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没人会用稀缺的粮食去酿酒,那些铁罐酒,都是从异族哪里抢来的。 加上河统一部落后,进入草原的异族人越来越少,部落里现存的铁罐酒,几乎每个都有十几年以上的年头,当然不会在晚会上拿出来。 所以到晚会后期的聚餐时,大家都狼吞虎咽的干吃,没两分钟,就把准备一整天的食物一扫而空。 因为之前蹦哒的太欢,众人也都累了,吃完饭便三三两两聚成一堆,窃窃私语。 最开始大家还有说有笑,慢慢的,一位狩猎战士率先抽噎起来,他想家了。 话题也从此刻开始,向另一个方向偏转。 有讲哥哥为了保护自己,被怪兽生吞的。有讲弟弟重病,想尽办法都救不了的。有讲父亲去修围墙,再也没回来的。 每一句都离不开死亡。 接二连三的哭声响起,直到所有人都被气氛感染,悲伤成为晚会的主旋律。 “浔哥,我们都知道,你小时候过的苦,你也别自己憋着,讲出来好受些,兄弟们都再呢。” 一个眼圈通红的狩猎战士,搂住浔的肩膀,安慰道。 听到战友的话,沉默许久的浔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终于有勇气迈出那一步,跟战友们道两声谦,便朝独坐远处的萍走去。 但看着萍孤独的背影,浔的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步伐怎么都快不起来,走的越近,心里的内疚、自责便越是强烈。 短短不到三十米的距离,他足足走了两分钟。 “浔哥这是恋爱了?” “不会吧?阿浔不是不谈恋爱吗?现在都没结婚。” “那女的好像叫萍,听说都快三十了,她男人两月前狩猎牺牲的。” “两月前?他男人叫啥?不会是咱们据点那次联合狩猎吧?” “我也不知道啊,不过浔哥这段时间对她挺照顾的,她男人要是咱据点的人,倒也说的过去。” 战友们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猜什么的都有,集思广益下,逐渐接近真相。 “萍姐,我,我有事情跟你说,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 萍用手抹了抹脸,没怎么犹豫,便起身对琉回道。 “好,我正好也有些事情想问你。” 她想问问她丈夫的事情。 萍的笑容很僵硬,浔的表情一样不自然。 浔先带着萍,去宿舍把队长送他的酒取上,再找到一个空置的宿舍,一路上两人皆一言不发。 到了地方,浔直接把酒打开,猛地往嘴里灌,一口气喝了有小半壶,才把一直藏在衣服里的兽皮图掏出。 只是刚想说些什么,便被萍抢先问道。 “这是酒吗?” “是。” “在据点有很多吗?” “据点也没有几瓶。” 得到答复的萍显然有些犹豫,半晌后,才向浔恳求道。 “能不能给我丈夫也喝一点?他没喝过酒,总念叨要搞一瓶尝尝。我可以用东西跟你换。” 闻言,浔嘴唇微张,鼻尖发红,下巴止不住的颤抖,眼睛闭了许久,才呼吸急促道。 “不用换,都,都给……” 说说到一半,浔怎么都说不下去了,便蹲下,把剩下多半壶酒,直直往地上倒。 萍见状,赶紧蹲下把酒壶抓住,制止道。 “不用这么多,一点点就够了,他酒量小,喝不了这么多。” 浔再也绷不住情绪,蜷缩着跪倒在地,一边揪着头发,一边使劲往地上磕头,声泪俱下道。 “我对不起浮哥,我对不起他,我,我不是东西。浮哥临走前,还说他酒量一定比我好,我都没想着,让他也喝上一口。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把浮哥害死的!我,我一直没敢跟嫂子说,我怕嫂子记恨我。嫂子要是恨我,就打死我,我该死!我该死……” 浔磕头愈发用力,额头鲜血如注都浑然不知。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信息量,把萍震到神情呆滞,她并不知道丈夫是怎么死的。 浮死后她所收到的,就只有部落送来的一个特制勋章,是烈士遗孀的证明。 直到酒壶摔在地上,她才回过神来,眼泪早已糊满脸颊。 萍深深咽下一口气,抓住浮的肩膀,想把他扶起,只是手指不自觉的用力,捏到发青都浑然不知。 萍颤抖道。 “人都死了,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浔还在不停磕头。 萍见扶不起来,当即一脚把浔踹翻,怒骂道。 “人都死了!你就是磕死又能怎么样?你这么想死你当时怎么不去死?非要死在我面前恶心我是吗?你他妈要还是个男人,就给我站起来!” 骂完,萍也不管浔接下来要怎样,捡起地上的酒壶,把剩下的一点酒一饮而尽,然后瘫坐在床,垂下头不再言语。 好半晌过去,萍才继续道。 “他是救你死的吗?” 这一脚虽然没能把浔踹起来,但浔已经慢慢止住哭泣,眼神空洞的瘫坐在地。 哭到力竭的他,木了半天,才细若蚊鸣的答道。 “是,他为了救我,被怪兽,被……” “说不出来就别说了,他要是救你死的,我不怨你,他就是个烂好人,早晚要把自己作死。你和他很熟吗?” 我不怨你,很熟吗?听到这话,失魂落魄的浔,眼里终于回复了一些光彩,一幕幕幸福的光影,在脑海中闪现。 他哭着笑道。 “嗯,我爹妈死的早,我是被我哥带大的,后来我哥也死了。我哥以前和浮哥是一个狩猎队的,浮哥就一直把我当亲弟弟看,要不是浮哥照顾我,我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那你以后可得好好活着,带着你哥和我丈夫那份,多杀几只怪兽,不然嫂子不认你。” “是,嫂子,我一定给他们报仇。对了嫂子,我这还有浮哥的遗书,本来两月前就该给你的,我没敢去见你。” 说着,浔挣扎着抓住床头,起身把兽皮图交到萍手上,上面还粘着他额头的血迹,好在字迹还算清晰,不影响阅读。 在狩猎战士中有个小习惯,就是在每次出任务前,准备好一封遗书,交给关系好的战友保管。 如果真出了意外,就由活下来的战士交给牺牲战士的家人。 因为部落没有那么多人手,专门给烈士家属送遗书,所以都是战士们用自己寥寥无几的探亲假,亲自回部落一趟。 浔和芽玉第一次相遇的那天,就是他请假给萍送遗书的那天,只是他偷偷在萍门前站了许久,门里的萍在哭,门外的他也在哭。 如果不是萍正好来到21号据点,他永远不敢敲开那扇门。 他的心气和未来,也会随着那张遗书,埋葬在相亲晚会里,埋葬在懦弱的逃避中。 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又怎会在女色里沉沦?又怎会整天想着巴结权贵? 那不是他。不是真正的他。 萍把兽皮图捧在手里,细细端详。 她其实并不认识几个字,部落人大都这样,但她依然看的很认真。 等泪珠滴到遗书上,她才把浔叫到身边坐下,让他指着字,一个字一个字的读。 “阿萍,我不在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你还有那些孩子,他们都很可爱,我也很喜欢他们。其实在家里的床底下,我还藏了很多粮票,就是怕我哪天死了,你饿肚子。” “我知道,你肯定会把粮票分给孩子们,所以我还在我一个弟弟那里存了很多,到时候你还可以问他要。但他可不会一次都给你,不然你肯定都给孩子们分了。” “想不到吧,我还有弟弟,是我认的一个战友的弟弟,他叫浔,也在我们据点。我怕他把饭票的事说漏嘴,就一直没跟你提起过。” “我那战友死的早,他爹妈也早早死了,我得认他,不然他一个人活着太苦。” “浔和他哥都是苦命人,运气背。他们脑子比我好使多了,天赋也比我好,当初我识字,还是他哥教的。就是我那战友死的太早,不然现在最起码三阶,说不定都当上祭司了。” “我当时实力太差,才一阶,没把他哥救下来,我一直都很愧疚,对不起浔。你可不能仗着你是他嫂子,就一个劲使唤他,不然我那战友肯定得在下面揍我。” “浔人也好,我能老回去看你,还是他把探亲假给我了。人随他哥,将来是有大出息的,你现在肯定也看见了,长的还帅。他一直没有结婚,你们要是能看对眼,该在一块就在一块,不用顾忌我。” “到时候你拿他的饭票给孩子们,他肯定不会说啥。他虽然老对外人使歪心思,但对自己人没的说,人肯定信的过。” “他活的自私,不能怪他,没有爹妈照顾的孩子,总会缺乏安全感,我能理解。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跟他过日子,肯定能把日子过舒服。不像我,没本事,一直让你跟着我受苦。” “对不起,没有把你照顾好,你以后一定要再找个男人,哪怕不是浔,也要找一个。我死了你还得为我受罪,我就太不是东西了。” “但你再找的话,还是得看看人品,条件差点没啥,毕竟是过日子,首先得愿意照顾那些孩子,不然到时候怕你受欺负。实在不行你就别照顾那些孩子了,我死了你就能领养一个,一家子好好生活,把自己照顾好。” “本来还有好多话想给你说,但兽皮不够用了,我脑子也不好使,写不出啥漂亮话。” “就是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事找浔帮忙,他一定能处理好。” “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对自己好一些。” 到这里,兽皮图已经写到最底下,但还没完,在两边剩下的狭小位置上,还竖挤着两行小字,显然是后来加上的。 “我听战友说,没事拜拜至高天,能给自己积福,多拜拜,给自己求点好日子,万一至高天听见了呢?我现在就天天在拜,一定要多求求。对了,要心诚一点,更管用。” “又想起你了,你撅嘴的时候最好看,一定要多笑笑,别拉着脸,不漂亮了。” 至此,这纸语句粗俗,自体歪歪扭扭,满布涂改印记和错别字的遗书,已尽。 萍一手紧紧攥着遗书,宛如攥着一件随时会被人偷走的稀世珍宝。一手擦着脸,撅起嘴,朝“他”小女孩般的娇气道。 “傻子,我就说我怎么三阶了,至高天听见了,天底下所有人都没你心诚。可你心这么诚,怎么不给自己求求呢?全求我这儿了。” “傻子,就你喜欢撅嘴,你还让我再找个男人,除了你,还有谁看得上我?” “傻子,你走了,我还求什么?我给谁求去?” 世上那些摧人心弦的伤心事。 说不完的话。 擦不干的泪。 看不见的娇容。 来不及的祈祷。 这绝对是世界上,写的最烂的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