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混沌古城外,那座最高的山巅之上,一座古朴的飞升台静静伫立。 说是飞升台,其实就是一块巨大的青石,石面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建的,也没有人知道它在这里等了多少年。 但今天,它等的人,来了。 山巅四周,黑压压站满了人。 仙道的,魔域的,混沌阁的,还有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散修、小宗门的人——他们都来了。 来看这一场千年难遇的飞升。 张天佑站在飞升台中央,一身青衫,负手而立。 史莉娜站在他身侧,今日难得换下了那身玄黑宫装,穿了一袭素雅的长裙。那张曾经冰冷的脸,此刻也柔和了许多。 影猫站在张天佑斜后方。 她已经化形一个月了,但还是不太习惯用两条腿走路。此刻站在那儿,脚趾微微蜷着,像是随时准备跳起来用四肢跑。 那双紫金色的眼睛扫过下面乌泱泱的人群,有点紧张,又有点得意。 【这么多人来看我……看主人飞升……】 张天佑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没说话。 人群中,陈玉仙站在最前面。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手里握着那枚玉佩。看到张天佑的目光扫过来,她微微点了点头。 那目光里,有释然,有祝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但更多的是平静。 陈素晶站在她旁边,眼睛红红的,又想哭又拼命忍着。她旁边站着林断,少年依旧沉默寡言,只是握剑的手微微发紧。 苏婉儿和钱小小站在一起,两人都红着眼眶。苏婉儿怀里抱着一株刚开花的药草,那是她特意带来的,说是要给阁主送行。 秦烈站在最外侧,少了两根手指的手攥成拳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也有点红。 战擎天拄着那把门板似的大斧,咧嘴笑着,笑着笑着,眼角也有点湿。 还有罗盘老道,还有那些一路跟着张天佑走过来的混沌阁弟子,还有百战门的残部—— 还有魔域那边,乌压压站着一群人。 最前面站着的,是李元霸。 这个跟了史莉娜上千年的魔将,此刻穿着崭新的盔甲,站得笔直。他旁边是那些曾经跟着他出生入死的魔域将领,一个个都沉默着,看着台上那道身影。 李元霸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身后,一个小魔将悄悄捅了捅他:“将军,您不过去说两句?” 李元霸瞪了他一眼:“说什么说?尊上在那儿,我去说什么?” 那小魔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但李元霸的眼睛,一直盯着台上。 盯着张天佑。 也盯着史莉娜。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张天佑——在幽冥秘境,那个被他当成仙道废物的小子,差点被他随手捏死。 后来一次又一次,那小子每次都能在绝境中爬起来,越爬越高,越来越高。 高到现在他得仰着头看。 李元霸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点复杂,有感慨,有服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行。配得上尊上。】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 张天佑的目光从那些熟悉的脸上一一扫过。 每一张脸,他都记得。 每一个名字,他都不会忘。 扫过李元霸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那个曾经在幽冥秘境想杀他的魔将,此刻站得笔直,目光复杂。 张天佑对他点了点头。 李元霸愣了一下,然后也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说。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张天佑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 就在这时—— “哈哈哈!老夫来迟了没有?”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李纯风骑着他那头老青牛,慢悠悠地晃进来。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头发乱糟糟的,手里还攥着一把刚采的草药。那悠闲自在的模样,完全不像是来送人飞升的,倒像是去赶集的。 张天佑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老头,果然来了。 李纯风从青牛背上跳下来,大步走到飞升台前。他先是对张天佑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目光扫过张天佑身侧—— 扫过史莉娜,略过。 落在影猫身上。 影猫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缩了缩。 李纯风捋须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好!好!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指着影猫,笑得更开怀了: “张小子,你这场造化,连身边的小猫儿都沾了大光,修成了人身!妙哉,妙哉!” 影猫愣住了。 鸡犬升天? 鸡犬? 她那张绝美的小脸瞬间涨红,一头黑发——是真的竖起来了,像炸毛的猫一样。 她鼓起脸颊,那双瑰丽的紫瞳狠狠瞪向李纯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 “哼!你才是鸡犬!我是主人的影!” 她下意识地往张天佑身后缩了缩,但又忍不住探出脑袋,继续瞪他。 那模样,又凶又怂,又娇又嗔。 下面的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魔域那边,李元霸旁边的小魔将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元霸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 但他自己的嘴角也抽了一下。 李纯风不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指着影猫,对张天佑说: “你看看,这护主的性子,一点没变!有趣,有趣!” 影猫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天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影猫这才安静下来,但还是狠狠瞪了李纯风一眼。 笑罢,李纯风神色一正。 他走到张天佑面前,不再是以长辈的姿态,而是如同道友,如同知己。 他掌心一翻。 一枚东西浮现出来。 那是一枚信标,通体晶莹,内部蕴含无尽星芒。那些星芒流转不息,仿佛蕴含着整个宇宙的秘密。它的结构复杂到无法理解,一眼看去,就知道不是这个世界能有的东西。 “此物,”李纯风说,“于我此世使命已了。” 