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宁很久没有听人唤她「公主」。 她怔住,不可思议的目光上下打量这个女人:“你是……金婵?” 佛堂西侧的墙边,佑宁把袖口轻轻捂到一块不起眼的长生牌。 擦落上面的灰尘,几个略微模糊的字迹隐现「天极国」。 金婵眼尖,心里唏嘘,嘴里千言万语只剩叹气:“你被哥哥强行送走后,我有一直在找你,找遍了大江南北,没想到就在前几日有人在茶馆见到你,原来你藏身在最近的地方。” “你现在已经大富大贵,找我一个前朝的死人做什么?” 佑宁冷言冷语地点上长明灯。 她背对金婵,刻意不让她看自己现在的落魄。 金婵垂眸:“我想见见那个从未谋面的侄子,好歹是我们金家的骨肉。” “被人偷走了。” “什么时候?” “出生那刻。” 金婵愣住:“为什么不和我哥哥说?” 佑宁换到另一边燃灯:“后来我重新抱养了一个女儿,她是同一刻被人丢在这里,现在长大了很乖很心疼我,不像你哥哥,把我利用殆尽后自己飞黄腾达,这么多年却从来不曾看我一眼,我看他分明不在乎我和孩子,所以我冒着被砍头的风险去找他做什么?” 金婵紧紧望着她极度瘦削的的背影:“是我哥哥……不,是我们都负了你。” “我什么都没了,就剩这条命和我的女儿,也照样过了这么多年,所以你就不要再在我面前说这些毫无意义的废话。” “你现在缺什么?我和哥哥都有能力弥补你,我不是来说废话的。” 金婵看她没反应,立马踱步到门口示意两个手下扛了两大箱贡品进来摆放。 红红绿绿的水果鲜花,还有一盒盒的糕点把佛像前的供桌都要压垮。 她看了很满意,又从荷包里掏出一个小而沉淀的金元宝投进功德箱。 沉甸甸的银子咚一声碰撞在木头箱子里,她希望能引起佑宁注意。 但是佑宁仍旧背对他们打理,丝毫没有任何兴致理会她。 金婵丧气,垂眸时看到供桌角落的签筒,便捧起来闭目摇签。 一枚签在她的碎碎念里落在地上。 “我看不懂,能不能帮我解签?” 佑宁瞥一眼她刻意递来的签,让静慧帮她解。 金婵犹豫着不肯松开执签的手:“你又是哪位?” 静慧朝她合十:“金婵小姐不认识了我吗?我是金将军当年安排在佑宁公主身边的丫鬟,只不过这些年学佛略有所成,顺便当了这里的主持。” 金婵上下打量她几遍后,终于松开手:“麻烦师傅帮我解签。” “求什么?” “我有一奶儿子,本月正好十八生辰,但他生性顽劣,桀骜不驯,他娘便托我寻个灵庙求问他的姻缘,今日既然找来这里了,顺便问一下。” 静慧听闻后,仔细看签文:“姻缘天成,近在眼前。” 金婵眼前一亮:“近在眼前是什么意思?难道合适的人选已经出现?” “可能是,但看他自己造化,如果他为人恶劣,即使有好的缘分也会错过。” 静慧收拾好签筒,抬眼却见金婵脸上神色得意光彩:“他可是天之骄子,不管他什么样,该有的一定会有。” 静慧听了摇摇头。 这时候佑宁心情平复不少,她听到两人的对话,也过来摇签。 “静慧你帮我看看,悲慈的姻缘如何?” “巧了,是同一支签,也是姻缘天成,近在眼前。” 佑宁沉默,恰好与金婵对视一眼。 金婵忽然后退一步,不明显摇头:“这……不太好吧?我那奶儿子有些特殊……” 佑宁冷哼一声:“我什么都没说,你怕什么?” “我,我才没有!” 佑宁把手里的上上签厌弃地掷到地上:“你还是老样子,真是晦气!赶紧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金婵浅浅后退一步,神色失落无奈:“行吧,你也还是老样子,不过的确是我们金家欠你的,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出力的,就让人到宣德门口唤我。” 两人不欢而散。 第二天悲慈被静慧从睡梦里拉扯起,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到院子里见两个县衙过来的衙役。 她看到这两人手里捧了一本丁籍,才反应过来是县令指定的专人。 “三天到了,小娘子你们婚嫁的人家找得怎么样了?” 