疤痕和硬茧的大手,脸上露出标志性的、带着三分促狭七分真诚的微笑:“行吧,大学问家!挺好,记住我的号码,随时欢迎你来纽约的仓库帮忙,我的‘破铜烂铁博物馆’正缺个精通语言的馆长,哈哈!”他和莱德曼重重一握,接着又和艾达、爱尔莎挨个拥抱道别,互相留了电话号码。 “保重,杰克。”艾达简短地说道,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 “谢谢你,杰克!”爱尔莎眼圈微红。 莱德曼在旅馆住了一晚,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城市的底噪,窗外的霓虹灯光勾勒着现代建筑的轮廓。他最后检查了一次随身的物品:几件简单的衣物,贴身口袋里那几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杰克、艾达、爱尔莎、桃子)。 次日清晨,巴黎里昂车站人头攒动。莱德曼在站台上和杰克三人再次短暂地挥手作别。杰克要去布鲁塞尔处理一点后续;艾达和爱尔莎会回德国慕尼黑;不同方向的列车在广播中嘶鸣。 “再见!朋友们!”莱德曼微笑着挥手,身影在逆着站台光线的人群中显得有些单薄。 “再会!莱德曼!记得打电话!”杰克洪亮的嗓音压过了站台的嘈杂。 火车开动,带走熟悉的身影和最后一点属于这个世界的喧嚣。 莱德曼没有登上任何一列火车。他提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穿过喧嚣的车站大厅,走过纵横交错的古老街道。最终,他拐进了一条位于玛莱区边缘、弥漫着陈旧纸张和咖啡香气的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爬满藤蔓的高墙,尽头是一排堆放杂物的垃圾桶,阳光只吝啬地照亮了一小块区域,其他地方笼罩在阴凉的灰蓝色调中。 他停在一个墨绿色生锈的回收垃圾桶旁。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街口隐约传来的车流声。清晨的微风吹拂着藤蔓叶子,沙沙作响。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旧巴黎小巷特有的、混合着咖啡渣和石头灰尘的微潮气息。 意念无比清晰地锁定那个空间坐标——回归! 无声的波动在安静的巷子里漾开。时间如同被无形的手指拨弄。 视野像是信号不良的屏幕猛地一闪!刺眼的巴黎晨光,瞬间被蒙上了一层现实世界灰扑扑的滤镜!喧嚣嘈杂的法语、车流声、咖啡馆的手风琴残音如同被骤然拉远了千万倍,迅速变得模糊,最终归于平静。 现实世界锦安市,王林终于又回到了他的出租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