他把信标递给张天佑。 “于你,或许正是新程之始。” 张天佑接过那枚信标,入手温润,带着一丝淡淡的余温。 李纯风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与洒脱。 “此界之局,你已解得漂亮。”他说,“前方星河无垠,万道争流,莫要固步自封。” 他顿了顿,笑道: “若觉得此间事了,闷了,便循着它去看看。” 张天佑握着那枚信标,看着眼前这个老头,心中最后一丝疑惑终于圆满。 他张了张嘴,想道谢。 但李纯风没给他机会。 他一挥手。 身形在众人面前,骤然化作无数璀璨的光点。 那些光点流淌着星辉,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如同一道逆向的星河,升腾而起,直入苍穹。 过程绚丽而宁静。 充满仙气。 然后,消失不见。 只剩那头老青牛站在原地,抬起头,对着天空哞了一声。 众人久久无言。 张天佑低头看着手中那枚信标,感受着它传来的淡淡温度,又抬头望向李纯风消失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老头的场景——在琼宵殿,他随口点破丹药的缺陷,老头眼睛都亮了。 从那以后,这老头明里暗里护着他,帮着他,给他功法,给他机缘,却从来不求回报。 原来如此。 原来他也是“传道者”。 种下一颗种子,然后离开。 张天佑深吸一口气,把信标收好,转过身。 史莉娜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 影猫站在斜后方,还在为刚才那句“鸡犬升天”生气,嘟着嘴。 张天佑看着她,忽然开口: “苏小妹,我们该出发了。” 影猫愣了一下。 “苏……苏小妹?”她眨巴着眼睛,“主人,这是我新名字吗?” 张天佑点了点头。 影猫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听!”她说,“我喜欢!” 下面的人群里,又响起一阵笑声。 陈素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擦。 魔域那边,李元霸的嘴角也抽了抽,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他旁边的小魔将小声说:“将军,您不过去说句话?好歹也是熟人……” 李元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站在人群最前面,对着台上那道身影,抱拳。 深深一躬。 没说话。 但那一躬,弯得很深。 比任何时候都深。 张天佑看着他,点了点头。 李元霸直起身,退回去,继续站着。 依旧什么都没说。 张天佑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他的目光再次从那些熟悉的脸上一一扫过。 陈玉仙——她握着玉佩,对他点了点头。 陈素晶——又哭又笑,拼命挥手。 林断——握紧剑,站得笔直。 苏婉儿——把怀里那株药草高高举起,像是在说“阁主你看,它开花了”。 钱小小——红着眼眶,努力笑着。 秦烈——攥着拳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保重”。 战擎天——咧嘴笑着,举起那只独臂,竖了个大拇指。 罗盘老道——抹着眼泪,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李元霸——站在人群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 还有那些无数张脸,无数双眼睛。 他都记着。 永远不会忘。 张天佑深吸一口气,转过头。 他伸出手,握住史莉娜的手。 史莉娜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他。 两人相视一笑。 影猫自觉走到张天佑斜后方,站在那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只猫。 然后—— 混沌金光从张天佑脚下升起,托起他们三人。 那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道通天的光柱,直冲云霄。 天空中,那道裂口还在。 但此刻,它仿佛也在见证着什么。 金光托着三人,缓缓上升。 越来越高。 越来越远。 下面的人群里,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口: “恭送阁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无数个。 声音汇聚成潮,响彻天地。 “恭送阁主——!!!” “阁主保重——!!!” “张师兄——!!!” 张天佑没有回头。 但他听到了。 都听到了。 金光越升越高,最后没入那道接引仙门,消失不见。 天空中,只剩那道裂口,和那扇渐渐闭合的门。 还有地上,无数仰头张望的人。 陈玉仙站在最前面,握着那枚玉佩,望着天空。 她的眼角有泪,但嘴角在笑。 “一路顺风。”她轻声说。 陈素晶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林断站在她旁边,笨拙地拍着她的背。 苏婉儿抱着那株药草,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花瓣上。 钱小小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秦烈仰着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些还愣在原地的混沌阁弟子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阁主走了,活还得干!回去!” 没人动。 秦烈又吼了一声。 这才有人开始往回走。 一步三回头。 魔域那边,李元霸还站在原地。 他旁边的小魔将小声说:“将军,咱们也回吧?” 李元霸没说话。 他抬头看着天空,看着那扇已经闭合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复杂,有释然,有服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走吧。”他说。 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那些魔域将领跟上他的脚步,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苍老的叹息。 那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 他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灰袍,拿着那把破扫帚,站在人群边缘。 只是此刻,他的身影在慢慢变淡。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烟。 他的身形彻底消散,化作无数光点,融入脚下的土地,融入远处的山峦,融入这片他守护了一生的天地。 远处,万象通天塔静静伫立。 塔身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它重归超然。 继续守望着这个世界。 等待着下一个有缘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