悲慈揪着静慧的衣袖摇头:“还在找,前几天见了好几户人家的媒婆。” 衙役无精打采打着哈欠,手上的炭笔在丁籍上随手划了几下,很快哼声走了:“后天如果还没找到,县衙就给你指定一户人家了。” 指定一户…… 悲慈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无助的眼神望向静慧:“师傅,我不想随便就嫁人了。” 静慧也着急,安抚好她后便去寮房找佑宁商量。 但两母女还在冷战中,佑宁很不高兴:“她自己都说了我不是她娘,我还为她操心什么?” “她说的气话。” “我不会管她。” 寮房外,悲慈靠在门口听到佑宁的冷言冷语,连忙用袖子捂到眼窝里。 一大串眼泪沾湿了衣袖,止不住难过。 静慧这时候出门,头疼要怎么办才好,见悲慈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娘说气话……” “我不见媒婆了,就让县衙随便指定一户人家,我早点嫁走,她早点眼不见为净!” 悲慈故意提高了音量,果然房间里传来佑宁砸东西的声音:“你走,你赶紧走!” “我马上走!” 她拔腿跑得没影,还是冲大门跑的。 静慧担心她独自出去不安全,也跟了过去。 三个时辰后终于回来,气喘吁吁地抚着心口与佑宁报平安:“还好还好,悲慈刚到县衙就碰到一户人家带公子来衙门办事,那公子家人正替他寻亲,一见到悲慈,就让县令做主牵个线和我们交换草帖。” 佑宁病中无神的眼眸忽然一亮,连忙从床榻上颤巍巍地起来:“人没问题吧?不会又像之前那几个……” “我看着外表端正,气质不凡,人也彬彬有礼。” 静慧描绘了一遍男方的条件和长相,虽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至少书香门第,且没有什么大毛病。 佑宁这才放心地叹口气,病怏怏地躺回去:“那就这样吧,悲慈能早点找个可靠人家,我也能放心走了。” 隔天,悲慈换上翠绿色的襦裙和糯粉色的棉质背子,静慧又为她梳了同心髻,簪上一根金镶玉的发簪。 收拾完,悲慈低头看自己如此盛装打扮,脸红了半截:“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衣服?还有这簪子?” “你娘特意给你留的,就是为你出嫁那天换上,不要被男方家看不起了。” 想到佑宁,悲慈笑意落下去,一把将簪子扯下来还给静慧:“师傅你帮我还给她,我不用这些,让她自己留着。” 静慧拗不过她的倔强,收了簪子回去还给佑宁。 她看着静慧离开寮房,赶紧到抄经堂里蘸墨写了一封信,让不久后前来交换草帖的男方媒人带回去。 她远远看着媒人的身影消失在田间地头拢起的雾里,心头忐忑打鼓,转身遇到拿了草帖出来的静慧,不敢抬头:“那人走了。” “怎么走了?你没让她等一等吗?” “我让她回去送了封信,如果他们不答应我的要求,那我就不嫁。” 悲慈背起手到身后,鞋尖在地上画圈。 静慧问她什么要求,她死活不答,只好攥着信封往门外张望,确定已经看不到人影,焦急地回去佑宁那儿:“草帖没送出去,媒人已经走了。” 佑宁愣住片刻,她本打算换衣服见一见媒人:“是不是悲慈干的好事?” “大,大概是吧?” “哼,我就知道她长大了,心眼多了,那就随她去吧,她要有什么事我绝对不会帮她!” 佑宁生气地躺回去,但是闭上眼就预感心慌意乱,到了半夜里还是睡不安稳,干脆起来找到静慧:“我这心里乱得很,很少这样,怕是这桩婚事有变故,这样,天亮之后你马上到宣德门喊金婵过来,万一真有事,让她帮我。” 静慧天不亮就出发了,路上与几个人擦肩而过,看着他们有男有女,皆往妙音庵赶去,立刻抓紧脚步往城里赶。 妙音庵门口很快一阵聒噪的敲门声。 悲慈揉着睡眼,打着哈欠卸下门闩,迎面昨天的媒人气哄哄进来。 “我说你这个小妮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让你拿草帖,你给我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