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紫色的魔云在天际远去。 张天佑被魔气卷着,耳边风声呼啸。他能感觉到太上道宗的山门在身后越来越远,那些愤怒的、震惊的、痛心的目光,都被抛在了云层之下。 史莉娜站在他身前几步处,紫裙翻飞。她没有回头,背影挺直得近乎僵硬。 就在这时,张天佑看见史莉娜藏在袖中的右手,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 下一瞬—— 她左手若无其事地调整魔云方向,右手却在那个刹那翻腕、屈指。 一滴泛着淡金光芒的血,从她指尖逼出,在幽紫魔气的遮掩下,如同黑夜中转瞬即逝的萤火。 张天佑瞳孔骤缩。 那滴血珠无声无息地没入他的后心。 没有痛感,没有异样。 但紧接着—— “绝望了吗?” 声音直接在他神魂深处炸开,冰冷而压抑。 “渴望力量了吗?” “那就到修罗地狱试炼场……” 心脏深处——丹田那轮混沌熔炉所在——猛地爆发出灼烧般的剧痛!张天佑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那里有属于你的东西。” 声音消失。 一幅血色地图直接烙印进他的脑海:扭曲的山川,狰狞的路径,终点处三个大字—— 修罗地狱。 史莉娜终于回头。她的脸在魔气阴影中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紫眸平静无波。 “下去。” 魔云散开。张天佑被一股力量狠狠推落高空! 他勉强稳住身形踉跄落地,抬头时,魔云已消失无踪。 心脏还在灼痛,那幅地图清晰得可怕。 张天佑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地图指示的方向,狂奔而去。 七日后。 血色荒原尽头,巨大的裂谷如同大地伤口。 这里就是修罗地狱入口。 裂谷边缘聚集了十几人,个个气息不弱,此刻却都狼狈不堪。 一个金丹初期的散修咬牙踏前一步,周身护体灵光刚亮起,就被血色煞气侵蚀得“滋滋”作响。他惨叫暴退,左臂皮肤寸寸龟裂,鲜血淋漓。 “又失败了……”有人叹息。 “三天了,试了七拨人,最远的一个只走进十丈就差点被煞气撕碎。” “这根本不是试炼场,是死地!” 众人摇头,眼神却还死死盯着裂谷深处——传说中的无上传承,太诱人了。 就在这时,他们看见一个人从荒原尽头走来。 青衣破烂,满身风尘,脸色苍白,脚步却异常坚定。 他看都没看聚集的人群,径直朝着深渊走去。 “喂!别过去——”有人喊道。 话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那个人——张天佑——踏入煞气范围的瞬间,血色雾气突然像潮水般退开! 不是抵挡,不是驱散,是主动退让。 仿佛见到了君主。 张天佑也怔了一下。他能感觉到,丹田深处的混沌熔炉开始加速旋转,散发出古老混沌的气息;后心那滴血的位置传来温热,淡金微光在皮肤下流转。 煞气退得更远。 一条通道,无声地在他面前展开。两侧血雾翻滚,却不敢越界半步,如同恭敬的仪仗。 “这……怎么可能?!”有人失声。 “煞气在给他让路?!” “他是什么人?!” 张天佑没有回头。他左眼泛起淡金,右眼深邃漆黑,仙魔同体,混沌初成。 他迈步踏入通道。 脚步落下的瞬间,两侧煞气微微震颤,像是在行礼。 一步,两步。 身影没入血色深处。 通道在他身后缓缓闭合,煞气重新封死裂谷入口。 荒原上一片死寂。 良久,才有人喃喃道: “专属之路……” “这条死路……只为他一个人开了门。” …… 同一时间,太上道宗,戒律堂。 王美伊跪在地面上,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平静。 白清扬、唐化腾、数位长老坐在上首,目光如刀。 “王美伊,”白清扬沉声道,“张天佑之事,你灵乳峰与他接触最多。你可知情?” 堂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等着她的回答。 王美伊抬起头。 “回白长老、掌门……弟子愚钝,直到今日魔尊降临,当众指认,才……才恍如大梦初醒。” 她垂下眼睫,深吸一口气,再抬起时,眼眶已经微红: “张天佑入我灵乳峰时,只是个炼气三层的废物。弟子看他命硬,留他当个探路的盾牌,本只是随手为之。” “后来他献上丹药,助我疗伤……弟子确实心存感激,也对他放松了警惕。”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自责: “现在想来,那丹药……恐怕从一开始就有问题。弟子服用后,伤势虽有好转,却日渐依赖。每隔几日若不服药,便心脉隐痛,灵力滞涩。” “弟子曾私下探查,却查不出端倪,只以为是道基受损的后遗症……” 她忽然抬手捂住心口,指尖微微发抖。 “弟子愚蠢,被他一步步诱导,竟将他视为心腹,许他自由取用药材,甚至……将雷鼎暂借于他。” 说到这里,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弟子今日才想明白——他哪里是需要雷鼎炼丹?他是在借我灵乳峰的炉火,炼他自己的魔功!借我的手,替他遮掩!” “灵乳峰与凌云峰的血战……弟子如今回想,处处都有他的影子。他挑拨离间,递刀送火,而我……我却以为他在帮我稳固地位。” 她俯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闷闷传来,带着哭腔: “弟子有罪。罪在轻信,罪在贪婪,罪在为了疗伤、为了权势,蒙蔽双眼,养虎为患。” “灵乳峰和凌云峰上百条人命……皆因弟子一人之过。” 她维持着叩首的姿势,肩头微微颤抖。 大殿内一片死寂。 吴一帆脸色铁青,想说什么,却被唐化腾抬手制止。 白清扬眼神复杂。 真真假假,最难分辨。 唐化腾缓缓开口,声音沉冷: “王美伊,你既早有所疑,为何不报?” 王美伊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却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掌门……弟子如何报?说一个炼气期弟子给的丹药有问题?说一个筑基修士在算计两峰长老?谁会信?” 她声音发颤,却字字诛心: “弟子若早早上报,只怕……只怕会像今日一样,被反咬一口,说弟子污蔑同门,心怀不轨。” “在这宗门里……有时候,看得越清,死得越快。”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某些长老心里。 唐化腾沉默良久。 最终,他缓缓道: “王美伊,识人不明,养患宗门,致使同门死伤惨重。念你亦是被蛊惑利用,且主动供述……免死罪。” 王美伊肩头一松。 但下一句,让她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沉了下去: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散去修为,禁足后山思过崖,非令不得出。何时悔悟,何时再议。” 王美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泪光,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弟子……领罚。” 她晃了一下,勉强站稳。 转身离开大殿时,她路过吴一帆身侧。 吴一帆死死盯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恨意——李刚的命,他凌云峰的衰落,都要算在她头上。 王美伊却忽然侧头,对他极轻地扯了扯嘴角。 然后她收回目光,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出戒律堂。 阳光刺眼。 她眯起眼,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灵乳峰——那是她曾经掌控的地方,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修为没了,地位没了,尊严没了。 可我还要活下去。 用任何方式。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轻轻蜷起。 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 血色荒原深处,张天佑踏入了修罗地狱。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 不知道那滴血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属于他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条路,只为他一人而开。 也只能他一人,走出来。 …… 与此同时。 后山思过崖,石室简陋。 王美伊坐在黑暗中,她看着掌心的培元丹。 仰头,将丹药吞了下去。 她闭上眼,嘴角却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