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王林的轮休日。清晨的光线比工作日柔和许多,透过那扇蒙尘的小窗,落在水泥地上形成一道斜长的光斑。家属院里依然热闹,但少了工作日清晨的匆忙喧嚣。 王林换上那身半旧但干净的休闲装束,套了件薄外套,揣好钱包和钥匙。今天目标明确:联系老钢厂家属院那个老太太房东,确定租房事宜。 穿过机务段家属院陈旧的门洞,拐进一条通往老城菜市场的窄巷。早市已经收摊,但路边依旧零星摆着卖水果、廉价衣服的小摊。空气中混合着生鲜市场散场后的浑浊气息和炸油条的余香。他正低头琢磨着待会儿的说辞,一个带着点迟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王林?是不是王林?” 王林脚步一顿,循声回头。几米开外,一个穿着普通夹克衫、头发略显稀疏、肚腩微凸的男人正推着一辆老旧自行车,脸上带着不确定的惊喜表情看着他。 “杨……志磊?”王林辨认了一下,眼神也亮了起来,“老杨?!” “嘿!真是你啊!”杨志磊把自行车靠墙支好,快步上前,笑容灿烂,“多少年没见了!得有……七八年了吧?”他打量着王林,“还是那么精神!一点没变啊你!” “变啥变,”王林笑着摇摇头,也打量着对方,“你倒发福不少,还干你老本行?” 眼前这人叫杨志磊,是王林家以前住老城区时,筒子楼里从小玩到大的邻居,真正的光屁股一起跑大的发小。后来王家搬走,杨志磊家也因工厂改制搬离了旧区,联系就慢慢少了。再后来各自奔波,更是多年未见。 “可不是嘛,”杨志磊憨厚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管不住嘴,运动也少。还在鼓楼那个老市场管理处,瞎混呗,管管摊位费、调解些鸡毛蒜皮的纠纷,饿不死也撑不着。”他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无奈,随即笑着问,“你呢?听说你在机务段?成家了吧?” “没呢。”王林很坦然地摇摇头,“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你呢?” 杨志磊闻言笑容里多了点苦涩:“咱俩半斤八两!我妈天天唠叨相亲,搞得我跟剩男似的。在城西自己租个小屋,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倒是真的。”他看了看王林手里的钥匙,“回家还是?” “休班,出来办点事。”王林看了看时间还早,又难得碰到儿时玩伴,“怎么样,找个地方坐坐?喝点啥?我请客!” “哎呦,那怎么好意思!”杨志磊嘴上客气,身体却很诚实,显然也多年没见老朋友了,“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个羊肉馆子,羊汤炖得那叫一个浓,配烧饼绝了!中午点人多,这会儿应该空着,去尝尝?” “行啊!走着!”王林爽快应下。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拐进那家“刘记羊汤馆”。不大的店面,只有四五个小桌,门口大锅炖着奶白色的羊骨汤,香气扑鼻。果然过了早餐高峰,店里就他们这一桌客人。 “两碗大的羊杂汤!配六个烧饼!切份凉拌羊脸!再来盘花生米!两瓶冰的锦安老啤酒!”杨志磊熟门熟路地喊完,用开水烫了烫一次性筷子递给王林。“这家老板跟我熟,料给得足,味道真不赖。” 热气腾腾的大碗羊汤端上桌,漂着碧绿的香菜碎,羊杂处理得干净软烂。冰啤酒瓶身结着水珠。两人撕开松软热乎的烧饼泡进汤里,边吃边聊起来。 话题自然回到了从前。筒子楼里夏天乘凉睡过的长凳,楼下小卖部偷喝玻璃瓶汽水的味道,厂办小学那个脾气古怪的班主任,为了一颗弹珠追着跑过的街巷……回忆像开了闸门的水,连带着那些模糊名字的老邻居和早已拆迁不见的老地方,都鲜活起来。现实里的不如意、工作的枯燥、生活的压力,在旧时光的暖意和对共同过往的咀嚼中,仿佛被暂时淡化了。 啤酒瓶空了又上。话匣子越开越大。杨志磊抱怨单位领导难伺候,抱怨相亲遇到的奇葩女;王林则半真半假地吐槽机务段夜班熬人,工资撑不死饿不死,两个失意人找到了共鸣点,气氛轻松又有点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话题兜兜转转,又绕回了各自单身的现状。 “你说这叫啥事儿,”杨志磊咕咚喝了口啤酒,“咱哥俩小时候都挺机灵吧?现在倒好,都混成了别人嘴里难搞的‘大龄单身汉’,过年回家跟听审讯报告似的。” 王林苦笑:“都一样。家里问起,就说缘分没到吧,工作也忙,压力大,懒得想那么多。”他举了举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也省心。自己挣自己花,养活自己够了。” “没错!”