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锦

第一章 十八岁生辰 1

  早上县衙又来排查妙音庵里的女人,在这飞云国里,到了十五岁还没成亲的,就要由县衙强制安排婚嫁。   悲慈十八岁还在妙音庵里和娘与师傅生活,日子虽然清苦,倒也清闲,还未想过要嫁作人妇。   这几年县衙来排查的时候,她都藏在灶房里躲了过去,等人走了,就裹着满身的炭灰爬出来,变得灰头土脸不说,还要被她娘佑宁念叨,实在不行,就去城里找个媒婆为她说亲。   悲慈知道嫁人这事,就是住到别人家中洗衣做饭,伺候别家公婆,生养小孩,以后没有时间来看佑宁和师傅静慧,也没有时间上香玩耍,这对她来说,简直如天塌了一般。   于是她决定自己削发出家。   蝉鸣声透出阳光潋滟的树丛,响彻整座妙音庵。悲慈从后院寮房里的窗户缝隙观察过一会儿,确认佑宁已经去佛堂替她点香,立刻推紧窗门从袖里摸出剪子。   她手忙脚乱拔走发髻上的木簪咬到两排洁白的门牙间,乌黑的长发瞬间如瀑布般散落到周身,撩起一段发正要剪下去,门被人哐地推开。   悲慈双手藏到身后,惊讶佑宁的身影这么快出现在眼前:“娘,你没去佛堂吗?”   佑宁捡起掉落的簪子摇头叹气:“静慧与我知会过你拿了剪刀和剃刀回来。你这么年轻何苦要出家?”   “我不想嫁人,我就想留在你们身边,只要我出家就不用嫁人了。”   “你不嫁人以后怎么办?我不可能养你一辈子,况且我有自己的孩子。”   悲慈低下头不说话,心里嘀咕虽然自己是捡的,但也是她从小养大的,与自己的孩子有什么区别?难不成还真能把她扔了去找她的亲生儿子吗?   佑宁紧接着讲:“你走了才好,我这几年花尽钱财就是为了找到他,他今年也刚好十八,应该早就娶妻生子,你要是没嫁出去,到时候带你去他家中,还不得避嫌?”   “那我嫁给他不就行了?”   悲慈照常与她犟嘴,果然又要挨打,忙往外跑。佑宁知道自己追不上她,便喊住她给了银钱,差她跑腿去城里的茶楼付寻人费,这是最后一点银钱了,听说交了钱就能安排见面。   悲慈到城里茶楼见到牵线人,还没说话,就让他抢了钱走,她追在后边威胁他要去衙门报案,那人只好回茶楼借了纸笔写封信给她:“记住,只能回家再看。”   “那人呢?我们要上哪儿找去?”   “呐你看那边,对对对,往那儿走,对,笔直走,不要回头。”   悲慈顺着牵线人的指引走到街角尽头,是一座很小很小的月老庙,进去转了一圈没看到有人在,出去也不见牵线人的影子,心下预感不好,当即拆了信,粗糙的纸面上歪歪扭扭地用墨涂了一行字:「呆货,有这么多钱不享受非得找儿子,我替你花光了」   这下真的天塌了!   她知道佑宁拼了命要找她儿子,为此花光了所有的银钱,要真带着这信回去,恐怕得当场晕过去,她身体又不好,到时候自己真要成孤儿。   左想右想毫无办法,悲慈回头窜到月老雕塑前噗通下跪:“求您想想办法!派个十八岁的男人来见见我娘吧。”   想着见了之后,还是一样把自己扔了,立马改口:“派个十八岁未娶亲的男……不对,那就十八岁未娶亲,还愿意娶我的男人,对了,还要有钱,最好有权有势,帮佑宁把那骗子抓回来!”   月老雕塑前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她慌忙睁开眼没见到异常,起身时手腕上的佛珠突然散了一地。   那颗又圆又凉的黄玉母珠骨碌碌往外滚,滚到门槛边一双锦靴旁。   她捡起珠子抬头望去,果真有个年轻男人冷眼望着她,大喜过望以为月老显灵,谁知他只是瞥了她和手里的珠子一眼,就绕过一步径直走向月老像前:“下次许愿不要说出来。”   悲慈诧异:“说出来会不灵吗?”   “不,会被我笑话,真是痴人做梦。”   她翻个白眼:“和你有什么关系?我认识你吗?”   他不语,抚开衣摆虔诚跪下,不知道是否在许愿,她听不到什么动静,扭头气呼呼往外走,心想算自己倒霉。   刚踏出门槛,她忽然心生一计,等他拜完要走时堵住他:“你几岁了?娶亲没有?”   他警惕地上下打量她:“怎么?要为我说亲吗?”   “也不是不行,我送你这个,你帮我一个忙。”   她摊开手掌亮出黄玉珠子,之前就听佑宁说过,这个珠子以前只有宫廷里有,因为很贵,又这么大这么圆。   这男人扫开她的手,拂袖而去:“还真当月老为你显灵吗?可笑。”   他走得潇洒,悲慈吃了闭门羹气得不轻,在街上郁闷独行了几圈,再也找不到看起来年轻又体面的男人。   忽地有人气喘吁吁跑到身后,一把抓紧她的肩膀。她吓一跳,回头是刚才月老庙里的男人。   “那颗珠子呢?让我看看。”   他迫不及待抓着她的手腕,看不到珠子就往她身上到处张望。   悲慈一巴掌扇他脸上:“非礼啊!”   他捂着脸睁大眼睛,不敢相信有下民敢打自己,扯着她手腕问她姓名住哪里:“知不知道我是谁!”   “你就是个臭流氓!”   悲慈抬起一脚踹到他腹上,趁机扭头风一样跑了,回到庵里第一件事就是到佛堂里点香告状:“那月老庙的老头乱牵红线,拉扯一个疯子给我,菩萨你一定要帮我做主。顺便帮我娘把那个骗子抓回来,她所有的钱都让那骗子骗走了。”   “什么骗子?”   佑宁从佛像后边绕出来,原是她在后边打扫,无意听到了她的呢喃。   悲慈跳起来有些慌张,最后无奈只好把那封信交给她,果真佑宁举着信笺慢慢地僵成一块石头,噗通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