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尚未褪尽,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吴夲站在太医院外的石阶上,望着那扇朱漆斑驳的大门,神情平静如水。
昨夜之事仍历历在目——朱砂伏诛,梦莲郡主被救出废庙,虽受惊过度却并无大碍。童铭已将她安置妥当,只待今日便可离宫远行。
而眼下,还有另一件事亟需解决。
“师……师父。”身后传来低低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与忐忑。
吴夲回头,看见二举正站在院门口,一身官服崭新挺括,却掩不住脸上那一丝局促不安。他左手紧攥着一本医案册子,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九把钥匙,叮当作响。
“进来说吧。”吴夲转身走入太医院内堂,二举连忙跟上。
内堂中烛火未熄,几案上还摆着昨日为皇后配制的安神汤残渣。吴夲在主位坐下,抬眼看向这位曾是瘟君棋子、如今却成了自己徒弟的年轻人。
“你可知我今日为何带你来此?”
二举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是为了……升迁的事?”
吴夲微微颔首:“不错。”
二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去。他知道,自己能有今日,全靠吴夲力荐。可即便如此,心中仍是忐忑——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御医们,会甘心接受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新人成为他们的上司?
“你怕?”吴夲忽然问。
二举一怔,随即苦笑:“当然怕。他们不是怕我,是怕您。”
吴夲轻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晨雾未散,远处宫墙轮廓隐约可见。
“怕我,便不敢轻易动你。但若想真正坐稳这位置,还需你自己立住脚。”
“弟子明白。”二举郑重道,“只是……为何要将功劳归于我?明明是您治好了皇后。”
吴夲转过身,目光深沉:“因为你才是太医院的人。我要你名正言顺地站在这里,而不是依附于我。”
二举心头一震,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自己曾是瘟君的棋子,也曾动摇过、背叛过。可吴夲从未将他彻底放弃,反而一次次给予机会,甚至如今,将这份功绩拱手相让。
“记住,”吴夲缓缓道,“你要做的,不只是做个好医官。而是要在朝堂之上,守住医道的底线。”
二举深深吸了口气,重重跪下,双手撑地,声音坚定:“弟子定不负所托。”
吴夲伸手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门外。
“走吧,时辰快到了。”
皇宫早朝之时,百官齐聚金銮殿。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吴夲身上。
“吴神医,朕听闻皇后近日气色大好,皆因你妙手回春?”
吴夲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谬赞。此番皇后娘娘得以痊愈,实乃太医院任二举之功。”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任二举?
那个曾在太医院中籍籍无名的小医官?
皇帝眉头微挑:“哦?你竟将此等功劳归于他人?”
吴夲神色坦然:“医者之道,不在虚名,在于救人。二举不仅精通药理,更能在关键时刻辨明症候,拟定方剂。臣不过是引路之人,真正施术者,是他。”
皇帝沉吟片刻,望向一旁的太医院老院使。
“任二举,可有此事?”
老院使迟疑了一下,终是点头:“确有其事。”
皇帝微微一笑,朗声道:“既是如此,朕便封任二举为新任太医院院使,以示嘉奖。”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有人震惊,有人不服,也有人暗自揣测——吴夲此举,究竟意欲何为?
二举愣在原地,直到吴夲轻轻推了他一把,才猛然回神,连忙跪地谢恩。
“臣……叩谢陛下隆恩!”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望你日后恪尽职守,不负朕之所托。”
吴夲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淡淡笑意。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拉开序幕。
与此同时,皇宫东角门处,一辆低调的马车静静停靠在阴影之中。
童铭身穿青衫,牵着缰绳,目光警觉地扫视四周。车厢帘子微微掀开一角,露出梦莲郡主苍白的脸。
“再等等。”童铭低声说,“等消息。”
不远处,一道黑影悄然掠过屋脊,无声落地,正是黑龙。
“可以走了。”他低声传音,“吴神医已经安排好,守卫换岗间隙,你们现在出发最安全。”
梦莲轻轻点头,声音虚弱却坚定:“劳烦诸位。”
黑龙咧嘴一笑:“别客气,郎中交代的事,咱都得办妥。”
话音刚落,一道银光划破晨雾——白虎的身影从暗处闪现,手中拎着一个包裹。
“这是吴神医让我交给你的。”她将包裹递给童铭,“里面有些调养身体的药材,还有……一封信。”
童铭接过,眼神复杂。
“替我们向郡主问好。”白虎转身离去,黑龙紧随其后,消失在晨雾之中。
梦莲靠在车厢角落,望着那封信,迟迟没有打开。
她知道,这封信里,或许藏着她不愿面对的真相。
但她也知道,有些事,终究要面对。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驶入初升的阳光之中。
太医院内,二举站在高堂之上,望着下方那些或敬或畏的目光,心中五味杂陈。
他终于明白,吴夲为何要将功劳归于他。
这不是提拔,而是考验。
从此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医者,而是整个太医院的掌舵人。
他必须学会在权谋与仁心之间找到平衡,在朝堂与生死之间守住本心。
他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上主座。
“今日起,所有医案重新整理,凡涉疫病者,优先诊治。”
众人一愣,随即纷纷应声。
二举坐在高位之上,望着窗外洒进来的第一缕晨光,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终于,不再是别人的棋子。
而是自己的主人。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某处偏殿内,一道身影静静伫立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枚绣着半睁蛇眼的香枕。
她指尖轻抚那蛇纹,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戏,才刚开始呢。”
晨风拂过,带起她衣袖的一角,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
那是毒针留下的痕迹。
也是某种更深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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