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用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戒律堂的执事们从唐化腾的密室和暗阁里,搬出了七箱子东西——账册、密信、还有这些年被他悄悄除掉的人名单。长长的一串,看得人心里发冷。 第二天,那些曾经跟着唐化腾做事的人开始被一个个传唤。有的当场认罪,有的还想抵赖,但证据摆在那儿,抵赖也没用。一个接一个,被废去修为,或被关押,或被逐出宗门。 第三天,轮到白清扬。 陈玉仙坐在议事殿上首那张刚换过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卷宗。 白清扬被两个戒律堂弟子押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看最后一页。 那是一份关于黑煞老祖的供词,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白清扬与黑煞老祖勾结多年,以戒律堂的便利,暗中输送情报、物资,换取黑煞老祖帮他除掉异己。柳如音的事,就记在这一页上。 陈玉仙抬起头,看着跪在殿下的白清扬。 他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得吓人。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上次在混沌阁被柳如音的琴音伤了道心,修为跌落了大半,现在只剩筑基期的底子。 “白清扬。”陈玉仙开口,声音不重,却让白清扬浑身一颤。 “戒律堂查实,你与黑煞老祖勾结多年,以权谋私,戕害同门。另有柳如音一案,你将她囚禁多年,以玄阴绝脉为炉鼎,意图采补突破。这些,你可认?” 白清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陈玉仙那双眼睛看着他,平静,清冷,没有一丝波澜。 他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玉仙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旁边的执事。 执事接过,高声宣读: “白清扬,戒律堂原长老,所犯之罪如下:一、勾结魔道邪修黑煞老祖,输送宗门机密;二、以职权之便,戕害同门弟子一十七人;三、囚禁柳如音,意图采补其玄阴本源致其身亡……” 十七条罪状,一条一条念下来。 念到第十五条的时候,白清扬已经瘫软在地上。 念完最后一条,执事收起那张纸,退到一旁。 陈玉仙看着白清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按宗门律法,当诛。” 白清扬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 “但念在你曾为宗门效力多年,留你一命。”陈玉仙继续说,“废去修为,永囚思过崖。余生,在崖上反思你所做的一切。” 白清扬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陈……陈玉仙,你不能……我是戒律堂长老,我……” 陈玉仙没理他。 她挥了挥手。 两个戒律堂弟子上前,架起白清扬,往外拖。 白清扬挣扎着,嘶喊着,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最后,消失在殿门外。 通灵殿那边,袁墨是自己来的。 他走进议事殿的时候,脚步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了很大的力气。 走到殿下,他站定,看着上首的陈玉仙,没有说话。 陈玉仙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袁墨忽然跪下来。 不是那种扑通一声跪下去,而是慢慢地、缓缓地,弯下膝盖,跪在地上。 然后他低下头。 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跪着,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陈玉仙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袁长老,你与吴一帆私交甚密,通灵殿这些年与凌云峰的资源往来,账目可还清楚?” 袁墨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 只是跪在那里,像一尊泥塑。 陈玉仙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翻开面前的一本账册。 那是戒律堂从凌云峰搜出来的,上面清清楚楚记着这些年通灵殿和凌云峰之间的“合作”——以驭兽之名,倒卖灵兽幼崽,私分宗门资源,甚至有几笔账,涉及到将宗门弟子当成“试兽人”卖给黑市的勾当。 陈玉仙合上账册,看着他: “袁长老,你有何话说?” 袁墨依旧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朽……无话可说。” 陈玉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袁墨,剥夺长老之位,限于通灵殿内戴罪履职。通灵殿所有事务,由副殿主暂代。你——回去思过吧。” 袁墨的身体颤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了陈玉仙一眼。 那眼神里,有羞愧,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没有说话。 只是对着陈玉仙,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站起来,转身,慢慢走出大殿。 脚步依旧很慢,但比来时稳了一些。 张天佑站在大殿外的廊柱下,看着袁墨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没进去。 这种场合,他不合适在。 但他听到了里面的一切。 白清扬被拖走的时候,他就在这儿站着。 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戒律堂长老,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过去,嘴里还在嘶喊着什么。 他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直到白清扬的身影消失在远处,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 那里系着一根琴穗。 柳如音留下的。 她刚来混沌阁的时候,有一天在院子里弹琴,他在旁边坐着听。弹完一曲,她解下琴穗递给他,说:“阁主,这个给你。以后想听琴了,就拿这个来找我。” 他接过来,系在腰上,一直没摘。 后来她走了。 琴还在,人没了。 张天佑握着那根琴穗,指腹摩挲着那些细密的丝线。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怡红院那间雅阁里,她低眉抚琴,烛光映在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还有混沌阁静室的那个午后,她弹完一曲,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轻声说:“阁主,这曲子您喜欢吗?” 还有她刚醒过来的时候,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弯着,说:“多谢恩公。” 那些画面,一个接一个,在他脑子里转。 张天佑握着那根琴穗,握得很紧。 然后一个念头浮上来,很轻,却很沉: “若我那时……能有如今的力量……” 他顿了顿。 更深的东西涌上来,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 “……或许,你就不用弹那最后一曲了。” 风吹过来,吹动廊柱上的藤蔓,吹起他的衣角。 他就那么站着,很久很久。 影猫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紫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它不明白主人为什么难过,但它知道,主人现在需要它陪着。 它把脑袋抵在他小腿上,轻轻蹭了蹭。 张天佑低下头,看着它。 然后他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回肩上。 “走吧。”他说。 影猫歪着脑袋: 【去哪儿?】 张天佑没回答。 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白清扬被拖走的方向,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身后,大殿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但那些,已经与他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