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阁山谷恢复了平静,但空气中仍残留着淡淡的血腥与焦灼气息。 张天佑站在山崖边整整一夜。东方既白时,他才缓缓转身,走回主殿。 秦烈已经在大殿等候,见他进来,立刻上前禀报:“阁主,伤亡清点完毕。轻伤二十七人,重伤八人,无人战死。阵法核心受损约三成,陈姑娘和罗盘老道已经带人在全力修复。” “嗯。”张天佑在首座坐下,“灵石和药材损耗如何?” “消耗颇大。”秦烈面露忧色,“尤其是维持大阵全功率运转,几乎用掉了库存灵石的七成。若再有强敌来袭……” “无妨。”张天佑摆摆手,“三日内,会有新的灵石送来。贡献点还多得很。” 这时,柳如音走了过来:“阁主,这是无上道宗传来的消息。” 她递上一枚特制的玉简。玉简通体青色,边缘有细微的雷纹——这是陈玉仙独有的标记。 张天佑接过玉简,神识沉入。 玉简中的信息经过加密,但以他和陈玉仙在秘境中论道时交换过的神魂频率为钥,内容很快呈现眼前: 【宗门近日议了三事。】 【其一,李长老三月前提议修改《外门弟子晋升条例》,放宽贡献点限制,让有实才者早日入内门。掌门赞“深谋远虑”,交由戒律堂“详议”,到现在未落地。】 【其二,我提议废除《女弟子外出需有男修陪同》旧规,言明此规歧视且不切实际。掌门称“确需斟酌”,转交长老会“共商”,无果。】 【其三,白长老昨夜密见掌门,言你在外“勾结魔道、修炼邪功、意图颠覆仙道”。吴长老附议,提及灵乳、凌云两峰俱毁,唯你全身而退,“必是他搞的鬼”,恨意滔天,扬言“此生必杀之”。】 【掌门未表态,但已下令暗中收集你及混沌阁一切动向。】 【慎之。凛冬将至。】 信息到此为止。 张天佑睁开眼,玉简在掌心化为齑粉。 陈玉仙情报中描述的“昨夜密谈”情景,仿佛在他眼前展开…… …… 昨夜,太上道宗,凌绝峰。 掌门大殿笼罩在晨雾之中,显得格外肃穆、压抑。 殿内的一切都摆放得一丝不苟。九根盘龙玉柱对称而立,地面光可鉴人,连蒲团都按照严格的方位排列,分毫不差。香炉中的檀香匀速燃烧,青烟笔直上升,仿佛连空气的流动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规范着。 唐化腾端坐在白玉高台之上,双目微阖,如同雕塑。 台下,白清扬和吴一帆并肩而立。 “掌门,”白清扬声音恭敬,却字字诛心,“张天佑此子,绝不能留。他在外创立混沌阁,广纳三教九流,其中不乏被各宗门驱逐的败类、修习邪功的散修。这分明是在蓄养私兵,图谋不轨!” 吴一帆双眼赤红,接口道:“掌门明鉴!灵乳峰与凌云峰百年交好,纵然偶有摩擦,也绝不至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可张天佑一来,不过一年时间,两峰精锐尽丧,传承几近断绝!这难道是巧合?”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颤抖:“李刚惨死,王耀陨落,王美伊不知所踪……两峰数百弟子,死的死,散的散!唯有他张天佑,不仅全身而退,还修为暴涨,在外自立门户,风光无限!” 吴一帆猛地抬头,眼中恨意几乎凝成实质:“此子心机深沉,手段毒辣,必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他修炼的功法非仙非魔,诡异莫测,定是某种失传的邪功!掌门,若再纵容此獠,我太上道宗千年基业,恐将毁于一旦!” 大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吴一帆粗重的喘息。 许久,唐化腾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神看不出喜怒。 “白长老,”他开口,声音平稳得令人心寒,“你说张天佑勾结魔道,可有实证?” 白清扬早有准备:“昨夜,黑煞老祖联合血尸道人、阴魂姥姥、蚀骨真君,四名化神邪修联手攻打混沌阁。据逃回的探子禀报,张天佑现身时,与那三名魔修交谈甚久,最后三名魔修竟不战而退!若无私下交易,魔道中人岂会如此?” 唐化腾目光转向吴一帆:“吴长老,你说两峰之事系张天佑所为,证据何在?” 吴一帆咬牙:“证据……证据就是结果!两败俱伤,唯他得利!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定是他暗中挑拨离间,坐收渔利!掌门,有些事,不需要铁证如山,只要逻辑通顺,就该当机立断!” “当机立断?”唐化腾重复了一遍,语气莫测。 他再次闭上眼,仿佛在权衡。 白清扬和吴一帆屏息等待。 良久,唐化腾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冰冷的意味: “张天佑之事,本座自有计较。” “白长老,戒律堂增派人手,暗中收集混沌阁一切动向,尤其是与魔道修士的往来。记住,是‘暗中’。” “吴长老,凌云峰如今百废待兴,你当以重整峰务为先。复仇之事,且放一放。宗门,不能再乱下去了。” 白清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立刻低头:“遵命。” 吴一帆却急了:“掌门!难道就放任那贼子……” “吴长老。”唐化腾打断他,双眼睁开一条缝,寒光乍现,“本座的话,你没听清吗?” 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吴一帆浑身一颤,终于低下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遵命。” 两人退出大殿。 走到殿外广场,吴一帆猛地一拳砸在汉白玉栏杆上,栏杆应声裂开数道缝隙。 “为什么!为什么掌门还是犹豫!”他低吼,状若疯魔,“张天佑……张天佑……你的报应,终于要来了……我会等,我一定会等到亲手杀你的那一天!” 白清扬冷冷地看着他:“吴长老,掌门有掌门的顾虑。但有些事,未必需要掌门的首肯。” 吴一帆猛地转头:“你的意思是……” 白清扬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远山,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 “混沌阁……张天佑……我们,慢慢玩。” …… “阁主?”秦烈察觉到他神色有异。 “没事。”张天佑淡淡道,“传令下去,即日起,混沌阁进入二级警戒。所有外出采买、探查任务,必须三人以上结队,且每日传讯回报。” “是!” 秦烈领命退下。 大殿内只剩下张天佑一人。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唐化腾……】 他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位掌门的身影。上一次近距离见到唐化腾,还是在宗门大比,自己被污蔑为魔道暗子的时候。 那时的唐化腾,高高在上,一言定生死。 【表面赞同,实则拖延。无限期‘详议’,无果‘共商’……】 张天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是典型的官僚手段。用程序消耗热情,用时间磨灭锐气。唐化腾根本不想改变什么,他只想维持太上道宗现有的秩序——一个由他牢牢掌控的、僵化而“稳定”的秩序。 【白清扬这条毒蛇,果然不死心。】 【黑火山一战,我饶了他一命,只作警告。看来,有些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至于吴一帆……】 张天佑眼前闪过李刚惨死的画面,闪过王耀燃烧精血护女的决绝,闪过王美伊在地牢中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你的恨,我理解。】 【但把两峰相争、同归于尽的罪责全扣在我头上……吴一帆,你不过是在为自己的无能和失败,找一个可以憎恨的靶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混沌阁弟子们正在忙碌。修阵的修阵,疗伤的疗伤,练功的练功。虽然经历一夜恶战,但每个人的眼中都有光——那是一种在太上道宗很难看到的、名为“希望”的光。 【这里,才是未来。】 【而唐化腾你们死守的,不过是即将腐朽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