杨志磊酒意上头,一拍桌子,“老哥说得对!干!自由自在比啥都强!”又是一杯啤酒下肚。 时间不知不觉滑到下午三点多。羊汤见底,烧饼只剩渣,花生米光盘,空啤酒瓶也多了几个。 “咋样老杨?没尽兴的话,找个地方吼两嗓子去?”王林试探着问。心情难得放松,他也不想太早回去面对那间空寂的出租屋。 杨志磊眼睛一亮:“行啊!我知道火车站后边巷子里有个‘欢唱’KTV,开业酬宾中包才三十八块钱一小时!音响还可以,关键没人打扰!” “走着!”王林结了账(两碗羊杂汤加烧饼配菜啤酒,六十多块钱,在他现在的承受范围内也显得很自然)。两人勾肩搭背,晃晃悠悠走出热气腾腾的羊汤馆。 “欢唱”KTV在火车站后面一条略显破旧的小巷里,门头招牌闪烁着廉价感十足的霓虹灯。下午场果然冷清,整个楼层似乎就他们一拨人。 要了个中包房,空间不大,沙发略显破旧,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香水味,但正如杨志磊所言,点歌系统不算太旧,音响声音开大点也颇有穿透力。 杨志磊当仁不让地点了一连串热血沸腾的流行摇滚和老歌金曲,从《死了都要爱》吼到《海阔天空》,五音不全但嗓门奇大,唱到兴起还站起来手舞足蹈。气氛很快被带热。 王林也没端着,接过麦克风唱了几首当年火遍大江南北、略带沙哑唱腔的老情歌。两人的童年回忆掺杂着各自单身生活里的孤独与自由宣泄,在狭窄的包房里化作高亢或跑调的歌声和畅快的大笑。吼累了就瘫在沙发上,按着摇铃互相吹捧“唱功了得”,或者吐槽某首歌的原唱跑调还没他俩稳当。几瓶赠送的软饮下肚,气氛轻松热烈。 唱了一个多小时,喉咙都有些沙哑了。杨志磊瘫在沙发上喘着气,笑着说:“痛快!好多年没这么吼过了!还是跟你小子一起混自在!” “是啊,”王林也笑着点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喉咙,“整天上班下班,都快发霉了。” “那就说好了!”杨志磊一拍大腿,“以后咱们哥俩可得多聚聚!休班了没事就出来!撸串、喝酒、K歌!或者找个台球厅打几杆!总比一个人在家当蘑菇强!”他看着王林,“怎么样?别总一个人闷着。” 王林看着杨志磊带着酒意却真诚的眼神,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暖意。现实的孤独感和来自异世界的巨大秘密让他倍感压抑,而杨志磊这种不带目的的“玩伴”关系,仿佛在无形中为他撑开了一小块释放压力的天地。 “行啊,”他爽快答应,“你不嫌我无聊就成。有时间就约!” “哈哈!那就这么定了!”杨志磊掏出自己的老式按键手机,“把你号给我存上!现在谁还用座机啊!” 王林把自己的常用号码报给了他,也存下了杨志磊的号。标注:志磊(老杨)。 又玩了一会儿,看时间接近五点。王林惦记着回去联系老太太租房的事,杨志磊也还要赶六点前回市场打卡交接班。两人AA结了K歌钱(38块一小时,连酒水才花了一百出头),在KTV门口互相捶了下肩膀道别。 “走了啊老林!电话联系!改天撸串我请!”杨志磊跨上他那辆嘎吱作响的自行车,汇入傍晚的人流车流中。 “好!路上慢点!”王林笑着挥挥手。看着发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下来。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回到熟悉的出租屋,家属院的烟火气渐渐升腾。晚风拂过窗台,王林没有立刻开灯。他习惯性地抬头,看向墙角高处那个隐秘挂衣钩的角落。在那昏暗的光线下,那个黑色的金属小点安静得如同墙体的阴影。微弱的指示绿光,在他视线捕捉范围内,清晰地亮着。 它在运行。 无声的观测,已经持续了几天。王林的心弦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至少到现在,没有异常。他走到桌前坐下,拿出手机拨通了记录本上的那个号码。 “喂……是梁阿姨家吗?对对,我姓王……朋友介绍,您老钢厂家属院那套一楼单间不是出租吗?我这边单位宿舍临时调整,就想在附近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过渡几个月……对对,就我一个人住……哎好好!行!那我明天下午有空,能过去看看房子吗?……好好,那咱说定了,明天下午三点,就在楼下见?好好,梁阿姨再见。” 挂掉电话,王林摩挲着手里的手机。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窗外的锦安夜色渐浓,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照亮了千家万户的平凡与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